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经年》桃花一斤

12、释怀

　　叶檀这会儿已经焦头烂额了。
　　美联储继9月加息后，随着政策调整，投资狂热以及通胀风险上升，为了回笼货币再次加息，大盘动的心惊肉跳，叶檀忙成了叶陀螺，他被手里的一支对冲基金套牢了。
　　好在是他自己的投资，数目也还可控。但为了及时止损基本上都是连轴转。不过拜那个及时雨般的输液，他的感冒好的非常彻底，给了他连轴转的底气。叶陀螺打心里挺感谢美国总统，将他的生活装的太充足不过，不给胡思乱想任何可乘之机。
　　就是屏幕看的久了，眼睛难受。
　　正当这天收了盘，叶檀靠在椅子上揉眼睛，旁边有人拍拍他，朝他塞了瓶眼药水。
　　叶檀冲那只手的方向比了个赞。
　　余韵乐了个眉开眼笑。她上礼拜考完了期末考，横竖也没别的事，办公室又忙了个底朝天，于是最近每天都来，正经事没少干，甚至连端茶倒水都揽了下来，谁说句话她都能帮则帮。
　　余韵在没跟她哥哥呆一起的时候都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她看着叶帅哥状态颓废，想来想去只想到了多肉，可她又不能问。于是余韵只能午饭跟晚饭都黏着叶檀，一定要他好好吃饭。
　　叶檀真是服了，他从小到大就根本没习得如何对付女人，特别是软磨硬泡的女人，拿余韵根本没办法，很容易就让她得了逞。然而也多亏了余韵，叶檀这阵子虽然忙，脸上反而有了些血色。余韵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有种苦心人天不负的自得，得意洋洋地要起飞。
　　叶檀突然觉得，养个小动物什么的，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周五的时候余韵陪着他晚上呆到十一点，然后不论叶檀怎么说都让他必须睡觉。
　　余韵大惊小怪地说：“叶先生快看你的眼袋能装下眼睛了！”
　　叶檀还有点扫尾的工作没弄完，一点怎么也能完事了，可他实在是拗不过余跟屁虫。
　　时间太晚了，叶檀先开车带余韵回四合院，到的时候楚德里在门口站着，看见叶檀车开过来，冲他点点头。叶檀心里头挺过意不去的，余韵非要等他一起，大冷天，让老人家在门口这么等，怎么好意思。
　　叶檀下车跟楚德里打招呼，老楚应了一声，然后给了他一个香囊就进门了。
　　其实应该是个挺温馨的画面，叶檀攥了那个香囊，莫名有些羞赧。
　　余韵拽了拽叶檀衣角，大眼睛里都是狡黠：“三舅说能安神，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弄的，但三舅出品的东西，有用是必须的，你就搁床边。”余韵一步追上楚德里，回头冲叶檀眨了眨眼睛，用口型说：“香囊是老爷子的恶趣味！”然后干脆利落地锁上了门。
　　漫天的星光都落在了她的眸子里。
　　叶檀心里想，余韵这个碎嘴子。
　　胡同口凛冽的风吹散了他那点微末的羞赧，叶檀只觉得掌心里暖洋洋的，感觉攥住的不是一个香囊，而是寒冬里的一碗热汤，窝心的厉害。
　　香囊散发出淡淡的药香，香味在枕头旁边渐渐扩散，一下没一下蹭着他的脸。
　　叶檀躺床上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等他第二天醒来竟然觉得有点饿，肚子紧跟着叫了一声。
　　叶檀意识还有点没收回来，他发现胳膊底下压着个东西，一摸，发现是那个香囊，叶檀下意识拿到鼻子边闻了闻，可能是发觉自己有点蠢，低低笑出了声。
　　这一个礼拜以来，如果不是余韵拖着他吃东西，他的胃未必能让他好整以暇的坐在这里。
　　叶檀坐起来的时候有点猛，早起的低血压让他一通晕。叶檀在床上坐着发了会儿呆，打心眼里开始觉得，他能从那段暗无天日的生活走出来，余韵功不可没，在陈扬跟他坦白之前，就先让他看见了生活色彩斑斓的样子。
　　他看见了，当时只觉得新奇，现下想，其实很喜欢。
　　他心里有一个角落，那个角落有他曾以为是全世界的信仰，有他求而不得的无奈，但那也只不过是一个角落。
　　他没想清理它，到如今，他终于能发自内心的感谢它，感谢那些救赎与刻痕。
　　游园惊梦，大梦初醒。

　　叶檀摸出手机想看一下时间，顺便叫个外卖，结果拿起来才看到宁循头天发的短信，叶檀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心想：“这人是谁？怎么知道自己感冒。”
　　等叶没良心刷牙的时候才迷迷糊糊想起对方是谁，当即对自己远出天际的记忆力感到羞愧，都一个礼拜了，他还欠着人钱呢！
　　叶檀想着回对方一句，又担心吵到人睡觉，纠结症开始蠢蠢欲动，他怀着满心的歉疚，决定等会儿再说。
　　叶檀从小就有个十分正派的生物钟，不论前一天晚上多晚睡，第二天基本都是掐着点醒，且呈睡的越晚醒的越早的架势，要命的是他还睡不着午觉。平均睡眠6个半小时，偶尔超过了7个小时简直能开心一整天。
　　等他洗漱完毕到楼下转了账然后吃了早饭，看了眼时间，也才刚9点。
　　他觉得一般上班族这会儿无论起没起，怎么也得醒了，于是发了条短信：“早好了，多谢宁老师。钱已经转给您了，应该今天就会到账，请您留意查收。”他没有解释隔了一礼拜才转账的原因，觉得这个事儿自己做错了，怎么提都像是在找借口。
　　而事实上，那理由也不怎么光明正大。
　　所以宁循一大早是被短信声叫醒的。
　　他前一天晚上因为某个没良心的人辗转反侧，睡得并不是很好，早晨醒来有些头疼。等看到短信，头疼得更厉害了。
　　他想跟叶檀打个商量，能不能别叫宁老师，感觉他比他能大出一旬。
　　他回：“以后叫名字就行。感冒好了也要多注意休息，磨刀不误砍柴。”宁循也没有提一个礼拜的事，他甚至连句“是不是最近挺忙”这样的客套话也没有讲。
　　虽然没联系的时候心里头挺乱，可他就有种莫名的信心，觉得叶檀肯定是有事情耽搁了。
　　他归根到底不太擅长打听别人的事，在这件事情上，他跟叶檀好像有种天然的默契。
　　叶檀盯着那个“以后”，感觉自己的智商再一次不够用了，他想自己跟宁循还能怎么“以后”，一瞬间福至心灵，他跟人之间还有一条围巾的牵扯呢：“谢谢。对了，您是哪天的课，围巾给您快递到学校。”
　　宁循：……。这个“您”又是怎么回事。
　　他回：“周五下午第一节，不过我不坐办公室，下课就回律所了。”他这条短信回的不清不楚，其实有些难以言喻的期待。
　　宁循在心里补了一句，你在哪上班，我可以找你拿。
　　叶檀看到果盘里还剩一个香蕉，已经熟的不能更熟，不吃就得扔了，他一边为自己难得出一次丑，还是在陌生人面前而无比懊恼，一边拿起那个香蕉，吃得黏糊糊的。
　　等他洗完手准备回，又一条短信进来，是宁循发了他律所地址。
　　宁循被叶檀那个在他看起来相当漫长的洗手吓了个心惊肉跳。等叶檀短信的时候他一直保持着跟手机面面相觑的姿态，心里头感觉甚是奇妙。
　　他这回是由衷感慨，他赖以自豪的淡定大约都喂了狗，现在这样心慌意乱的，到底算怎么回事，就算三十五年来头一回从头到脚感受了一见钟情，可也得忖着劲儿徐徐图之才对。
　　难道他还没有从一见钟情的滋味里缓过神来，就已经头也不回地泥足深陷了？
　　这样下去怎么了得？
　　宁循对自己感情的前景感到了些许担忧。
　　叶檀看了眼那人的单位地址，竟然是他工作投行的合作单位，是业内第一的律所。
　　叶檀回忆起宁循的样子，他那天晚上又累又倦，任他现在绞尽脑汁，也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和那句没来由觉得像远山的评语。
　　他想，也许自己应该下载一个支付宝。
　　手机这时响了，他心里还想着宁循，拿过来一看名字，愣了，第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接。
　　电话锲而不舍地又响起。叶檀动了动手指，还是忍住了。
　　他还没有调整到可以跟陈扬插科打诨的程度。现在的状态，若无其事都困难。更何况，陈扬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万一又捅刀子，他可真是要卷铺盖回美国了。
　　过了会，他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提示有短信。叶檀想看又不敢看，百爪挠心的厉害。
　　连着几个短信，叶檀手一颤。过了会，他混不吝地想，都捅了那么多刀了，不差这一回，于是怀揣着不知哪里来的豪气，狠狠划开了屏幕。
　　陈扬说，这些年来其实我跟你联系的并不多，很多东西可能正是因为有了这些间隙，才能在幽暗里头乱长。
　　陈扬说，我不会退缩的。之前说，如果你说不做兄弟也理解并支持都是些屁话，认定了是兄弟，就算是你要怎样，我也不同意。说实在的，叶檀，你的感情太复杂了，可能你自己都没法辨别，但那一定不全是爱情。我知道你珍惜我，担心我知道了会离开，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怀揣着那些心思，诚惶诚恐，不知所措。可叶檀，不就是抑郁症么，你不就是信仰我么，可以，既然话已经说开了，该怎样还是怎样。
　　陈扬说，你信我一天，我就扛你一天。
　　叶檀的理智堪堪撑着他给宁循回了条“好的”，然后就脱了力，他像是被那句话压弯了腰，连滚带爬地躺回了床上，整个人裹进被子里蜷了起来。
　　十年了，他第一次哭得这么恣意，仿佛要将这些年的隐忍全都发泄干净。胃疼的厉害，他干呕了几声，什么东西也没吐出来。直到自己快被鼻涕憋死，叶檀才从被窝里钻出来。
　　他决定冲个热水澡。
　　镜子里的人头发蓬乱，胡子拉碴，脸苍白得没有血色。
　　架子上的洗发水是陈扬以前老用的牌子，他跟着用了这么多年。
　　叶檀怔怔地想，其实又何止是洗发水？
　　他打开热水，水流瞬间流淌而下，烫得他一阵哆嗦。等适应了之后，暖意从头顶流向脚底，骨子里经年的倦意都唤了出来，洗发水的泡沫流进眼睛里，刺地生疼。他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也许陈扬说的是对的。那个迟迟没有发出的邀约，也许并不是没有准备好那么简单。陈扬把自己从抑郁症中救了出来，像光一样，大概是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一直以来，他想拥抱他，亲吻他，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进一步会怎样。
　　他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拥有，他们不会在一起，他一直心知肚明。
　　叶檀关了水龙头。
　　他根本顾不上擦干，直接抓起手机，打字的时候他的手还有些颤，但心里头不知怎么的，反而有些恍若隔世的平静：“陈扬，你让我缓一缓。”
　　陈扬，谢谢你。
　　他所有隐忍的眷恋，艰苦卓绝地穿越了千山万水，如今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从来没有想过，放下跟释怀，真的就是一念之间。

作者有话说

　　卷一就表白！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