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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雁塔晨钟 独孤槿握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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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那边是刀光剑影,腥风血雨;虢国夫人府却是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如水银般的月光均匀地洒在庭院的青石地面上,漫过白玉栏杆,渗入水晶珠帘,流过贝母螺钿屏风,铺满檀木长几,染上红绡罗帐。落在床帷一角悬挂的鎏金银香囊上,反射出点点晶光。这银香囊外壁雕镂着精致的葡萄花鸟纹,内里是两个半球,盛着一个钵状的香盂。由于使用了复杂的同心圆机环和短轴铆接的技术,无论香球怎样转动,香盂内的香炭都不会洒出。
此时帐中氤氲的香雾里,渐渐混入了一丝淫靡的气息。
一声满足的叹息后,一双纤纤玉手抚上了男子赤裸的,健硕的蜜色胸膛,慵懒的声音带着点儿沙哑的尾音,娇笑道:“是不是你们胡儿都这般矫健勇猛?”
“呵,对着夫人,自然格外勇猛。”
“你这张嘴啊!明日你在那小贱人面前也这般说话么?”
“我只有对着夫人才会说这些肺腑真言,对那种天真少女,说点甜言蜜语哄哄她,也就是了。”
“雁塔塔顶盟誓,听起来不像是一般的甜言蜜语啊!”
男子长臂一伸,将她搂入怀中,道:“夫人可是吃醋了?我这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啊。我不是怕有辱使命么?”
葱白般的指尖点上男子削薄的嘴唇,声音更加柔媚道:“你可不要忘了自己说的话。”
月上中天,相府沉重的朱门缓缓打开,一辆镶有皇家纹饰的青色油壁车缓缓驶出,几名仆人随侍左右。赶车人时不时回看,一直到朱门合上,他方对车内道:“郎君,好了。”
“阿文,快,快回府。” 李琎的声音透露出少见的惶急。
虽然李琎已经用撕下的一角内衫按在了唐筱慈受伤的肩头,可白缎上依然在渗血。而且唐筱慈面色苍白,气息不稳。
李琎担忧道:“你怎么样?”
她喘着气道:“都是我自己不好好练功。阿爹曾说:‘内力不足,妄动‘七弦绝音’’,必遭反噬。呵,我这可不是自作自受。”
她咳了数声,续道:“我的腰带中有个白瓶,你,你……帮我拿出来。”
此时唐筱慈软软地偎在他怀里,鼻端隐隐飘过一丝淡淡的香气,那并不是他的熏衣香,也不是车中所熏的苏合香,而是少女特有的体香,幽幽地,丝丝缕缕,绵绵不断,让他心神一荡。
“怎么了?”唐筱慈看他不动,追问道。
李琎忙收摄心神,伸手到她腰间摸索,果然摸到一个瓶子。他打开瓶塞,便闻到一股清幽飘逸的香气,如高山雪莲一般,其间还夹杂着淡淡的药香。
唐筱慈道:“就是这个,倒一颗药丸。”
李琎将药丸托在手中,又想着没有水送服。蓦地想起自己随身带着酒囊,道:“用酒送下,不妨事吧。”
唐筱慈微微摇头,浅笑道:“果然是‘酿王’之风,不妨事,给我吧。”
李琎看唐筱慈的脸上慢慢有了点血色,气息也渐趋平稳,道:“果然好些了,这药丸还真是神奇呵。”
“那是自然。这是我阿爹配的‘卷帘春归丸’,治内伤有奇效的。”
李琎道:“‘卷帘春归’”,这名字真好听。阿唐,哦,唐姑娘。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敢想后果如何。你不仅救了我,还救了大唐的忠臣良将……”
“好了,再说下去就要国家,社稷了。你方才也不顾性命要救我,你这样为我,我很欢喜。”
“可我,我……”他想说我没能救你。
唐筱慈轻笑道:“武艺低微也不能全怪你。”
“阿唐……”
“叫我阿慈吧,阿爹也是这么唤我的。”
“阿慈,”他刚说完,觉得这个称呼实在好听,忍不住又叫了一声:“阿慈,我也很欢喜。”他心想:“这条路要是可以再长点就好了。”
破晓时分,大慈恩寺厚重的木门隆隆开启,全幅公主銮驾仪仗鱼贯而入。领头一人一身赤色翻领胡服,骑在一匹黑色高头大马上。寺中僧人在道旁站成两列,躬身合掌。
四角缀着銮铃的七香车行到雁塔前停了下来。领先的胡服男子也下了马,走到车前,欠身低声道:“公主,到了。”
独孤槿下了车,先向站在塔前等候的寺中方丈惟净合掌行礼道:“阿师胜常。”
惟净还礼道:“阿弥陀佛。多时不见,独孤施主安好?”
“谢大师挂念,诸事安好,只是很久没有听大师讲法,着实想念。”
“阿弥陀佛,我佛释迦牟尼曾言:‘我已说之法如爪上尘,未说之法如大地土。’凡我沙门释子,悟道所得皆可成为佛法。施主只要心中有佛法,便可处处见佛法。”
独孤槿心中若有所悟,躬身施礼道:“多谢大师教诲。”
惟净因年逾古稀,便留在塔下,让他的弟子陪同独孤槿一行人登塔。
雁塔共高七层,下宽上窄。独孤槿等人走到第七层时,便只能容四人了。独孤槿走到塔门边,向下眺望,低吟道:“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停了下来,轻轻抚摸着塔砖,目光中盛着满满的哀怨,不舍和眷恋。
身旁的胡服男子接道:“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连山若波涛,奔凑似朝东。青槐夹驰道,宫馆何玲珑。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五陵北原上,万古青濛濛。”
“安公子,你也听过这首诗?”
“我来长安前就读过这首诗,当时就对这大雁塔心向往之。一心想有朝一日登塔看尽长安美景。不过到了长安才知道……”
“知道什么?”独孤槿好奇道。
安庆绪含笑不语,一双碧色的眸子深深地凝视她。
独孤槿玉颜飞霞,垂下头,挥了挥手,让两名侍女退下。
安庆绪续道:“才知道原来长安城最美的风景就是公主你啊!”
独孤槿一手轻轻揉着腰上悬着的玉佩的穗子,低声道:“安公子,你莫要这样说。你我的身份不允许你这样说。”
“公主!那日球场我便对公主一见倾心,日日夜夜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我求李相和陛下让我做送亲使者,就是想离公主近点。只要能让我站在公主身侧,这样看着公主,像今日这般与公主私下里说几句话,我就死而无憾了。”
这番话说得动人之极,一个对你情有独钟的人愿为你付出所有却不求回报,只想痴心守候。更那堪这人还风流倜傥,允文允武,用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凝望着你。
独孤槿心旌摇荡,泪水涌出眼眶,声音哽咽道:“你,你,我……”
安庆绪近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道:“公主,公主连我的这点愿望都不能满足吗,公主莫非嫌弃我是番将之子,配不上公主?”
“不,不,安公子,莫要这样说。我只是感叹造化弄人,我们都身不由己。唉,‘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与东家王。’”
“公主,莫要灰心,我还是那句话,事在人为。”他解下所系玉佩,放在独孤槿手中,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独孤槿握住玉佩道:“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正在这时,钟声响了。一声一声,连绵不绝,余韵悠长。
独孤槿靠在安庆绪怀中,悠悠道:“听,这钟声,多好听啊!这是长安的钟声呵!”
下塔之时独孤槿看到惟净方丈,便走了过去施了一礼道:“今日怕是与大师最后一次见面了,大师可愿与我多说几句?”
惟净还礼道:“施主,请到茶室奉茶。”
宾主几人坐定后,茶室的小沙弥将各色茶具一应摆开。惟净身边的大弟子将茶饼放入了鎏金镂空鸿雁球路纹银笼中烘烤,烘烤后倒入银茶碾子中,缓缓推碾,直至碾成松花状,再将茶末倒入茶罗子,轻轻筛了一遍。同时小沙弥已将烹茶用的小釜放在了特制的风炉上。炉中炭火的微光在每个人脸上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当釜中水出现鱼眼状的小泡,微微有声时,惟净用银茶匙放了少许盐;接着釜边如涌泉连珠,他舀出了一瓢汤,随即用竹夹搅动釜中之水,又取了一小勺茶末放入釜中,轻轻搅动,然后将方才舀出的一瓢汤倒回釜中;此时眼看水面不断浮出泡沫,即“汤花”,很快水如腾波鼓浪般再度沸腾,惟净将釜取了下来,向众人面前的莲瓣银茶托中分茶。
独孤槿看着茶托中如白云般薄而密的汤花,轻啜了一口,赞道:“还是大师这里的茶最好。一样的茶饼,我家阿兄就只会暴殄天物。”
惟净放下手中茶托,道:“煎茶一道,首在乎静,静心凝神,心无杂念,方能烹出上品好茶。”
独孤槿饮尽杯中茶后,幽幽叹道:“只怕我以后再也喝不到这么好的茶了。这雁塔,从小到大我登了不知多少次,从没想过这是最后一次。这寺里的牡丹,我每年三月都来看它们。我还和闺中姐妹们争论是慈恩寺的牡丹好看还是西明寺的牡丹更好。以后可不用再争了。还有我们坊里每日清晨都会敲的咚咚鼓,以前总觉得它太吵,扰人清梦。可以后就是想让它吵我也不能了。”
忽而,她神情激动起来,道:“大师,我自皈依以来,虽未敢说有什么大功德,但总是一心向善,从未作恶。为何我要生受这爱别离之苦?”
惟净面容沉肃,缓缓道:“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施主,莫要太过萦怀。施主可还记得老衲曾为你讲过《华严经》中的‘三界虚妄,唯心所造’的道理?”
“记得。不过于其中深意不太明了,还请大师解惑。”
“《金刚经》中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世界诸法皆因缘所生,虚妄不实。我等所见所闻皆是因起心动念。一念三千,三千大千世界无不在一念心中。一旦去除心中虚妄分别,惟余平等,便可得真实圆融之境。老衲愿施主亦能如此,明心见性。”
独孤槿默念道:“明心见性,明心见性。多谢大师,信女受教了。”
独孤槿在踏上马车前,不禁再次回望雁塔,悠悠叹息,道:“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