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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虢国夫人 ...

  •   长安的牡丹开了又谢,灞桥的柳叶黄了又绿,新丰的旅人去了又来。稚子长成了少年,红颜化作了枯骨,长安城也从一个纯真少女变成了妩媚少妇,不变的似乎只有曲江水静静流淌。不觉已是天宝四年的四月,正是芳菲将尽之时。此前引得京城人趋之若鹜的国色牡丹也堪堪过了花期,大都凋零了。
      这日清晨,旭日初升,兴庆宫附近翊善坊中一扇铜钉朱红大门侧边的小门“吱呀”响了一声,门开处一个青衣双鬟的小婢走了出来。她微垂着头,脚步轻快,出了坊门,一路径往南去。仔细看时,她眼圈红肿,眼角旁泪痕宛然,圆脸上稚气未脱,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这厢只顾出神,不提防身后一辆马车渐渐驶近。等她听见哒哒的马蹄声时,已不及退避闪躲,甫一抬头,一柄鞭子便朝面门袭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叱骂:“瞎了眼的死狗奴,竟敢挡我家夫人的车!”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却忘了用手遮住面颊,只觉得鞭风带来一阵刺痛感,心里只想着不知这一鞭下去鼻子会不会被抽掉。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铛”的一声,那鞭子竟没有落下来。小婢睁眼看时,只见一匹黑色骏马停在面前,马上端坐着一个紫衫玉带,手持长剑的青年男子,而那打人的鞭子则掉落一旁。显见得是那男子用剑挑掉了鞭子。
      他轻斥道:“好个刁奴!她不过无心之失,又是芊芊弱质,你怎能下手如此狠辣?”说罢略略欠身,向那小婢问道:“小娘子,你没事吧?”
      此时旭日将朝霞染成了金红色,那紫衣男子周身都笼罩在霞光之中,鉗青色的发和透明的肌肤都泛着一层红色光晕,就如同上好的白瓷映着玛瑙一般。那小婢没读过多少书,不知道“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这样的词句,她只觉得眼前人如天神一般,一言一笑,一举一动都似有神光流动。她一时呆怔了,那男子连问了她两遍,她方回过神来,羞红了大半张脸,低头讷讷道:“没事。”又忙蹲下身子行礼道:“见过大王!”。
      那男子仔细端详她的面容,随即恍然道:“你是信义公主家的姚黄。你不是一向都跟着你家三娘的吗?为何此时独自出门啊?”
      此时姚黄眼角瞥到适才用鞭子抽他之人,原来是一个极其清俊的小黄门,此时他已捡起了那被打掉的鞭子,一脸的懊恼不忿,恨恨地瞪着这边。在他身后是一辆朱轮华毂的马车,车身锦罗紫幛,车顶和四周遍饰珠玉,异常华贵。
      她似想起了什么,略顿了一下,回道:“我家三娘不日便要远嫁,离开京城。婢子想着三娘素日里最爱牡丹花,可这城里的牡丹都谢了,听说长安城外的山里还有,婢子就想去看看,若是有就为她摘来。唉,那契丹据说很荒凉的,三娘怕是再也看不到牡丹花了。”说着又忍不住用衣袖拭泪。
      听闻此语,李琎眉眼间亦露出伤痛不忍之色,嘴角轻颤,正欲说话时,后方一声轻响,马车的帘子被掀了起来。
      先伸出的是一只手,一只极美的手,比之春笋,多了一份莹白,比之玉石,多了一份灵动。继而李琎和姚黄都看到了那张未施脂粉的丽颜。雪肤红唇,黛眉粉颊,宛然天成,就如丹青妙手细细描画地一般,无需任何修饰,便已是十分的颜色。这丽人眼角上挑,朱唇紧抿,于妩媚中透出一份倨傲来。她搭着小黄门的手,走下车来。只见她上着鹅黄短襦,齐胸系紫色长裙,其上以金银线绣出繁复的孔雀和麒麟纹样,肩上松松地搭着红色帔帛,正是曳紫流金,光华逼人。
      她款款走至李琎和姚黄面前,唇角微扬,轻笑道:“花郎还是这么的怜香惜玉。我家的死狗奴不长眼,冲撞了花郎,还望花郎莫怪啊。”
      李琎容色微变,却仍低头拱手道:“夫人胜常,在下一时情急,如有得罪之处,请夫人见谅。”身旁姚黄也跪了下去行礼。虢国夫人只用眼角扫了她一下,并未开口命她起身。
      她略侧了侧头,一手轻掠鬓边,娇笑道:“花郎说哪里话来,我怎么会和你计较呢!花郎可是要入宫?真是巧呵,我也要去觐见宅家和贵妃,怕是要先花郎一步了。”
      李琎瞥了一眼那车前的紫骢和驾车的小黄门,想到朝中流言,不觉眉头微皱,躬身一揖道:“恭送夫人。”
      虢国夫人笑容稍敛,冷声道:“花郎客气了。”说罢由小黄门扶着上了车,在轿帘放下的那一瞬,她又回过头去,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琎一眼。
      李琎有意侧过头去,避过了那媚态横生的眸子。他转身对着姚黄温言抚慰道:“我昨日才回长安,刚听说了你家三娘的事。你先别太过伤心,此事也许尚有转圜余地。”
      姚黄瞪大眼睛,诧异道:“三娘和亲是宅家下的旨意。现如今,册封礼行了,践行宴也办了,难道还可以不去吗?”
      李琎道:“事在人为。我这就进宫去向陛下求情,求他收回成命。”
      姚黄转忧为喜,一把拉住李琎的袖子,说道:“那大王快去,陛下向来宠信大王,定会听大王的。”说罢才自觉失态,忙放了袖子,羞得低下了头。
      李琎听了姚黄的话,却一时怔住了,姚黄见他呆立出神,忍不住轻声唤他。他回过神来,沉声道:“世事难料,万一……万一不成的话,我会邀三娘明日午后来击鞠。”说罢,他又自嘲地一笑道:“唉,我平生第一次竟然希望鞠赛不能举行。”
      长叹一声后他向姚黄一拱手,重又跃上了马背,忽然想起什么,遂轻勒马头,回身解下腰间玉佩,对姚黄言道:“你无需出城,大慈恩寺太真院的牡丹晚开半月,你拿着我的玉佩求那掌院剪两枝‘绿猗’给你。”
      姚黄接过玉佩,喜得小脸发红,道:“婢子真是糊涂,竟忘了太真院的牡丹,多谢大王。”李琎看着她欢欢喜喜地走了,方转身向兴庆宫行去。
      世人眼中他是天子最为敬重的长兄宁王的嫡长子,也是天子最钟爱的侄子,自幼就蒙天子亲授羯鼓。可是这重重恩宠下的情意却如同冬日层层冰封的湖面,难窥究竟。
      少年时父亲曾一脸凝重地对他说:“花奴,我们虽身在皇家,性命却危如累卵。太宗皇帝何等英明神武,却不免手足相残,父子相疑。我的祖母武后更是杀了自己亲生的两个儿子。你的祖父睿宗皇帝和我们兄弟几次都险些丧命,多亏了姑母太平公主和一班忠心臣子的维护。可姑母她最后还是被……唉。我这些年来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我们全家的平安。你要谨记,皇帝就是皇帝,他的眼中首先看到的永远是权利,而非亲情。”
      忽而他的眼前又闪过与他一同在宁王府长大的寿王瑁的脸,那张脸写满了悲愤、委屈、伤痛和不甘。他在得知结发妻子杨玉环要被自己的父亲纳入宫中后,向他的养父养母哭诉,希望深受皇帝敬重的宁王能向皇帝建言,勿行此不伦之事。当时他也曾替寿王向父亲求情。可是父亲沉默良久,长叹了一声,将跪着的寿王扶起,说道:“事已至此,只有顺从陛下的旨意。他不仅是你的父亲,我的兄弟,还是九五之尊。你要是抗命,就是不忠不孝。”
      寿王惊惧之下,犹有不甘,嗫嚅道:“可,可是……”
      宁王默默地注视着李瑁,眉心紧蹙,目光中有爱怜,有惋惜,也有无奈。他抚了抚李瑁的肩头,缓缓说道:“你也是读过史书的,应该知晓‘母爱者子抱’的道理,如今惠妃娘娘不在了,你凡事都要谨言慎行……”犹豫了一下,他眼中掠过一抹哀恸之色,方又说道:“天威难测,当年三位王子之事你难道忘了吗?”
      寿王闻听此言,如遭雷击,一时神情木然,站直了身子,一动不动。宁王妃见状忙站起身来,将寿王揽入怀中,一边轻抚他的鬓发,一边哭道:“我苦命的儿啊!”李瑁闭上了双眼,所有的悲愤、忧思和恐惧都转成了最终的绝望,他似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宁王妃怀中,只眼角处闪着莹莹泪光。
      想到此处,李琎竟在初夏的暖风中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来看着天边渐渐散去的朝霞,恍惚看到了独孤槿那灿若明霞的笑脸,耳畔似乎响起幼时教她骑马她用脆甜的童声叫着“阿舅,扶着我啊!”,他不由心头剧震。她才十五岁啊!自己怎么忍心看着她远离父母亲人,远离故土,嫁到苦寒之地,嫁给食酪饮浆的蛮族?一想及此,他心头有如针扎,他一提马缰,狠狠地甩了一鞭,喝道:“驾!”紧夹马腹,疾驰而去。
      不到一盏茶功夫,他已到了兴庆门。守门卫兵一见是他,纷纷收起刀戟,让开道路。他跃下马来,还是按规矩将令牌交由兵士查验,并解下佩剑,和爱马一起交给相熟的卫兵,让他牵去马厩好生照料。
      一路行至昭阳殿时,一阵浓郁的花香袭来,他略一偏头,才注意到原来芍药已经开了。那原本明媚鲜妍的红色花朵此时却像火一般烧灼人的眼睛。李琎别过眼去,看向殿前,有两名小黄门侍立两侧。两人看到了他,齐齐向他行礼,他正欲开口,忽然听到一阵女子的哭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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