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相府夜宴 四个字写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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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长安人尽皆知的风流渊薮。
从李琎所居的崇仁坊出来径直往南就是平康坊。先经过北曲，房子低矮破败，这是低等私娼所居，大家公子，风雅文人是不会屈就这等地方的。再往前是中曲，境况要好上一些。然后视野就开阔了很多，长街两侧是一排排气派非凡的小楼，翘角飞檐映衬着青碧栏杆，这便是名妓聚集的所在——最负盛名的南曲。
此时夕阳西下，小楼门口悬挂的红灯笼渐次亮起，丝竹声声，香风阵阵中飘来“哒哒”的马蹄声。蹄声渐近，白马金鞍，一个白衣男子端坐马上，他轻控马缰，微微仰首，两侧楼上顿时响起一阵骚动，各色衣袖和手帕舞成一片，蔚为壮观。
白马后面不远处有一辆青色油壁车缓缓行着，赶车之人年纪甚轻，面目清秀，唇上无须。见到前方的景象，撇了撇嘴，颇为不屑道：“哼，就他这副模样，也能‘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这些人真是少见多怪。郎君，你做什么躲在这车里，你要是骑马，那些女人怕是连金银首饰都要扔给你。”
车内男子轻斥道：“阿文，你胡白些什么？这有什么好比的，我在这种地方出什么风头？低头赶车，莫要再言语了！”
那赶车人有点不情愿，低声嘟囔道：“莫名其妙发什么火，何事惹他不痛快了？”
这下车内的声音又重了几分：“你还说！莫非要我拿鞭子抽你。”
这下那个阿文不敢再说话了，只低头赶车，只是一双大大的眸子里依然难掩好奇之色。
车内一身紫袍的正是去李相府赴宴的李琎。他此时心中烦闷，一是因为他的母亲宁王妃去世不满一年，他不愿此时听曲赏乐，更不要说在他所厌恶的李林甫府中；二是他前一天被玄宗召入宫内，他本想提安承恩一案，却不想玄宗先是问他母亲宁王妃的陵寝营造得如何，接着就一脸愧色地叹道：“唉，兄嫂过世经年，你已将近而立之年，府中却连个王妃都没有，是朕疏忽了。”随即话音一转道：“眼前就有一桩好亲事，虢国夫人之长女裴氏已近及笄之年，温婉贤淑，而且酷肖其母，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呢。”说罢，还“呵呵”笑了几声。
李琎是定过亲的，对方是当时太子李瑛的妻兄薛琇之女。薛家世代与皇室联姻，是长安城里显赫的高门世家。可惜定亲不久薛琇受三王子谋反案牵连，全家流放岭南。这桩婚事自然作罢。
听着玄宗的话，李琎眼前闪现的是虢国夫人飞扬的眼，翘起的唇，晃动的手，一帧帧景象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他知道这不是玄宗对他的特别关心，而是某个有心人的请托。
李琎胸口憋闷得厉害，喉咙似乎哽住了，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还是没有开口。
玄宗看他脸色不好，疑惑道：“怎么，你对这桩婚事不满意？”
“宅家钦定岂有不好的。只是琎在先母灵前曾发过誓要守孝三年，期间不娶妻不纳妾，还望宅家体谅。”
“三年啊！”玄宗有点犹豫，道：“那裴家姑娘对你很是钟情，等你几年也是愿意的。”
“这，可否等先母陵寝修好下葬之后再谈此事？”
“就依你。朕下次设法让你们见一面，你见了她自然就知道三叔所言不虚，到时怕是要求我让你早点娶亲呢。”
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李琎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要唤虢国夫人“岳母”，要如子侄般趋前侍奉，就心口发堵，恨不得一口血呕出来。
正在头痛气闷时，车子停了。阿文轻轻敲了敲板壁，道：“郎君……”
“又怎么了？不是让你莫要言语吗？”
“这，不是阿文不听话，相府到了。”
相府管事何等眼力，一看到车夫和油壁车上的标记就命人飞速通报。因此李琎才走完门前台阶，还没进门李林甫就迎了出来，道：“不期大王驾临，真乃老臣阖宅之幸。寒舍简陋，还望大王莫要嫌弃。”
李琎看看眼前的雕栏玉砌，不觉好笑，心道：“你这宅子若是简陋，那我的王府就是茅草棚了。”
两人正欲往进走时，耳边响起了一阵女子的娇笑声，那声音极为清脆，好似珍珠在玉盘中滚动一般，不过在上扬的尾音中带出了丝丝妇人特有的风情。李琎正寻思这声音有点熟悉，遂望向厅堂门口，孰料华光灿然，如日光直射一般，险些睁不开眼。待她走近众人方才看清她上身着一袭黄色短襦衣，齐胸系着条九破长裙，那裙子非锦非缎，看不出是何材质。正看是一色，侧看又是一色。她站在日光下是一色，在阴影中又是一色。
李琎在虢国夫人进厅时便觉得那条裙子有点熟悉，再看多几眼忽然想起了这裙子的来历。这裙子号称“百鸟裙”，是中宗时安乐公主命令宫中尚方以百鸟羽毛织就，能在不同光照之下显示不同颜色，可谓穷奢极侈。当年此裙风靡一时，京中贵妇名媛争相效仿，竟使得长安城郊山中鸟兽被捕捉殆尽，无数生灵无端遭难。不曾想此裙绝迹数十年后会再度出现。恐怕要不了多久这裙子又要和虢国夫人的紫骢，小黄门一样，成为一时之选。只是又不知有多少生灵要无辜遭殃，李琎心中轻叹道。
虢国夫人粉面含春，双目如流，道：“今日这般巧，花郎和我竟是同时到的么？”
李琎只拱手行了一礼，并未接话。转向李林甫道：“不知赏曲之地在何处？”
李林甫笑道：“两位请随我进‘鹿鸣堂’，我们边用晚膳边赏曲观舞。”一边携了李琎的手道：“近日舞姬们排演了几支新舞，颇有看头。”
李琎并不是第一次到相府，对于鹿鸣堂的奢华也并不陌生。但是每次看到，还是禁不住感叹果真是 “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四壁镶嵌的夜明珠，四角的金狻猊香炉，羊脂玉榻，七宝屏风，玛瑙瓶，珊瑚树，水晶盘，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满眼的珠光宝气中李琎注意到了一个新鲜物事。在主座前方有两个穿着绿衣的人形木雕，雕成小童的模样，双手举着烛台。木雕刻得极为精致，连小童脸上的神情都惟妙惟肖，李琎不由多看了几眼。
李林甫看李琎注目那两个木雕小童，便解释道：“这叫‘烛奴’，是申王府想出的玩意儿。大王若是喜欢，我送大王一对。”
李琎摇了摇头，自去平日常做的位置坐了下来。倒是虢国夫人很感兴趣，走近了细看，又不时与李林甫小声交谈。
客人陆陆续续到了。三声钟响，酒宴开始了。
既然是“赏曲”，自然要先听李林甫的新曲。先是“铮铮”数声拨弦声，接着箫声响起。琴箫相合，曲调悠远缥缈，颇有流水汤汤，云烟茫茫之意。李琎听了一会就听出这段曲子是用《高山流水》和《广陵散》的曲调拼接而成，不过衔接还算自然。再听下去，琵琶，尺八和笛子加了进来，曲调愈加繁复华丽，不过隐隐有一缕空灵飘逸的韵味，不似一般的宫廷雅乐。李琎越听越熟悉，不觉哑然失笑。原来这段乐曲中一大部分都移自玄宗所做的《霓裳羽衣曲》，所以才会有空灵飘逸的仙乐之音。
一曲演罢，自是赞叹连连。
满厅尽是“如聆仙乐”、“妙曲天成”、“嵇康再世”的阿谀之词。几个依附李林甫的翰林学士已经开始摇头晃脑地吟诗了。
侍女将各人食案上的菜盘撤掉，又端上了新菜。李琎看到眼前的“金银尖花平截”，微愣了一下，这道菜是将蟹肉和蟹黄捣碎以箬叶卷成小卷，澄黄、雪白、翠绿相映，不但外形雅致，且口味清甜甘美，是他最爱的一道菜。不过眼下是五月，并非食蟹的季节，这菜又如何做成？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李林甫捻须笑道：“大王，这是小婿去岁在姑苏命人用新鲜法子养成的‘春日蟹’，才用运河送过来。不知家中厨子做得合不合口味，大王试试。”
一句轻飘飘的“新鲜法子”， “运河送来”，其中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李琎心下暗叹道。
刚刚举箸，就听到数声清脆响亮的铃铛声。原来是跳胡旋舞的胡姬到了。她们上着紧身小衣，下着薄纱裙，脚系银铃，袒露着小臂和一截纤腰。一阵衣裙窸窣声和铃铛声后，一群穿着粉色衣裙的胡姬站成了一个圆圈，将一名着红衣的女子围在中央。显然她是领舞之人。胡姬大都容貌艳丽，身段窈窕。这领舞的红衣女子尤为出类拔萃，如一颗娇艳欲滴的红宝石般，吸引了满座中人的视线。连李琎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不过他总觉得那无比艳丽的面容下有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特别是她那双翠绿的眸子。
李琎正在寻思时，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李林甫的长女婿卢怀慎道：“久闻大王的羯鼓陪胡旋舞乃是当世一绝，不知今日可有幸得聆妙音？”
话音刚落，虢国夫人就冷笑数声，道：“花郎何等身份，岂能为这些下贱的舞姬击鼓？”
李琎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朗声道：“佛曰：‘众生平等’，王子舞姬，皆是众生，又有什么贵贱之别？”说罢走到乐工中间，原先击鼓之人忙识相地退到一边。李琎拿起鼓槌，双脚微分成八字站定。他先在鼓面上轻击数下，随即向红衣舞姬点头示意。那舞姬手臂轻扬，脚铃一响，其余舞姬随之动了起来。
鼓点时轻时重，于缓急之际拿捏得恰到好处。时而如春日微风，拂面而来；时而如暴风骤雨，席卷而来；厚重时如千军万马震动大地；迅疾时，如狂涛怒水，奔腾而去；高潮处如舟行海上，忽遇惊涛骇浪，一浪高过一浪。而领舞的舞姬亦随着鼓点急速旋转，开始还有人在数数，到得后来因为太快就不数了。远远看去那舞姬的身子似一朵红云般，到得尾声，一声重击后，那舞姬停了旋转，似乎连气都没喘，膝盖一弯，一个漂亮的下腰，头贴到了脚上。众人屏息了一瞬后，立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李林甫微笑颔首，对领舞的红衣舞姬招了下手，又看了一眼李琎所在的方向。那女子便走到了李琎的食案前，俯身为其斟酒。李琎看她鼻尖微微沁出汗珠，双颊绯红，赛过桃花，道：“多谢小娘子，小娘子方才的舞跳得真是好。”
那女子放下酒壶，莞尔一笑，一个转身坐到了李琎身旁，头更是靠到了李琎的肩头。李琎微窘，想往旁边挪一点，忽然那女子握住了他的手，以指在他手上一笔一划写字。
四个字写完，李琎脑中一震，那分明是“我是唐箫”。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相府夜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