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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上阳东宫 ...

  •   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
      自从杨玉环以太真娘子的身份入宫伴驾后,玄宗就不再上朝了。臣子都要在午后才有谒见的机会。
      李琎虽然一大早就进了宫,但这次却没有上次的好运,他一直在昭阳殿的偏殿等到了正午时分,等到了不紧不慢走来的郑平,等到了玄宗的宣召。
      郑平向玄宗行过礼后,便开门见山说道李林甫被吐蕃刺客所伤,自己乃是替他面君而来。
      玄宗“哦”了一声,露出关切的神色,问道:“李爱卿伤势可严重,请太医看过了吗?”
      郑平恭谨回道:“臣代岳父谢陛下垂询,已请太医过府看过,皮肉之伤,休养数日即可。那吐蕃刺客被擒后招认其乃杀害祆祠穆护,盗取光明权杖之人,意在嫁祸安承恩和皇甫元帅。据其供称皇甫元帅此次兵败石堡城也是他们假传消息,使得粮草,援军接济不及。事关军国大事,岳父命臣速来报知陛下。向陛下呈上刺客口供。”
      高力士接过口供,呈给玄宗。玄宗略略扫过,道:“难得李爱卿如此公忠体国,这么快就拨云见雾,查出了幕后真相。”他看了一眼一旁站立的李琎,道:“如此免使无辜之人受冤,忠臣良将也不会寒心了。花奴,你说可是?”
      李琎忙跪下道:“陛下圣明烛照,早有决断。琎当日失言,还请陛下责罚。”
      “快起来吧。你也是一片忠心,朕又怎么会责罚你。昨日你也在相府,可曾受伤?”
      李琎胸中一口浊气上涌,想起昨夜种种,愤怒、屈辱、怨恨、委屈、悲痛不一而足。不过他毕竟见惯宫中风雨,深谙容忍克制之道。他也注意到玄宗一直在观察他的神情。他强压下种种不快,清了清嗓子,道:“谢陛下挂怀,多蒙李相照拂,琎一切安好。”
      玄宗道:“郑卿,既然刺客罪证确凿,那你就赦了安承恩的罪,放了他。皇甫元帅这次也辛苦了。他如今负伤不好移动,待过些时日就让他回京休养吧。”
      郑平叩首,道:“谨遵陛下圣旨。臣告退。”
      李琎听到对皇甫惟明的安排,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收敛了。他待郑平说完后,道:“陛下,琎想去看看安将军,可否告退?”
      玄宗笑道:“你们交情深厚,自是应该。替朕好好抚慰于他。”
      李琎和郑平离开后,玄宗嘴角露出了一丝玩味的表情,低声自语道:“奇怪,李林甫此举莫非是向……他示好?”他眸色转深,挥手召高力士近前,低声对他吩咐了几句。

      正午,刑部官署。初夏的长安已经有了丝丝燥热,刑部门前连一棵树都没有,艳阳无情的炙烤下,似乎连蝉鸣都格外响亮。
      李琎看着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搀扶着安承恩出来,忙唤家仆过去帮忙。就在他们扶安承恩上马车前,郑平走了过来,道:“大王,我岳父可是依诺而行,不知大王可还满意?”

      李琎冷笑道:“那个吐蕃人呢?你们是不是放了他?”
      “大王,昨夜情形你也是亲眼见到的。那人早在混乱之际逃走了,他武功极高,又神出鬼没,此刻早已出了长安城了。”
      李琎心道:“果然如此。”
      他冷哼了一声,道:“还请郑侍郎转告李相,他不会每次都这么走运的。”
      郑平并不以为意,微微笑道:“也请大王转告安将军,陛下体恤他受牢狱之灾,免去了他护送静乐公主和亲的差事。他可以安心休养了。”
      “什么?陛下何时下旨?”
      “三日前。陛下命平卢军郎将安庆绪任送亲使。哦,差点忘了,陛下也免去了您副使之职。如此一来您可免受塞外风霜之苦,早日议婚了。”
      李琎又惊又怒,却不好发作,沉了脸道:“多谢郑侍郎,告辞。”他匆匆一拱手,就上了马车。
      安承恩虽然憔悴了些,但精神还好。一见他进来就咬牙骂道:“李林甫这老贼,他分明是有意的。大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琎将昨夜在相府的经过大致说了些,说道他挟持罗希奭救出公孙大娘一节,安承恩一拍大腿,朗声大笑道:“好,好,姓罗的那个狗杀才该有此报,若是一剑宰了他岂不更好。那后来呢?你把公孙大娘藏在哪儿?”
      “在西角门有一个运送垃圾的车,是唐姑娘一早备好的。我把公孙大娘放在车上,‘玉楼春’的人把车推走了。”
      “‘玉楼春’,南曲的青楼?你怎么,怎么能把她送到那里?”
      李琎赧然道:“这个,唐姑娘说她在那里是最安全的。李林甫的人绝不会想到她就在一街之隔的青楼里。”
      安承恩忽而想起什么,道:“你可有问过公孙大娘她因何行刺?”
      “当时情况紧急,她又受了伤,我没有多问。好像是和她流放边疆的家人有关。哦,她还提到李林甫有一封给廓州留守副将的一封密信。”
      “石堡城之败是因为援军未能及时赶到。哼!”安承恩恨恨道:“定是李林甫这老贼密令那副将不去救援的。为了一己私利置国家大事不顾,真真猪狗不如。对了,那密信何在?”
      李琎叹了口气,道:“被罗希奭搜出烧掉了。唉,我们虽然知晓他通敌之事,却苦于没有真凭实据。他在朝中党羽众多,陛下又一味偏信于他。想扳倒他谈何容易。当务之急是阿槿的事。我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此时,赶车的家仆在外喊道:“郎君,到了。”
      几人刚下车,就有一个身着宫中服色的小黄门跑了过来,向李琎行礼。李琎想起离开昭阳殿前与高力士的私语,眼前一亮道:“中贵人请起,莫不是高骠骑遣你来的?”
      小黄门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条,低声道:“大王,师父已安排好了,去了自有人照应。”
      李琎接过纸条,展开来,只见四个小字:“上阳东宫”
      李琎在安府用了午膳,和安承恩商量了一番独孤槿之事,一时之间也没有头绪,只好嘱托他好生养伤。他出得府来看看天色不早,便打马驰向上阳东宫。
      两名宫人缓缓推开朱漆剥落的宫门。李琎第一次踏入了这座冷宫。一样高耸的宫墙,一样的翘角飞檐,一样的雕栏玉砌,可是那长满青苔的石砖,那墙角的蛛网,那阶前的荒草,都渗出一层层寒意。在金碧辉煌的皇宫中,这里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昭阳殿里花木扶疏,锦鳞游泳,一片明媚鲜妍;眼前却是枯藤寒鸦,死水飘萍,处处肃杀阴冷,仿佛一日之内从夏日到了凛冬。
      李琎由一个宫人引着到了一间破败的大殿前。一个穿着破旧黄衣的宫人低着头,拿着扫帚在台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两鬓斑白,佝偻着背,神情呆滞,直到李琎他们靠近了才有所察觉。
      陪着李琎的宫人怒喝道:“没规矩的奴才,看到大王还不行礼?”
      那宫人扑通一下跪下,连连磕头,道:“大王胜常,奴婢该死,求大王饶了奴婢。”
      李琎挥手让陪侍之人下去,道:“无妨,起来说话。多年不见,中贵人可好?”
      “不敢劳大王动问。奴婢自知罪孽深重,能活命就感恩戴德了。不过是在这里挨日子罢了。”
      李琎虽然厌恶他,但想起他当日在武惠妃身边炙手可热,人人逢迎唯恐不及,落到今日这般凄凉境地,还是暗自唏嘘。
      他低声道:“牛贵儿,我有件事要问你。当日陛下赐给你家娘娘的兽首玛瑙杯你可还记得?”
      “奴婢记得,那杯子娘娘很是喜爱,娘娘薨逝后就随葬了。”
      “什么?你没记错?”
      牛贵儿抹了一把泪,道:“娘娘的殓葬之物都是我亲手放的,怎么会记错呢?”
      李琎心头一沉,道:“我知晓了。多谢中贵人。”
      这个兽首玛瑙杯是唐筱慈让他打听的。他只记得曾在武惠妃那里见过此物。据说是西域某国的贡品。可自武惠妃逝后他有很久都没有见过这个杯子。此前他向高力士问询时,高力士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他回去等消息。想来高力士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把武惠妃生前侍候的人发配到了冷宫。若是在宫中他还可设法,可这随葬之物,有什么办法?
      日影西移,宫门快要下钥了。李琎摇摇头,想着先回去再说。忽然身后有人叫住了他。他循声望去,只见一栋小楼上一个青衣丽人独立楼头,向他看了过来。她身姿纤细,面容略显苍白。不施脂粉的素净面颊上没有时下宫中美人的娥眉绛唇,却更显出五官的素雅秀致。她向李琎微一颔首,嘴角绽出一丝浅淡的笑容,宛如冬日皑皑白雪中初绽的一朵寒梅。这熟悉的情景让李琎不禁脱口而出:“梅妃!”
      玄宗宠爱的武惠妃去世后,玄宗闷闷不乐,后宫佳丽众多却无可称心者。高力士四下寻访,觅得一江氏佳人,献给玄宗后果然深得帝心。因此女喜爱梅花,被封梅妃。梅妃文采出众,为人清高。杨妃入宫后,三千宠爱集于一身。梅妃受到排挤,乃至被冷落。后来宫中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看到她的踪影。李琎才听宫人议论说她被贬到冷宫了,没想到今日在上阳东宫再见到她。
      梅妃敛身施了一礼,道:“妾乃失宠被贬之人,往日封号莫要再提了。妾在此处度日如年,天幸大王来此,妾有一事相求,不知大王可否应允?”
      “这……请说”
      她从怀中拿出一方丝帕,道:“大王,可愿代妾将此书呈与陛下?”说罢,丝帕从楼头悠悠飘下。
      李琎忙接了丝帕,一眼看去,一色簪花小楷,真如美人簪花,说不出的妩媚动人。起首三个小字写道:“楼东赋”。
      只听梅妃幽幽道:“妾无相如之才,却有陈后之情。还望大王怜妾苦楚,将妾苦情上达天听。妾铭感五内。”说罢缓缓跪了下来。
      李琎慌道:“娘娘切莫如此,琎依你就是了。”
      梅妃站直身子,又施了一礼,方转身而去。夕阳将她孤单萧索的影子一点点拉长,再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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