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经年》桃花一斤

13、你也喜欢这支曲子

　　快到元旦了，叶檀打算在假期前退了公寓，利用假期将东西搬到新房子。收拾屋子的时候从书里头掉出一张《东邪西毒》的碟片，这片子还是叶檀大学时候看的，当时看的断断续续，也没太大印象。叶檀抬头看了看，其实东西都收的差不多了，他的东西不多，厨具占了一半，书跟衣服占了另一半，还有一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之前已经陆陆续续拿过去了。
　　想了想，他觉得可以趁晚饭前的时间重温一下经典。
　　大嫂问黄药师：“其实你跟他这么好，怎么不告诉他我在这里？”
　　黄药师答：“我答应过你，所以一直没有说。”
　　黄药师心里头得多狠啊。他又讲自己对大嫂的忠诚，又拐着弯提醒大嫂不知不觉蹉跎过了这个多年；更何况，黄药师指不定想，你不让我告诉他，我就不告诉他，你们生生世世纠缠，你为了得到他的消息，就要向我打听，我就能见到你。所有的纠缠不清，要么是都未放下，要不就是其中一方终究难以释怀。
　　黄药师说：“虽然我很喜欢她，但是我不想让她知道，因为我明白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这大概是他说过最实诚的一句话。
　　那么喜欢却又不说，以为自己是天生情圣，纵使阅人无数又能怎样？谁都不愿对方知道，结果都被爱囚禁，不也只能独身隐居桃花岛，空怀一腔爱意无人说。
　　叶檀忍不住想，自欺欺人这成语这么多年经久不衰，总归是有些道理的。
　　叶檀将所有的东西都搬到车上，开车到超市大采购了一番，新冰箱里头都快塞不下了，他不得不挑出一些东西拿到了阳台上，北京的冬天，阳台就是天然的冰箱。
　　做完了这一切，他终于有了些许踏实。
　　他从那个陌生的国家逃回来了，尽管逃的十分狼狈，现在看，得到的似乎也跟当初所求差之千里，但这毕竟是一个开始。

　　年底是一年里室内音乐会比较密集的时段。各国著名的交响乐团会举办各种圣诞音乐会和新年音乐会。
　　叶檀是交响乐的拥趸。
　　交响乐丰富的表现形式足以带他进入无人之地，那片广袤的世界里，你可以不必有感觉，因为你体味的是数百年前他人的感觉，你可以尽情感觉，因为在每个音符的跳跃中，全都是山呼海啸般的情感，每一个经典版本的演绎，在细枝末节的差异里，沉淀的是大师们独一无二的心境。
　　叶檀查了下票务网站，看到今年芝加哥交响乐团在国家大剧院有一场新年音乐会，曲目是《流浪者之歌》、西贝柳士的《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跟维瓦尔第的《愉悦》，是一场经典之旅。
　　音乐会是元旦那天。因为担心路况加上找不到车位，叶檀到的很早，过了安检离演出开始还有近1个小时。大剧院有不少展览，第一个是个现代艺术展厅，他看也没看就略了过去，太前卫的东西他一直欣赏不来。右手边是一个中国传统乐器的展厅，叶檀挺开心，在里面徘徊了许久，出来后看了看时间，离演出开始刚好还有一刻钟，他不紧不慢地向音乐厅走去。
　　这场音乐会很是热门，音乐厅几乎坐满了人，他的位置很不错，然而旁边居然有一个空位。结果直到演出快开始了，叶檀身边的观众才匆匆赶来，穿过已经坐好的人群，一路跟人道歉。
　　宁循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叶檀的。音乐会一般提前5分钟就不允许进场了，这人真是卡着点进来，难怪有人抱怨。
　　然而叶檀分明被人打扰了，却也没有不耐，他匆匆起身，休闲西服勾出了好看的背影。叶檀的位子在池座中间区前排靠右，宁循在右区，隔着一条不宽的过道，比他靠后三排，一扭头就能看到叶檀的侧脸。
　　叶檀此刻整个人倚在靠背上，表情很放松。头发比初见时短了点，应该是新剪的，看起来很精神。
　　宁循突然觉得这些天那股莫名的烦躁有了归处。确定是他的时候，宁循甚至都没有觉得诧异，感觉那人就应该在这个时候，来这里听一曲流浪者之歌。事实上，他觉得叶檀应该也很喜欢歌剧，比如堂吉诃德。他甚至非常笃定地觉得叶檀是拿得起画笔的，至少称得上喜爱。
　　宁循为这样唯心的自己感到些许不解。可是这一刻他不想理会，只是觉得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多一些个人情绪好像也没什么要紧,甚至他还希望能想的更多一些。
　　宁循一路听着，一边看那人听得专注，他的感知在这个音乐厅里被一点点放大，进而变得敏锐非常。
　　他看那人听到特别喜欢的地方，眼睛亮的要命，橘色的灯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眨了下眼，像是明灭的星辰。协奏曲进行到第三乐章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宁循觉得处理的稍有些拖沓，他下意识扭头找寻叶檀，看到那人果然轻蹙眉，似有些疑惑。
　　这微妙的一致简直让人着迷。
　　中场休息的时候，叶檀起身到楼下吧台买瓶水，奈何跟他有相同想法的人实在太多，叶檀觉得下半场开始前也轮不上他。他抬眼看见旁边的音像店，脚步不受控的走了进去。
　　然后他就遇见了宁循。
　　叶檀欣然开口：“世界可真小。”
　　宁循点点头。正要将手里拿着的唱片放回原处。
　　叶檀眼尖看见了唱片的封面，竟是实实在在地惊喜了。
　　他朝那张黑胶碟抬了抬下巴，示意道：“你也喜欢这支曲子啊。穆特的版本很经典，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弗里茨的演绎。”
　　宁循笑了：“我恰好有一张你爱的，如果不介意，可以借给你。”
　　叶檀也看着他笑：“是如果你不介意才对，这种啊，借了就不舍得还了。”
　　自从认识他以来，很少见叶檀笑，更别提这样轻松的笑。宁循想，他一定很爱音乐。
　　宁循恰到好处地收回目光，开口道：“怎么会。”两个人一路小声聊天，从萨拉萨蒂聊到比才，又从交响乐聊到歌剧。上楼梯的时候有些拥挤，宁循很自然地将叶檀让到内侧，叶檀聊得兴起，也没有注意到。等走到音乐厅入口的时候，叶檀竟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聊起来才发现，宁循这个人简直是太对脾气了。叶檀不太擅长交朋友，他并不古怪，在大多数人看来他甚至是一个颇为随和的人，没什么讲究。但他朋友不多，跟普通认识的人永远无法做到热络地打招呼。
　　叶檀曾经的室友评价他：“感觉你有一个自己的世界。”在自己的世界里得到了精神的自我满足，因此便少了从人际中获取这种满足的动因。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人际交往，也没有多余的兴趣了解他人，更不会凑热闹。
　　然而此刻叶檀觉得，身边的人虽然话不多，但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让他觉得安心。
　　他在陈扬身边总是患得患失。
　　这场音乐会维持了芝交的水准，结尾安可了三首曲子，现场气氛热烈。
　　散场后人潮涌动，叶檀本想等一下宁循，却被人群冲散了，他无奈朝大厅走去，快走到门口时看到宁循站在那，像是在等人。旁边人声喧闹，有人在高声说着什么，距离太远了，听不太清楚。
　　看到叶檀出来，宁循挥挥手示意他过去。
　　叶檀有些疑惑地上前，然后他就知道了为什么这么吵。
　　外面下雪了。
　　絮状的雪花一簇簇向下落，地上已经全白了。他走到他身边时，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宁循睫毛上，转瞬就化了，雪花柔和了他冷冽的线条，宁循的眉眼看起来湿漉漉地，整个人都温柔了起来。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看样子，也应该是很热闹的一场雪。
　　雪越下越大，分开的时候宁循说：“不知道有些路段有没有结冰，到了给我短信。”
　　叶檀觉得有些诧异，不过他还是点点头，顿了顿，他说：“你也当心点”。
　　宁循给了他一个笑，笑意染了眼角，很真诚。
　　新年了，到处都是跨年的人们，小孩子看到雪兴奋极了，边跑边叫。他钻进车里打开暖气捂了捂手，想了想，又拧开了车载音响提神，播放器循环到了普罗科菲耶夫的《彼得与狼》。车里暖洋洋的，叶檀眯了眯眼。
　　他开的并不快，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时光。回到家，在地垫上跺了跺脚，抖落了身上带着的雪花，推开门的时候他的心情还留在音乐会里，错不及防地对上了这个屋子里自己设计和布置的一切。
　　那一瞬间，他觉得被人兜头闷了一下，心脏被揪住了。
　　很疼，却没想到逃走。
　　他想，原来客厅还有很大的空间，足够放一套音响。陈扬不感兴趣，但是他自己喜欢。
　　也许还应该在书房里添一个画架。怀着这样的认知，他在床上沉沉睡去，新床对得起它的价钱，软硬适中，躺上去很舒服。
　　这是他在新房子里睡的第一个夜晚，没有辗转反侧，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