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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开元盛世时的长安西市,商铺鳞次栉比,举凡西域所出的珠宝、香料、药材乃至日常服玩器物应有尽有。长街上随处可见卷发虬髯,大腹便便的胡商和高鼻深目,身段窈窕的胡姬。小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辘辘声、孩童的打闹声响成一片。空气中飘荡着酒肆的浓香、西域香料的异香和刚出炉的胡饼的扑鼻香味。
      闹市中一座红色小楼格外引人注目,远远就能看到一面酒旗在风中招展,亦能听到西域风情的乐声。这便是这条街上最富盛名的胡人酒肆——醉夜光,其名源自王翰《凉州词》里那句“葡萄美酒夜光杯”。不仅西域特产的葡萄酒是一绝,楼中笑靥如花,压酒劝客的胡姬和旋转腾踏,回雪飘飖的胡旋舞亦为京中翘楚,因而前来光顾之人络绎不绝。
      这日正午时分,西市已鸣锣开市,酒肆中也开始热闹起来。一名身着湖绿色翻领胡服的窈窕女子站于门首,笑靥如花地引宾客入门。只是那表面的笑容之下,她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自从目睹了几天前兴庆宫那冲天的火光之后,她便噩梦连连,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
      正微微分神之际,一位身着胡装的中年妇人急匆匆冲了进来,对她大喊道:“曹家娘子,你家阿芬又跟人打起来了,打得好凶啊,你快去看啊!”
      那曹氏娘子听闻立时大惊失色,忙提起裙子随那妇人疾步奔出店门。此时在街角转弯处,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两个体格强壮的少年反拧了胳膊,另两个少年则狠狠地踹向他的膝弯,口中叱骂道:“野崽子,让你不跪,让你不跪!”那男孩被踢倒后又立即站了起来,拼命挣扎,但他生得单弱,挣不开抓他的手臂,情急之下他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下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抓他的少年松开了手,虎口上鲜血迸出,清晰地印了一圈牙印。踢他的少年见状,用力向他的膝弯踩去。
      那曹家娘子刚刚赶到,就听得“咔擦”一声骨骼碎裂的声音,再看她家阿芬瘫倒在地,一时心胆俱裂,冲过去推开那几个高壮少年,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男孩搂在怀中,轻轻抚着他的小脸,从袖中掏出罗帕,为他擦拭嘴角的血迹,又卷起他的裤腿查看伤势,只见一片青青紫紫,小腿软软地垂着,已是动不得了。她喉中哽咽,才说了半句:“阿芬,你怎么……”眼泪就止不住滚落下来。那几个大个的少年一见闯了祸,立时作鸟兽散,转眼就不见踪影了。那名唤阿芬的孩童一脸淤青,血迹斑斑,却难得地不哭不闹,拿过母亲的罗帕,为她拭泪,说道:“娘,你莫哭,其实不是很痛。”
      曹娘子叹了口气,爱怜地整了整孩子散乱的鬓发,张开双臂,将孩子抱了起来。正欲往回走时,突然听见角落里有人小声唤她。循声望去,只见是一个身量瘦小,面白无须的青年男子。她大吃一惊,双手轻颤,险些将孩子摔下来。她见四周无人,方快步走到那人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中贵人,你怎么来了?”
      那人回道:“如今情势危急,主人吩咐奴尽快送你们出城。”
      曹娘子惊道:“那殿……,你家主人他,他怎么样?”
      那内侍眼珠微转,略迟疑了一下,便说道:“主人还在狱中。他怕你们被牵累,特地打发了我来送你们走。马车都备好了,请随我来。”
      曹娘子看着怀中孩子那带伤的小脸,露出犹疑为难之色。那内侍又从旁催道:“快点走吧,娘子,万一惊动了宫里的人,我们可就走不了了。”
      曹娘子道:“中贵人稍待,容我去家中取一件重要物事,即刻就走。”
      内侍忙道:“马车就在街角,奴送你们过去。”
      那内侍扶曹娘子母子俩上了一辆青毡马车,行到西市“醉夜光”旁一间普通的民居停了下来。他刚打起帘子,曹娘子不待他扶,就跳了下车,提着裙子,一路小跑进到卧室内,从床下翻出一个金盒,找了块红绫包了起来,抱在怀中,又拿了床上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包袱,急急出了门回到车上。她向那内侍点了点头,内侍遂挥鞭赶车。此时阿芬方觉出几分不寻常来,问道:“娘,我们要去哪里?”
      曹娘子抚了抚胸,略略平息了一下刚才急剧的心跳,方缓缓说道:“我们要出城住一阵子。”
      阿芬的眼睛立时睁得老大,摇晃着母亲的手臂问道:“出城,为什么?”
      曹娘子道:“城外安静,娘好照顾你养伤。”
      阿芬似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可是你说过两天带我去西明寺看牡丹花的。”说罢,又偎进母亲怀里,小脸在母亲胸前轻轻蹭着,头顶软软的发轻擦过母亲的脖颈,嘴里絮叨着:“娘,我们不要走嘛,好不好,好不好?”
      曹娘子轻抚了抚孩子的头顶,安慰他道:“我们只是离开一段日子,还会回来的。”是啊,又是牡丹花开的时节,当年她就是在牡丹盛放时来到了长安——这个天下第一繁华的都城。她永远也忘不了当年第一眼看到它时内心的悸动,那恢弘壮丽的宫阙殿堂让她以为看到了幼时神话中所说的诸神的居所。从那时起,这座城市承载了她少女时代所有的欢笑与忧伤,爱恋与相思,梦想与幻灭。
      在这里她看繁华落尽,送故人远去,痛生离死别,叹韶华不再,却从未想过离开。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谁又能舍得离开长安呢?
      孩子总是轻信的,阿芬听了母亲的话便心安了,转而留心外面的动静。他从未坐过马车,此时被车轮的“辘辘”声和马蹄敲击地面的“得得”声激起了好奇心。他从母亲怀中挣脱,蹭蹭蹭爬到车边,掀起一角车帘向外张望。眼见西市那些熟悉的店铺一一掠过,鼻端时时飘过胡饼,羊羹等胡食浓烈的香味。他贪婪地吸了吸鼻子,十分留恋地说道:“好香啊。”
      曹娘子轻捏了一把他稚嫩的小脸,笑骂道:“小馋猫,伤成这样还想着吃!”
      马车堪堪行过西市,不一会儿就到了城西的金光门。赶车的内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公验”交给守门的兵卒,又趁机塞进了一贯铜钱。那兵卒攥紧了铜钱,并未让他掀开车帘查验,便挥挥手放行了。
      出城时,阿芬忍不住爬到车窗边,努力去看那巍峨的城门和门楼,直到他们在视野中一一远去,他突然模模糊糊地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长安呢?”
      他们一行人刚离开不久,就听地面一阵震动,马蹄如急雨般敲打着青石路面,道上的行人纷纷慌忙闪避。只见一匹紫色骏马疾驰而来,马上男子亦着紫袍,宛如一朵紫云般,眨眼的功夫就从闹市奔到了金光门前。
      兵士看他在街市纵马,原想呵斥一番,等那一人一马趋近时,他方看清骑马之人紫袍玉带,年纪很轻,应是未及弱冠。因为一番奔跑,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双颊微红,真如美玉生晕一般,而他的头发竟是少见的鉗青色。
      兵士脑中恍然闪过一个名字,忙跪下行礼道:“见过汝阳王,大王可是要出城?”
      此人正是当朝天子玄宗长兄宁王之子李琎,也是玄宗最宠爱的侄子,受封汝阳王。他微微颔首,问道:“你可有见过一个胡人少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出城?”兵士摇摇头。李琎低头自语道:“‘醉夜光’的人明明说他们离开了,难道他们走了其他的门吗?自西市过来这是最近的路啊。”
      他遂调转马头,对那兵士吩咐道:“若遇到我所说的人,你速来王府报我。”兵士连连应诺。他不再停留,挥鞭打马朝另一个城门行去。
      曹娘子三人出了城门后,马车并未驰向官道,而是沿着崎岖小路前行,越走越是荒僻,渐渐地连人家都看不到了。
      突然,只听内侍一声吆喝,车子停了下来。他掀开车帘,对曹娘子母子道:“娘子,那接应之人就在山中,这山路难行,让奴扶你们上去吧。”曹娘子微觉诧异,但也不及多想,便让内侍将受了伤的阿芬负在背上,沿山路一道前行。
      一路走来,山路越来越窄,道旁林木越来越密,野草灌木甚至有半人多高。阿芬嚷嚷口渴,曹娘子看看前方刚好有几块大石,颇为开阔,便招呼内侍一同坐下休息。
      那内侍刚刚把孩子放下,突然眼露凶光,从袖中拿出匕首朝着曹娘子的后背狠狠刺了下去。阿芬才刚叫了一声“娘”,就看见那纤弱的身子软软地向地上倒去。他一时大骇,先是呆怔了一下,随即便冲到了母亲身边,可手还没碰到母亲,就听她颤巍巍地嘶声喊道:“快跑。”
      此时那内侍已从靴筒中拔出了另一把匕首,朝着阿芬当胸刺来。阿芬到底是在市井间打架打得多了,行动间很是敏捷,听到匕首挟来的风声,便侧身闪避了过去,趁着那人手臂还没收回的间隙,狠狠地朝着他的手腕咬去。那人吃痛,匕首“当”得一下掉在地上。他想用另一只手将阿芬推开,不想那孩子咬地极紧,竟一时推他不开。情急之下,他五指成爪,紧紧地掐住了阿芬的脖子。阿芬小脸涨得通红,双手用力去掰那只大手,却怎么也掰不开。他的双腿乱踢乱蹬,从嗓子眼发出“荷荷”声。
      曹娘子心中焦急万分,拼尽全力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只听得孩子的喘息越来越急促,她却还是抬不起来手,正在她快要绝望之时,只听“啪”“啪”两声石子破空之声,那内侍只觉腕处一麻,手松开了孩子的脖子,同时脚踝一酸,跪在了地上。
      “阿弥陀佛!”一位身着红色袈裟的中年僧人走到阿芬身旁,拖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查看了他的伤势,叹道:“善哉,善哉,怎可对妇孺下此等狠手?”那内侍被石子打中麻穴,动弹不得,知道遇到了高手,也不敢申辩。
      僧人一手按在阿芬丹田处,缓缓送入内力,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盒子,将一粒药丸塞入阿芬口中。阿芬才缓过气来,便挣扎着用破碎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费力说道:“阿……师……,快……,快……去……救……我……娘。”
      那僧人心道:“这孩子小小年纪,倒是很有孝心。”他点点头,将阿芬的身子靠着一棵大松树放好后,方走到曹娘子身边。看到匕首插入的深度,他叹了口气,将她扶着坐了起来,一手放在她的丹田处,缓缓度气过去。曹娘子两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挣扎着说道:“阿师,求你……求你救我的孩子。”
      此时阿芬挣扎着一点一点爬了过来,用小脸贴着母亲的脸颊,急道:“娘,你怎么样,你是不是很痛啊?”曹娘子的气息愈加微弱了,她勉力抬起手,去抚摸孩子脖颈上那深凹进去的一圈青紫淤痕,挤出一个微笑道:“娘没事。你……你。阿师,带他走……离开……长安。”随着那语声越来越弱,那紧攥着僧人衣袖的手无力地垂下了。
      阿芬圆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忽而扑到母亲身上,像疯了一般摇晃着她的身体,喊道:“娘啊,你醒过来,你醒过来啊,你和我说话啊,我,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看看我,看看我啊。”他嗓子还没有恢复,从那破碎的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如小兽中伏后极力挣扎发出的哀鸣一般,凄厉无比,听得一旁的僧人心下也不禁恻然。他伸出手去,轻轻抚拍着阿芬的后背,柔声劝慰道:“孩子,你母亲她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她很好,将来她还会来看你的。”
      阿芬抬起头来,小脸上糊满了鼻涕和泪水,通红的双眼中升腾起了怒火。他紧咬下唇说道:“我要杀了他。”可转头一望,又大吃一惊,原来那内侍趁着他们不留意,已经偷跑了。那僧人想起曹娘子临终嘱托,拦住要去追人的阿芬,说道:“我们还是先把你娘安葬了吧。”阿芬双目通红,点了点头。
      那僧人方欲挪动曹娘子的躯体时,一个金盒从她怀中滑落,掉到了地上,盒中的一枚金锁掉了出来,恰好滚落到他的脚边。他捡起金锁,一看纹样和其上所錾的文字,陡然变色,忙拾起金盒,只见其中还有两幅绢帛。他拿起那两幅绢帛,草草浏览一番,心下大惊。他强自镇定,对阿芬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要尽快离开。”
      阿芬扑到曹娘子怀中,哽咽道:“我不走,我不要离开娘。”
      那僧人走到他身后,轻叹一声道:“孩子,对不住了。”一个手刀劈下,阿芬便软软地倒在了他怀里。他蹲下身子,轻轻为曹娘子合上双眼,说道:“娘子,事出紧急,贫僧无法为你收敛埋葬了,只能心诵一段《往生咒》,愿你早登天界。贫僧定不负你所托。”说罢,抱起孩子,跃上马车,一甩马鞭,绝尘而去。
      此时李琎已在西边的几个城门绕了一圈,却一无所获。他早已是满头大汗,却也顾不得擦拭。一想到那对母子可能遭遇不测,心中又是惊惧,又是担忧,惶急之中一时竟不知该去向何方。忽然心念电转,兴许他们乔装改扮已经出了城。于是他又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双腿轻夹马腹,可马儿刚刚扬蹄,就听后面传来焦急的呼声:“郎君,郎君,快停下。”
      他一听便知是自家仆人,遂“吁”了一声,将马停住。一个青衣仆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他面前,连连抚胸,长出了几口气,方道:“郎君,圣旨,圣旨下了。”
      李琎心头一紧,声音也不禁颤抖起来:“怎么说?”
      那仆人一下跪倒在尘埃中,结结巴巴道:“是,是赐死。”
      李琎身子一晃,险些从马上直跌下来。那仆人忙站起来扶住了,道:“郎君当心。大王让我寻郎君回去,再做商议。”
      李琎靠着那仆人缓缓坐直了身体,头微微后仰,让溢满眼眶的眼泪不致流出来,语带哽咽道:“我还要出城一趟,你先回去。”
      那仆人看看日头,劝道:“郎君,天色不早,快要关城门了,过会坊门也要关了。还是先回府再说吧。”
      李琎道:“不妨事,如果太晚我就在城外的别庄过一晚也就是了。”
      夕阳西下,巍峨的城门下,一人一马的影子被不断拉长,透出一种无言的孤寂和苍凉。这是开元二十五年三月的一个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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