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经年》桃花一斤

6、那口酒仿佛有气吞山河的力量 天地那么大

　　陈扬站在萨尔茨堡要塞的露台上，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雪山，萨尔茨堡刚下过雪，事实上，隔壁的瑞士才是滑雪圣地，没有几个游客这时候来这里旅游，陈扬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他落魄的站在那，试图从千头万绪里保持清醒。露台上风很冷冽，顺着他一切露在外面的皮肤使劲儿朝心里头钻，搅得他怎么也暖不过来。
　　其实陈扬这些天都没怎么顾得上想许馨心。
　　叶檀担心他喝醉酒那天，他原本着实如叶檀所想一个人买醉。可这城市那么大，他居然就遇见了一个多年不见的旧人，那个人跟他讲了一个秘密，而他恰好是那个秘密的主人公。
　　旧人叫张晓，是许馨心的闺蜜，旧故事也非常的老套，跟这城市里每天千百遍上演的日常一样。她当年通过许馨心认识了陈扬，又通过陈扬认识了叶檀，然后就开始了漫漫长征途的暗恋。其实也不全然是暗恋，她还怀揣着总是诗的心思，托许馨心跟陈扬打听叶檀的喜好。
　　陈扬喜滋滋地跟叶檀讲，结果不论他左讲右讲，叶檀完全是懒得理他的表情，他剃头挑子一边热，没多久就灰溜溜地跟许馨心说他没搞定，只能委屈女神跟人姑娘好好说开。
　　许馨心还嫌了他很久。
　　许女神眼瞅着她一年又一年的单身，又借着自己要结婚恨不得全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的劲儿，张罗着给张晓介绍对象，简直穷极了她未婚资料库里一切榜上有名的男青年。那天就是因为给张晓介绍了个读研究生时的同学，也跟陈扬在一个单位上班。
　　陈扬的单位是个行业里挺靠前的IT公司，挣得多但也辛苦，她下班的早，就来男生的单位等，本来说了一起吃个饭，结果大冷天里男生也不知道是真楞还是怎样，就让她一个人在楼下大厅里等着。
　　张晓来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个大排档，又饿又冷的，心说看一看先吃点东西。
　　结果她大老远就看见了陈扬。
　　张晓本科毕业就出来工作了，跟陈扬接触的很少，猛一下看见陈扬，简直跟解了禁制似的有点兜不住，脑子里的陈年旧事挣脱了束缚冲杀而出。她心里头一片惶然，看着陈扬在那一瓶接一瓶乱喝一通，她知道陈扬喜欢许馨心喜欢的要命。
　　她想自己来这里的原因，想着许馨心给她介绍的破对象，想着那个人，想着这些年，心里疼的厉害。
　　就着冬天的路灯，对面那张脸在模糊的光影里穿越了时光，与记忆里的另一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她走到陈扬跟前，还没打招呼，陈扬已经看见了她，亏他已经醉了还能认出来：“诶，这不是……这不是张晓么，天儿这么冷，怎么想着来这城乡结合部吃饭啊？”
　　陈扬穿的随意，话讲的也随意，看着他这般样子，张晓忍不住心想，这些年，这些年叶檀究竟喜欢了怎样的一个人啊。她按捺住情绪，轻声问：“你跟他……叶檀怎么样了？”
　　陈扬醉得有些找不着北，他看上去很纳闷，仿佛张晓问了句笑话：“你说叶檀啊，他前阵子回来了，噢，原来你还想着他啊，也是，我也还想着馨心呢……我跟他，我跟他能怎样，哥们啊！”
　　说到哥们的时候，陈扬看起来还挺得意。张晓眼中神色不明，看上去像是在竭力抑制，事实上，她很想扇陈扬，打他一顿也好，只要能让他清醒。
　　陈扬看着张晓，她的样子那么认真，看上去有千言万语，陈扬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不是来吃饭，怎么了……看起来倒是有话要跟我讲？”
　　张晓从桌上拿起一瓶还有剩的啤酒，她也顾不上不讲究，直接对嘴喝了一口，那口酒仿佛有气吞山河的能量，她攥着酒瓶子，看着对面的陈扬：“我当年很喜欢叶檀，你是知道的，”顿了顿，她有些自嘲地说，“你又怎么会知道，许馨心都未必知道我有多喜欢……”
　　她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叶檀大一下学期之后不知怎么的很喜欢到图书馆自习，偶尔会借书，有工具书，有时候也借些武侠……”她心里那点恨意莫名其妙地消失无形，脸上的神色温柔极了，像是想起了很美好的故事。
　　“我那个时候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馨心跟我说他没那个想法，让我别自顾自的太深……其实我都知道，可人一旦动了心，哪还那么容易脱身。我就想，那我看看他看过的书总是可以的，这样能够了解他多一些，能够离他更近一些，兴许就很有共同兴趣呢……”
　　张晓拎着那瓶啤酒，在寒冷的冬夜里像个披荆斩棘的女侠客：“有一次我刚好看到他还书，之后就借来看……书里有一张画……画的是……”她说的太快，一下子哽住了，“我本来没多想，还以为是别人画的，直到多嘴问了馨心，才知道原来叶檀是学过画画的，而且画的很好……”
　　张晓的视线落在陈扬身上，她的眼神里一片幽暗，聚不起焦来，仿佛穿过了陈扬，在怀念另外一个人。
　　她喃喃地说：“原来他还会画画，我都不知道他居然画的那么好，一下子就看清楚了是谁……”
　　张晓看着陈扬，那个眼神里有太多的深意，他一瞬间瑟缩了一下，酒一下子醒了，根本不敢再看。
　　陈扬试探着说：“是谁啊，总不是馨心。”
　　张晓的情绪一下子被陈扬打断有些生气，那人在这样的时候居然还想的是许馨心，简直是鬼迷心窍！
　　她实在忍不住动气：“陈扬，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陈扬觉得喝下去的那些酒一下子冲上了头，他想，这么多年不见，张晓一开口就问他跟叶檀，这会儿又在话讲的这不清不楚，才是她到底要怎样：“开了头又不接着讲，你倒是说是谁啊！”
　　陈扬一动怒，反而张晓渐渐地控制住了情绪。她看着陈扬心想，原来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叶檀一直都没有跟他袒露过分毫，原来她喜欢的人那样隐忍而骄傲地喜欢着面前这个人，而他根本不知道。
　　他怎么能不知道呢？叶檀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她根本不敢想。陈扬珍惜过么？他一直在浪费着他的喜欢。他怎么能忍心。
　　她看着陈扬的表情，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她起了个气势汹汹的头，现下冷静下来，心里想的全都是陈扬跟叶檀是那么好的朋友，如果陈扬伤心，叶檀也会难过。
　　可是，开弓已经没有回头箭了，她艰难地开口：“是你……，陈扬，他画的是你。”
　　陈扬没有辩驳，他觉得自己应该说她看错了，不过就是一张画而已，说像谁都是有可能的，是谁都能演绎出故事。可他看着张晓的眼神，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立场辩驳，任何的话说出口都是辜负。
　　张晓一字一顿道：“许馨心要结婚，你在这里喝酒买醉，你有想过这些年叶檀是怎么过得么？你要是不喜欢他，早就应该跟他讲清楚，别扯着他跟你一起为了你人尽皆知的爱买单！他为什么要跑到美国念书，你当美国多好啊，奖学金只够他交学费，他还得到中餐厅打工挣生活费，他那是惩罚自己呢。”
　　“他的胃是不好，大二那年他胃出血住院你肯定知道，那你也知道他所谓的喝酒导致胃出血住院究竟是怎么回事么？”
　　陈扬有点听不下去，他觉得自己应该制止张晓，别让她说下去，可寒冬冻住了他的嘴，他口不能说，耳还在听。
　　“你喝醉酒跟人打架打到胳膊脱臼，他回头就跟那个人单挑，是，对方也揍到脱臼了，可混乱里头人一拳捣到了他的胃，他是打成的胃出血！”
　　“结果你还跟他继续馨心来馨心去，他还得跟你出谋划策，我看着都疼。可那是他的事，我跟他连朋友都算不上，我连劝的立场都没有……他为了你做了所有事，还一点都不敢让你知道，你想过没有，他得有多难多苦，得多委屈啊……”
　　“陈扬，那么爱你的人就在身边，为你甘受风刀霜剑，而你视而不见，你的心该有多大啊。”
　　张晓说：“你跟馨心原本可以在一起，馨心跟蒋诚宇分手的时候，但凡你敢跟许馨心说一句你爱她，她都会跟你在一起，你那时候怎么又怂了！”
　　陈扬在张晓的字句里仓皇地挣扎着，好像这会儿终于揪住了一个话题，他吼道：“你现在跟我说这个，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个，我说我知道你信么，可我不能说啊，你要我怎么说，趁人之危我还是人么？！我还配喜欢她么？要在一起早在一起了，她那个时候就算答应我，那她是真心爱我么，她跟了我她就能觉得幸福么？”
　　陈扬像一只穷途末路的困兽，声音好像要吃人，表情一片仓皇。
　　张晓说不出话来。
　　周围人还在高谈阔论着，城郊的大排档占地十分阔绰，桌子间隔的挺远，没有人留意周围的一切，她跟他如蝼蚁，那样的微不足道。
　　天地那么大，每个人都自顾不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