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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七弦绝音 ...

  •   佛堂门开的一刹那,李琎高声大喊道:“快看那边,有个黑影在屋顶上。”趁众人均往上看时,他一闪身进了门。守门之人是罗希奭的家仆,正要叫喊,忽然嘴巴被一只大手捂住,肩头一麻,就听耳畔有人厉声道:“这针上的毒药厉害得紧,一时三刻没有解药就会毒发身亡。不想死的就乖乖带路去地牢。”那仆人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李琎一路随着那仆人穿过几重殿阁,绕过重重机关,走到观音殿的后殿,只见那仆人将龙女塑像的耳环转了一圈,一阵“嗡嗡”声响,两人对面沉重的石墙缓缓移开,一条地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此时那些被关在门外的守卫敲了几次门,也没有回应。他们知道里面机关厉害,不敢贸然闯入,只好先去找管事禀报。
      李琎跟着那仆人一路往下,左转右绕,走了一盏茶时分,隐隐听到鞭声和喝骂声,他心头一紧,快走了几步。几名黑衣守卫横在前面,喝道:“什么人?”
      那仆人忙解释道李琎是奉相国之命来传话的。李琎的视线越过众人,已经看到公孙大娘被绑在牢房的柱子上,低垂着头,身上衣衫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大半被血浸透,裸露出的肌肤上也都是道道鞭痕。
      此时鞭声忽止,只听罗希奭冷笑道:“怎么?还是不肯说。罗某并非不懂怜香惜玉,如此佳人,打坏了岂不可惜,倒不如让这些手下一亲香泽。”说罢,转头看向适才挥鞭之人,道:“如何?名满天下的公孙大娘,这可是你们难得的艳福呵。”。
      那汉子喜得鞭子掉了都不自知,跪在罗希奭面前,粗喘道:“罗公,这……这……您说的当真?”
      那些查验李琎腰牌的守卫们闻听此语,眼珠子都盯在了衣衫残破的公孙大娘身上,眼神中透露出不加掩饰的贪婪、淫邪和嗜血。
      公孙大娘猛地扬起了头,天鹅般修长的颈项拉出一个令人心颤的弧度。她发白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管中一个一个字迸出似的,骂道:“罗希奭你个狗贼,我恨不能生啖尔肉,你,你这……禽兽!”
      李琎咬紧了牙关,从守卫手中抽出腰牌,向带他进来的仆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趁众人不备,悄悄打开了牢门。听到声响,罗希奭转过了头,就在这一瞬间,说时迟那时快,李琎一个箭步奔到罗希奭身侧,拔出短剑,横在他咽喉上,喝道:“别动。”
      罗希奭折磨别人冷血无情,对自己的命可宝贝得紧。老老实实地,也不挣扎,还喝令一众守卫道:“都别乱动。”
      李琎问道:“枷锁的钥匙在何处?”
      “在我腰间的蹀躞袋里。”
      不待李琎吩咐,那个仆人就走了过来,从罗希奭的蹀躞带中找出了钥匙,开了枷锁,将公孙大娘从柱子上解了下来。
      李琎道:“你扶着她。”又对罗希奭道:“罗御史,还得烦你送我们一程。”说罢,一捏罗希奭下巴,迫他张大了嘴巴,在他未及反应时,一粒药丸入口,从喉头滑下。他又惊又恐,只听李琎在他耳旁道:“这药剧毒无比,你带我们出去,我自会把解药给你。”
      罗希奭连连点头,高声道:“你们都让开。”
      一众守卫迟疑了一瞬,站在一侧,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李琎押着罗希奭,他的家仆扶着公孙大娘走出了牢房。

      唐箫游到了水榭附近,探出头来四处张望,察看菡香榭四周的机关设置。她正想扔出块石头,引开守卫。突然,水面上“嘎”的一声,一只白鹤掠过,恰好吸引了守卫的注意。
      唐箫看了一眼白鹤,微微一笑,轻轻一跃,落在屋脊上。
      她小心地揭开几片屋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再向下看去,果然是“醉夜光”中见过的那个吐蕃人。
      此时他并未蒙面,显出棱角分明的五官,一望可知有明显的异族血统。他正一样样地介绍献给李林甫的宝物。说到最后一个匣子,他一躬身,捧起匣子对李林甫道:“此次石堡城一役得胜,全仗李相相助。这是赞普特地交待要送给您的。”
      “哦?”李林甫奇道:“是什么好东西啊?”
      匣盖打开,晶光灿然,一把镶金嵌宝的弯刀静卧匣中。
      李林甫握住刀柄,拔刀出鞘。森寒之气扑面而来,刚刚拿到眼前,下巴上的胡须触到刀面,居然齐根而断。
      “吹毛即断,真是难得的宝刀。”李林甫颔首笑道。
      “这是赞普心爱之物,平素从不离身。有了这件东西和这封信,相信皇甫惟明通敌的罪名是怎么也逃不掉了。”
      李林甫笑道:“赞普果然深知我心啊!”他示意身旁的女婿郑平接过匣子,又道:“说来安承恩一案还没谢过贵使相助呢。”
      “不敢,李相但有所命,自当效劳。不过还有一事相求。”
      “贵使请讲。”
      “李相曾允诺过帮我们得到光明权杖,可我们在祆祠找到的光明权杖是假的。”
      “这,唉,老夫并不熟悉西域风物掌故。听说此物在曹穆护手中,自然信以为真。”
      “呵呵,李相莫要太谦,当年曹国来使您也见过的。您还曾奉惠妃之命去寻找光明圣……”
      “呲啦”屋顶传来极细微的摩擦声,那吐蕃使者眉梢微微动了动。
      李林甫喝道:“住口!年轻人,凡事要懂得分寸。不该说的少说为妙。”
      那吐蕃人欠身行了一礼,道:“是在下莽撞了,李相莫怪。往后敝国还要多多仰赖相公。只是赞普对光明权杖极为看重,再三吩咐,还请李相能指点一二。”
      李林甫何等精明之人,自然听出此人的弦外之音。他是在暗示他们此后还要合作,不可翻脸伤了和气。
      他唯一沉吟,捻须微笑道:“是老夫一时冲动,口气重了些。贵使诚心相求,老夫本该知无不言,只可惜我所知有限,只听说那光明权杖和两样物事有关。一个是曹国当年进贡的兽首玛瑙杯;……”又是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且慢!”吐蕃使者冷笑道:“屋顶的朋友,还是下来吧!”话音未落,数道寒光激射而出。
      唐箫一个鹞子翻身躲了过去,同时抽出了腰间玉笛。果然,“烦恼丝”如雨点般袭来,不过她横笛斜吹,就如在身周筑起了一道无形的网,任烦恼丝如何刁钻也无法近她的身。
      忽然脚下一阵轻颤,冰寒之气扑面而至。唐箫忙抽出腰间软剑格挡。“哐”的一声,双剑相交,对方剑上的大力震得她差点软剑脱手。她后退了一大步。对方出剑如风,“刷刷刷”三剑连出,分刺她的咽喉、左胸和小腹三处要害。唐箫惊骇之下,只能使一个铁板桥,上身平平后仰,避过前两剑,手中软剑贴着那吐蕃男子的“冰魄”剑,使个“粘”字诀,将剑锋带得偏离了几分,险险擦过衣衫。“呲啦”一声,裂了一道口子。
      唐箫自知不是对手,不敢正面交锋,将软剑使得如游丝,如银蛇,或缠或粘。但对方功力实在高过他许多,才过了十几招,她就左支右绌,只好且战且退,一直退到了屋檐处。
      她右足险些踏空,忙稳住身子,怒道:“你这个吐蕃蛮子,难道你忘了我是琼花坞的人吗?”
      那男子勾唇浅笑道:“我怕琼花坞,李相可不怕。”说罢一跃而下。
      唐箫还没回过神来,突然火光大盛,耀如白昼。她一转头便看到密密麻麻的火把和张弓搭箭的弓箭手。原来李林甫在她和那吐蕃男子打斗时,趁机遣人去调了弓箭手前来。
      “放箭!”一声令下,满天箭雨朝她立身之处袭来。
      唐箫左手持笛,右手执剑,连连拨打。不过箭雨太过密集,任她旋转腾挪,很快左肩就中了一箭。
      “住手,快住手!”略带嘶声的叫喊和急促的喘息在静夜里听得格外清晰。李琎一身黑衣,气喘吁吁跑到了李林甫身前。
      “李相,看我的薄面,就饶此女一命吧!”
      “大王,此女乃敌国暗探,潜入我府盗取军国机密。自当格杀勿论。大王要是觉得可惜,我改日再送你十个绝色的胡姬。”
      “那李相可否暂停放箭,让我和她说两句话。”
      李林甫微一颔首,示意了一下身边侍立的管事。那管事一挥手,弓箭手垂下了手中的弓。
      唐箫见他走近,左足一点,翩然而下。微微侧了头,笑道:“你想和我说什么诀别之语?”
      李琎低声道:“快,快挟持我。”
      唐箫摇头浅笑不语,见李琎眼神坚决,便将他一把拽至身前,横剑架在他的颈间,喝道:“都退后,放下弓箭,否则我杀了他。”
      李林甫犹疑不动,李琎急道:“李相,快应允她,应允她!”
      此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大王,您忘了唐律有言,凡被嫌犯所挟之人质与嫌犯同击之。您这样做,可是让李相为难啊。”
      唐箫一看到罗希奭,立时瞪大了双眼,俏脸微愠道:“你怎么没杀了他?”
      李琎低头嗫嚅道:“我,我想着打昏他就可以了。”
      未几,李林甫抬首道:“大王,既然律有明文,臣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还望大王体谅臣以国事为重。”
      李琎又惊又怒,继而又大声道:“李林甫,我乃天子亲侄,堂堂郡王,你敢?”
      唐箫冷笑道:“他只要杀了你我,再把罪名推到我头上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她取下架在他颈间的软剑,一推他道:“你走吧。”
      “不!”李琎站到唐箫身前,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道:“我不会让他们杀你的。李林甫,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不惜冒杀害宗亲的风险。是图谋造反?”他看一眼那熟悉的吐蕃人,道:“还是通敌叛国?”
      “住口!”李林甫给身旁管事使了个眼色,他对弓箭手做了个手势。他们重新搭上了箭,拉满了弓。
      李琎回头看向唐箫:“阿唐,我们就要死在一处了,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可不想和你死在一处。不过还是告诉你,我叫唐筱慈。”说罢,她伸手向背后一探,竟然拿出了一个小巧的七弦琴。它比常见的琴小了一半有余。唐筱慈一手托琴,一手在琴上轻轻一拂,“铮铮”声响,宛然有金戈之音。
      众人正在愣怔之际,她将两个布条塞到李琎手中,贴着他的耳朵道:“堵住耳朵。”
      突然,唐筱慈素手连挥,按、挑、抹、勾,指动如风。众人只觉得如临战场,金戈铁马之声纷沓而来,仿佛看见箭雨呼啸着射向自己,敌将染血的战刀砍向自己的头颅,军马高高扬起的马蹄踩向自己的胸膛,无边无尽的恐惧如潮水般袭来。一众兵士气血翻涌,手足俱颤,手中武器纷纷落地。李林甫、罗希奭、郑平等人都捂着胸口,身躯摇晃。
      那吐蕃男子还兀自站立,右手按着胸口,脸上第一次露出惊骇的表情,道:“七弦绝音!”
      唐筱慈冷冷道:“现在才知道,哼,太晚了。”
      李琎只觉眼前一道银光闪过,李林甫惊呼一声。
      唐筱慈冷笑道:“罗御史,现在你还要将人质与嫌犯同击吗?”
      罗希奭抬眼细看,才发觉李林甫颈上缠了一道细细的琴弦。弦的另一端就在唐筱慈尾指上。唐筱慈尾指一颤,李林甫颈上血痕立现,血珠如细线般蜿蜒而下。他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荷荷”呻吟。他以眼神示意罗希奭。
      罗希奭强撑着站直身体,道:“你们要什么条件?”
      唐筱慈看了李琎一眼,李琎高声道:“李相要在陛下面前为皇甫元帅,安承恩洗清冤屈,赦其罪责。”
      “好,还有呢?”
      唐筱慈在李琎耳边低语数声,李琎道:“把吐蕃人的那个黑匣子交出来。”
      郑平跌跌撞撞回到水榭,捧了匣子出来。唐筱慈手中白练一甩,将匣子裹住,再一卷,拿在了手中。她打开匣子,拿起那封伪造的书信,扫了一眼,转头向李琎微微颔首。她手指前方,低声道:“马车。”
      李琎道:“我的马车和随从在何处?”
      “在前院。”
      唐筱慈尾指轻颤,道:“还得烦请相公送我们到前院。”
      李林甫呻吟一声,不敢乱动,只能亦步亦趋跟着李琎和唐筱慈两人。
      看到青色油壁车停在面前,唐筱慈终于松了一口气,尾指一颤,收回了琴弦,靠着李琎,道:“快,扶我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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