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经年》桃花一斤

17、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叶檀在床上

　　吃饱喝足之后，叶檀有些懒洋洋，而宁循想他多呆一会儿，于是提议到书房看有没有喜欢的书。
　　叶檀点点头。在叶檀看来，读谁写的书，听哪种音乐，看什么题材的电影，诸如此类都必带着强烈的个人色彩，他本能地抗拒跟别人谈论，大概是存了不希望自己所爱被他人评价的念头。本着推己及人的原则，他也从来不探究他人的喜好。
　　然而他刚想了想，如果别人是宁循的话，好像也没什么要紧。
　　有钱人宁循的房子是个复式，卧室跟书房都在楼上。推开书房门，落地窗映了满眼，华灯初上，窗外是车水马龙和不夜的灯火。书房是欧式的设计，一整面都是书，在黄金分割的水平线上有个卡槽，想来是配合梯子移动方便拿书，设计的很精巧。
　　叶檀由衷感慨：“你可真会生活。”
　　宁循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得对自己好点不是么。”
　　叶檀走到窗边，他发现地上还有个懒人沙发，刚刚被书桌挡住了，一时没有发现。
　　叶檀觉得很有趣，他一开始认为懒人沙发非常不符合宁循的气质，然而沙发又跟周围的环境很好的融合在一起，看起来那么自然。他甚至想象了一下阳光很好的午后宁循坐在这里看书的情景。
　　似乎被想象中的那种惬意感染了，他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一抬头，愣住了。
　　叶檀终于知道什么叫做难以置信了：“宁循，那幅画。”他站起身指向书桌对面墙上的一幅油画。
　　他简直不能更熟悉这幅画了，那是他中学学画时候的习作。
　　宁循闻言转过头，他听出了叶檀语气中的诧异，感觉叶檀跟这幅画颇有渊源。等看到叶檀的表情，他自己也难得地诧异了，叶檀的表情是明明白白的惊喜，他看着那幅画，如同是他所画一般，甚至连眼睛都带着亮光。
　　宁循看向他，又指了指自己。他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原来他真的会画画。
　　叶檀表情严肃地点点头：“不知道你对它了解多少，画的右下角应该有个叶字，是我念中学时候画的”。然而他的严肃只坚持了一小会儿，很快饶有兴致地问：“说说看，怎么得来的？”他已经很好地控制住最开始慌乱的情绪。
　　这幅画的确是叶檀所作，宁循对右下角的那个“叶”字印象深刻，那是一个繁体字，事实上，在油画上留繁体字的人并不多见。宁循有些莫名的紧张，他清了清喉咙，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我有个表妹是美术特长生，这幅画是我第一天带她到美术班集训的时候看到的，你知道的，画室都会将一些特别优秀的学生作品展览出来。”
　　宁循很少用“非常”、“特别”、“极其”这样带有浓烈感情色彩的副词，叶檀笑着说：“你别紧张。”
　　宁循无奈地看着他：“我是当真觉得这幅画特别，打心里喜欢。”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解释道：“于萧瑟中带着暖意。”
　　叶檀没有接着问下去，宁循也没再说别的。
　　他们静静地看着彼此。
　　叶檀想，“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这样的鸡汤，竟然也是有些道理的。这个世界上也许真的有一个人，他那些流失在岁月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他面对深渊百转千回的凝视，他的踟蹰彷徨跟热切渴望，如果他愿意说给他听，可能他都能懂，甚至即使他不主动说起，他也懂。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而宁循心里全是不敢跟他讲的心思。最开始的狂喜渐渐被患得患失所充斥，这样的感知超出了他所有情感可及的范畴。原来他那么久以前就认识了他，原来他跟他的牵绊比想象的还要深，原来他一直欣赏的，放在心上的，都是一个人，都只有一个人。
　　而那个人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宁循深深地看着叶檀的眼睛，他是如此沉溺于那潭深渊，以至于着魔一般地想亲吻他。
　　好像只有数十秒的时间，叶檀率先移开了视线，开口道：“那个……时间不早了，明天还得上班。”宁循的手心不自觉攥紧了，他有些狼狈地转身，身为律师多年养成的机变竟也没让他一时找出别的话题，他不确定自己的眼神有没有出卖他，又担心叶檀只是当他是好友，等他发觉自己的心意之后只会疏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不知道做什么是好，只好听从叶檀，送他到电梯口。
　　叶檀从包里拿出一套书：“第一次登门。”他冲他勾起嘴角，那笑意一直从嘴角进了眼底。
　　宁循突然觉得那些上蹿下跳的情绪得到了安抚。
　　他拿着那本的回到书房，视线落在那幅画上。
　　那是一幅秋景图，深群青的山丘填满了大半的篇幅，远处还有群山氤氲，山前面是一片介于金黄与落叶黄的田野，一条路从左至右蜿蜒延伸，路旁是高大的树木，叶子已经掉光了，但枝干依旧茂密，深棕的色调中带抹绿。应该是一个丰收之后的秋天，萧瑟中带着暖意。
　　说起来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他那天原本只是想感受一下画室的水平是不是真的有宣传的那么好，那幅画在展览里并不显眼的位置，他本来只是无意间扫到了，然而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再就转不开眼睛了。
　　画是能传达心意的。他莫名就觉得，那个作画的人，一定是怀揣着善意，却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与亲近。他也曾是如此。
　　一个人喜欢着你的喜欢，是难得的机缘，一个人记得你的喜欢，是熨帖，是心意。
　　而一个人与你有相同的热爱，又能尊重着只属于你的热爱，概率该有多少呢？
　　生平第一次，宁循想拜一拜诸天神佛，他何德何能，竟能于十几亿中，遇见那个之一。
　　十几亿之一，对于他是唯一。
　　宁循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认识的那个人倒是学会了如何跟人相处融洽，但好像并没有学会如何跟自己相处。那人啊，绝对是可以使劲儿委屈自己来迁就别人的。他什么都顾的周全，什么都面面俱到的，可是别人不能委屈，他自己就可以么？
　　他看着手里的书，那是一套金庸的《笑傲江湖》。叶檀今天一直在给他惊喜。
　　事实上，叶檀从未跟他聊起过武侠，他以为叶檀从来不看这类书籍的。他想，那么多武侠小说，为什么偏挑了这一部？因为书里有欣赏跟向往的么？那你心中的侠之大者，是令狐冲那样的么？
　　不知是否因为武侠的缘故，他觉得心里有一处地方仿佛被蛊虫咬了一口，针扎一般的疼之后，一种名叫叶檀的毒趁势而入，一直从心脏流向全身，融入了血脉。
　　而他早已入魔。

　　叶檀躺在床上，他今天理所当然地失眠了。
　　其实他抑郁症的源头，现在想想其实有些荒唐，但又是真实存在。
　　那幅画是他初二时候画的。他的成绩非常好，学习对他根本不是任务和负担，他学起来比大多数人都要轻松，简直称得上是游刃有余。学生时代的人最是躁动，千奇百怪的想法层出不穷，他又太早接触了弗洛伊德，接触了那些历史上璀璨耀眼但又颠沛流离的巨匠，很容易就走火入魔了。他想，学习是为了什么呢？如果只是喜欢那种专注的状态，其实很多其它的兴趣也可以。如果为了出人头地，可是他没多大志向，只求不为吃住烦忧。成家立业？大人们说，成家立业这是规则，人人都应如此。他觉得彷徨不解，但又想试图相信些什么，他有阵子总是想，如果能有人跟他说说话就好了。
　　可是他成绩太好，学起来又那么轻松，他尝试着与曾经的玩伴倾诉，但话说出来像是找打，连玩伴也不理解他，甚至觉得怪异，渐渐疏远了他。
　　直到玩伴拉起了小团体孤立他，他才知道那些只是一厢情愿。当时叶檀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失望，他原本能玩的人就不多。这件事只是向他再次证明了，他是一个孤岛。
　　初中生最是不知轻重的时候，已经成了半大小子，有了为恶的精力体力行动力，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是非观。
　　他挨过打，也打回去了。
　　然后开始有人朝他的书包里塞蜥蜴，塞一些他都不知道那些人从哪里找来的东西。他得了演讲比赛一等奖回来，先是在楼下看到了自己的课本，捡起来之后在教室走廊里看见了自己的课桌。
　　可是他挨过打，能打回去，难道有人扔他的书，他也要扔他们的么？太难看了。
　　他只能拿一个又一个的第一，他是老师口中的榜样，是那些人必须学习的对象。
　　整个初中叶檀就是这样度过的。一边不知道学习为了什么，一边又只能靠学习来回敬他们。
　　那些个陈年旧事啊，叶檀在床上叹了口气，感觉悬崖边上走一遭，现在只觉恍若隔世。
　　有人说，抑郁症就是聪明人想太多。其实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有轻微抑郁的症状了。他整天都在想，为了一些不能理解的东西而承受种种压力是否值得？经年累月的重复生活究竟意义何在？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弄不清楚，又非常想弄清楚，自己跟自己较上了劲。
　　他刚陷入这种情绪的时候画了那幅秋景图，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丢弃了画笔，也隔绝了自己。
　　后来呢？后来他认识了陈扬，他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在他已经被失眠折磨的无数次想轻生的时候，那个人跟他说，你不需要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只要自己过得问心无愧，就够了。叶檀，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你可以过得更叶檀一些，你可以永远不讲未来，只讲当下的存在。
　　悬崖边上走习惯了，那句话就像一束光，将他引向开阔的地方。
　　他想破脑袋也不能料想到，那种状态下的一幅画居然有人喜欢，这么些年了还一直妥帖地保管着。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陈扬，他可能都不会遇见这个人。
　　这个人叫宁循。他跟他说喜欢，说觉得特别。
　　叶檀忍不住想，那么那幅画里的心情，他也懂么？他懂了，还喜不喜欢呢？
　　他想起宁循的家，那个房子里没有女人生活的痕迹。他想起此前种种，他陪他挑音响，给他装鞋柜，出差记得给他带礼物，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到他那蹭饭，他还要给他弗里茨的唱片。他又想起在厨房时的那道视线，不经意对上的眼神，里面的幽深做不了假。
　　然而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团浆糊，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不知为何他想起第一次见宁循的情形，他发着烧倒在他怀里，而他接住了他，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