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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长安春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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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轻轻地敲打着木格子窗。侍婢听见雨声,忙走到窗边要去关窗,唐筱慈却摆摆手,道:“不用关它,你下去吧。”
侍婢微一躬身,行了一礼便告退了。
李琎将唐筱慈安置在王府后花园中的“听雨轩”养伤。听雨轩临湖而建,湖中荷花虽未盛开,但已是莲叶田田了。湖畔还有一片竹林,凭轩而望,便可见竹叶莲叶相映成趣。门口植了几株芭蕉,硕大的叶子映在窗纱上,绿意盎然。
唐筱慈推开门,将坐席移到门口,看雨点从屋瓦上坠下,如断线珠子般洒落一地。漫天雨幕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来。人影渐近,紫袍金冠,抖落一身风雨,他一看到唐筱慈,微微惊讶,又略带责备的语气道:“阿慈,你怎么不在床上躺着,倒坐在风口?”
“我的伤已经不碍事了。整天躺在床上都要发霉了。再说这里名叫听雨轩,不临轩听雨,岂不是辜负了这么风雅的名字?”说罢她拍拍身侧的坐席,示意李琎坐下。
李琎无奈坐了下来,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唐筱慈身上,道:“雨夜风冷,还是当心点。可用过晚膳不曾”
“没什么胃口。”
李琎道:“这怎么可以?总要吃点东西,身子才不会太虚。”他唤来仆人吩咐他们去厨房传晚膳,又特意说了几个菜。
李琎将宫中之事略说了一遍,大致都在唐筱慈意料之中。李琎道:“虽然不能揭穿那老贼,不过总算救出了安六郎和公孙大娘。皇甫元帅那边,李林甫暂时不会阴谋加害于他。这可多亏了你。”
这时仆人们端了酒食上来,李琎命他们把食案搬到坐席上。又特意嘱咐他们将几道开胃的小菜摆到唐筱慈的食案上,又将乳酪樱桃递给她,道:“尝尝这个,很开胃的。”
唐筱慈看着那水晶盘中红白相映,很是诱人,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爽口,忍不住连吃了几颗。她看李琎没怎么动筷,只喝了几口酒,问道:“看你一脸郁郁之色,莫非还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李琎叹了口气道:“我和安六郎都被免了送亲的差事。陛下改派了安禄山之子安庆绪。我不知怎的总是有点担心。”
“看来你和那位和亲的公主感情不错啊!”
“这个,阿槿是我的外甥女,我是看着她长大的。我是挺喜欢她,不过那是把她当作子侄一般。阿慈,你可莫要多想啊!”
他顿了一下又续道:“我只是觉得她一个王公之家的娇娇弱女,孤身远嫁到千里迢迢的塞北苦寒之地。长安与契丹风俗迥异,她从此就要住穹庐,衣裘皮,食肉饮酪。与亲人天各一方,音信难通。世人皆道昭君出塞和番乃千古佳话。却有几人知道她内心的凄苦?”
唐筱慈缓缓吟道:“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李琎心头一震,默然不语,少顷,将那句“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重复了几遍,道:“阿慈,你真是出口成章,这诗写得真是,真是,呵,怎么说呢?好像昭君的心境,她的委屈,她的不平,都写出来了。这个词句,呃,我不会形容,就觉得很好,那些场景就像在眼前一样。”
唐筱慈笑道:“我可没有这般才情。这诗是一个来你府上干谒的落魄文人杜子美写的。我看堆在书房没人理,就拿来看看。”
听闻此言,李琎有点羞愧,道:“我其实只是粗通诗文,不大会品鉴。这些干谒的诗文也很少看。唉,他们将诗文呈给我,真是可惜了。听你这么说,这个杜子美倒是个难得的大才子。”
“不错,依我看他的才华不亚于李太白。你看这首。”
李琎看那纸上题名为《佳人》,第一句便是:“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他轻“咦”了一声,继续看下去。待他看到“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忍不住读了出声。读到最后“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释卷长叹,眼前似乎又闪过那个夕阳下落寞单薄的身影,忍不住叫出声来:“梅妃!”
唐筱慈奇道:“梅妃是谁?”
李琎便将屋后去冷宫遇到梅妃的经过对她说了一遍,当然少不了要说到梅妃被贬冷宫的前因后果。又拿出了那篇《楼东赋》。
唐筱慈一见之下,不由赞道:“啊,卫夫人簪花小楷。骨清神秀,笔法柔婉而不失劲道。我当年习字若有她一半,也不会被阿爹训了。光看这笔字,就知道她是个难得的才女。”李琎听到这话,不知怎的觉得心中微微发酸。
唐筱慈低声念道:“玉鉴尘生,凤奁香殄。懒蝉鬓之巧梳,闲缕衣之轻缘。苦寂寞于蕙宫,但凝思乎兰殿。信摽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况乃花心飏恨,柳眼弄愁。暖风习习,春鸟啾啾。楼上黄昏兮,听风吹而回首;碧云日暮兮,对素月而凝眸。温泉不到,忆拾翠之旧游;长门深闭,嗟青鸾之信修。……”
小小一方绢帕,短短百来多字。却是情致哀婉,缠绵悱恻。
唐筱慈叹道:“虽不能和《长门赋》相提并论,但难得直抒胸臆,情真意切,凄婉哀艳,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君王薄幸,是不会被区区一篇赋打动的。”
“想起当日陛下和梅妃在梅林中吟诗度曲,何等的情意绵绵。那光景就像在眼前一样。”
“君王的宠爱从来都是靠不住的。当年武惠妃不也是荣宠一时,可是又怎么样呢?她死了没多久陛下就有了梅妃,很快又有了太真娘子。”
听唐筱慈提到武惠妃,李琎方想起他打听到的讯息,但事涉皇陵,他又不知如何开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打听到了那个兽首玛瑙杯的下落。”
唐筱慈喜道:“真的,在哪儿,你快说啊?”
“那个,那个杯子曾是武惠妃之物。惠妃薨逝后,它,它……”
“你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
李琎直直看着唐筱慈,道:“阿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定要得到这个杯子,不管它在何处?”
唐筱慈看着李琎的眼睛,那里混杂着紧张、担忧、惊惧、犹疑种种情绪。她想到了那个可能的答案,道:“你的神情这么奇怪,一定是因为它在一个禁忌的地方。莫不是被当做随葬品放进了陵墓?”
李琎心道:“她还是猜到了。”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唐筱慈眼睫低垂,暗自沉思,唇角微微上扬。李琎犹疑道:“阿慈,你,你不会是想盗墓吧?这,这罪同谋逆,是要处以极刑的,甚至会牵连全族啊!”
“什么盗墓?那本就是我家的东西,只不过暂时寄放在那个皇妃那里罢了。”
“你家的?难道你是曹国人?”
唐筱慈抿唇一笑道:“这个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你信我就是了。”
李琎道:“你就是真要去盗……去拿回你的东西,那也得有所准备啊!墓中阴气太重,我读过的志怪书中还说常有邪祟出没,我们可要先请些法师念咒,驱邪?”
“你刚还说盗墓是诛全族的大罪呢。若要真请这么一帮人来,事后可怎么处置,难道要全杀了灭口不成?”
“这,……”
唐筱慈将食指竖在唇边,道:“不用说了。”她站起身来,跨过门槛,站到廊下,回眸笑道:“你听。”
此时雨点小了些,绵绵密密,如牛毛,如银针。四周风拂竹叶的沙沙声,雨打芭蕉的滴答声,檐角铁马的铛铛声,雨落荷叶的叮咚声,廊下燕子的啁啾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天地奏响的一支乐曲般。李琎站了起来,走到唐筱慈身边,与她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