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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惊蛰走到霜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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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一个人缓缓地向前走,这么些年,好像第一次一个人放学回家,她不由地搓了搓手,呵了口气,好像有点冷。
那个女生是高一的小学妹,校花,吴箬。
她回头再望一眼业已很小的背影,真的是回去找她吗。也是奇了怪了,她哪来的理由把许南台拉出去了?叶棕蹲下来把头埋在胳膊里。
包粽子的叶子叫什么来着,她突然想起来,是箬竹的叶子吧,是箬叶吧。
“噫!”叶棕跳起来,“他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遂一个人走回家。
那段时间叶棕的父母出差,她一个人呆在家。
一大清早就有几个警察上门,“是叶天伟先生和钱秋华女士的女儿吗?”
叶棕点点头,“有,事吗?”
“请跟我们走一趟吧。”记忆里他们的眼神仿佛很悲悯。
叶棕心里七分忐忑三分莫名其妙地坐上了警车。其中一位女警察一直很温柔地在和叶棕聊天,叶棕自己想着心事,有一句没一句的,就从谈话中得知了那个女警察名叫岳同清,还在实习。
不知过了多久警车终于停了下来,下车前岳同清拍了拍叶棕的肩,“以后有需要就找我吧。”然后匆忙将一张电话纸条塞在了叶棕口袋里,眼里有琢磨不透的深度。
记忆开始灼痛,手又开始颤抖。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撕碎在心原里不可逾越的裂谷。
望着废铜残铁中狰狞的尸体,理智逐渐崩溃,后来发生的一切都不受控制,画面开始模糊起来,整个世界都在颤抖,整个世界都在她耳边哄乱地咆哮,而她别无选择,只能随世界一起疯一般地咆哮和张扬。她似乎能感受到有人紧紧地箍住她不放,一个个人影在身前流转晃动,光怪陆离,只依稀能辨出摇晃着的一张一合的嘴,却什么也听不见,耳边只有哗哗嘈杂的声音,似极了亘古的长夜里汩汩流动的血河死寂的哀号,天也仿佛真的暗了下来。她只能死死地拽着什么,尽管真的不能说清拽着的到底是什么,依旧死命地拽,身体开始变得沉重起来,依旧拽着拽着,那不让自己沉入黑夜的稻草。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的一切都开始平静下来,光趋向缓和,她似乎是在医院。
梦中熟悉的味道若有若无,醒来后却什么也没有,空旷的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像被遗弃在世界的尽头。
叶棕在病床上默默地坐了很久,一切都突然安静起来,苍白无力的光一寸一寸落下。心里空荡荡的,连茫然也塞不下。生命如此缓慢,生命如此不堪,仿佛时间已至尽头。明明什么都不在想,是眼泪自己想流下来,它要带走那份重量。
“够了!”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承受那份重量?
找出那天岳同清给她的纸条。
“喂?”电话彼端传过来她的声音。
“是我。”
“你醒了啊,你等一下,我在给你买小馄饨,马上过来。”
“等一下……”
“滴——”电话又被挂断。
不要留我一个人。电话从掌心滑落,叶棕觉得骨架被抽空一样地倒回床上,眼光空洞洞地睨着窗外,说不清在看什么。
眼泪还在流,只是没了声响。
突然很想一个人。
岳同清进入病房的时候模样很仓促,一手端着小馄饨,一手拦着门口的那个人,后来叶棕得知那个人叫金演,也是名刑警。
“是叶棕同学吗?肇事者来自首了,请跟我走一趟吧。”他假装没有看见同清的挤眉弄眼,叶棕也假装没有看见。
在警车上呆呆地看窗外的风景,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是不是满脸胡茬,体格瘦弱,亦或是结实淳朴,诚恳老实……
她想也无非是这些情况。
那个人低头坐在椅子上,“是你吗?!”叶棕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至太过激动,但显然并没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温和地看着她。
她分明能见到他眼神中绝望的悲哀,但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这种悲哀不仅仅是为了个人而已。
那是一张英朗的中年人的脸,一瞬间叶棕甚至想用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来形容。
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
“是的。”他的声音很沉静,叶棕也觉得心柔软下来,“那么可以请和我讲讲那天的详细情况吗?”
“当然,”他点点头,眼里又重新拾起火光,在一角低姿态却不卑微地侃侃而谈,“那天我得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的消息,急忙要去见他,很着急。从他生出来的时候我就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在高速公路上,那个时候我是在太着急了……”他后面说什么叶棕听得并不真切,当听见他说要见他的儿子时,脑子又开始糊涂地嗡嗡作响,心里还是倔强地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不是他,一定不是。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她尽量保持冷静,同清想说些什么又欲言又止。
“我也不太清楚,”他好像有意要隐瞒些什么,“有可能孩子他妈会让他和她姓呢,毕竟那个时候我什么也承诺不了她。呵,现在依旧是什么也承诺不了。”
“他叫什么名字!”叶棕在嚷出来后有点平衡不稳,同清扶住了她。
那个人显然被惊到了,有些支支吾吾,然后低低地说,“你们会保密的吧。”
“这点可以放心。”回答的是一个男警官。
他长舒了一口气,“X市东南有座香榧山,又称作……”
“南台。”叶棕喃喃道,“他是姓许吗。太太,姓姚吗。南台,是初见的地方吧。”
“你,你怎么知道?”
结果还是成了定局,叶棕对她浅浅的笑,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
她不知道那天她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那番话的,不过至少到现在她还未曾后悔。至少那种痛苦她不会让他再感受一遍。
“我父母是出意外而死的。”
那个人木木地看着叶棕,呆呆的神态简直和许南台小时候一个样。“为什么……”
为什么?眼泪簌簌落下,岳同清把她搂在怀里。叶棕再也无法抑制住她的感情,搂着岳同清嚎啕大哭。
人都已经走了,他又能弥补什么,不过是让活着的人更伤心罢了。
她扑在同清怀里哭,而满厅的人都沉默地看着她,这沉默里有尊重,有疼惜,有悲悯,还有愧疚。
她不知道那天所有人都为她准备好了一场戏,而所有人也都没有想到她会在戏码开场前就做出了那个被希望做的决定。
“那就这样吧,”叶棕一边擦眼泪一边转过身去面对着那几位在坐的警察,“放了他吧。”
“是……是意外,我搞错了。”那人低下头又抬起。
而居然在那件事情发生了之后那么久的时间,她都没有怀疑过。警察,为什么那么轻易地放过了他。
几个警察点点头,开始处理手续,还有几个人走到她身边,递给她纸巾,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叶棕摇摇头,然后对身边的岳同清轻声道,“我可以和你一起住几天吗。”
“当然可以啊。”她回答的很干脆,立马拨开了围在他们身边的一堆人马,“现在就走。”
那段时间她们聊了很多,久到叶棕都记不得她到底给她讲了多少心事,关于许南台的事也一并讲到了,许南台小时候的事,许南台上学的事,还有许南台和吴箬的事。
岳同清拍着胸脯保证他俩肯定一毛钱关系也没有,叶棕只是笑笑。
最后聊到了她以后的打算。
“出国。”叶棕说得很坚定。
“出国?如果要离开这里还可以去很多城市,”同清劝她,“非要那么远不可?”
“非要那么远不可。”远到足够他们各自冷静下来,或者只是让她自己冷静下来而已。
过了五七她就走了,到远在此端的地球的另一端去。
临走的那天她敲响了许南台家的门。
在门市挤开的那一瞬,她看见了许南台同样憔悴的脸。也是在那一瞬她扣住了门。
“不要开,听我讲。”
门那一头安静的,没有声响。
“我的联系方式和要读的大学,都写在这里了,我就放在门前,你…要的话就拿吧。但是!”叶棕扣门的手更用力了一点,“不管要不要,等我走了再出来。”接着她转身跑走了,没有回头,身后好像有冷风猛烈地刮过。
可是后来啊,他也没有再联系过她。
但是那又怎样?
叶棕抹掉窗上所有的水汽,其实原谅和放下都不是什么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