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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惊蛰走到霜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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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棕在窗上呵了口气，车子里空调的冷气让附在车窗上的热气很快地消失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她又在窗上呵了口气，乘还没蒸发干净赶紧在上面画了几笔，“啧，以前的事么。”
说起来好像总是很平凡的。
叶棕还记得刚搬来新家的第二天，那个仿佛跟自己一辈子都结下不解之缘的小屁孩就搬来了隔壁，那一天妈妈非常激动地抱着她来到了隔壁，认识了那个一头杂毛的许南台，然而当两个妈妈得知自己和许南台同龄且自己比他大一天的时候，她们已激动地无法自拔，她从妈妈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走到了那个和自己一样高的小男孩面前，他那一副高冷又不可接近的样子真是好笑，于是她伸出手，揉了揉他柔软又乱糟糟的头发，“叫姐姐。”
“妹妹。”于是叶棕重重地蹂躏起他的头发。
从那时候开始，他似乎每次都要因为那么一天的年龄差被自己欺负来欺负去，不过也是因为双方家长都要小南台让着自己的缘故吧，这一点他还是很有绅士风度的，叶棕不得不承认。
然后他们漫长的同学生涯开始了，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一直到分开。
幼儿园里，他们手拉着手一起去离家很近的幼儿园。
小学里，他每天早晨都会敲响隔壁的房门，“阿姨，快叫叶棕起床。”叶棕妈妈打开门，“哦，南台啊，你去叫她起床，我叫不起的。”她的笑意好像有点狡黠，不过这么小年纪的南台当然看不出来了，所以就理所当然地踹开了门，闯进了叶棕的房间，一把把她从睡梦中拉起。她朦胧的睡眼很好看。
在南台不断的催促下叶棕才终于能按时刷牙，洗脸，吃早饭。然后他们并肩走到离家不远的小学。
许南台没有父亲，小学里给人的感觉总是单薄瘦小又弱不禁风的，可是成绩好又讨老师喜欢，自然是会受到某些男孩子的欺负。
叶棕也自然而然地觉得保护许南台的任务落到了她的头上。
她不顾许南台的劝阻，不顾双方看起来的力量悬殊，每次都要和嘲笑他的男孩拼个头破血流，而出乎意料，每次打架的胜方总是叶棕，但是胜方总是受到批评最多的一方。大人们似乎总是无视掉“谁先挑起的”。
无数次事过之后他们逃进没有人的医务室，许南台很熟练地帮叶棕清洗伤口，消毒包扎，然后重复无数次的说教。
“到时候就说是我好了。”
“不行！我们都有责任。”往后多少次叶棕再次回想起他那副认真的模样，还会忍不住偷笑。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不打架！”
“到你可以自己上的时候。”
“我永远都不会和别人打架笨蛋！我会用脑子。”
“那我就帮你打一辈子架。”
可惜那还并不是可以真正理解“一辈子”含义的的时候，许南台瞪大眼睛一时语塞，“就是不行！”
不过或许是大家被叶棕打怕了，或许是渐渐长大，明白那种“欺负”只能表现自己卑劣的嫉妒而已，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再有人找许南台的麻烦。
一直到初一的时候，班里来了个转校生。
他个头很大，皮肤白白的，脸上有雀斑，头发剪得只剩薄薄一层，脖子又短又粗，整个人看起来很结实，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的确没人敢惹他，如果不是他当众羞辱许南台的话。
那天市科学竞赛的获奖名单下来了，老师说只要班里有人得奖，就请全班吃冰激凌，所以全班一窝蜂地涌到公告栏前。
结果很巧，许南台有，他却没有。
“哼，没爹养的娘娘腔。”他不满地嘟囔。
班级里的所有人都开始冒冷汗——该死，忘提醒这个新来的别冒犯许南台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叶棕冷冷的声音如约响起。
“哼，我说他没爹养的娘娘腔！”他故意放大音量，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与此同时，他一拳砸在了许南台脸上，不重不轻。
因为是直升的初中，大多数人在小学就认识，彼此清楚秉性，所以在场所有人都摩拳擦掌，做好了劝架的准备。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反击的不是叶棕，是许南台。
大家在一旁愣了很久，不知所措地看着无论从体型还是力量上明显都不占优势的许南台被砸得鼻青脸肿，看着拦腰抱住许南台不让他继续的叶棕哭得涕泗横流。
“我以后再也不打了，你也别打了好不好。”她哀求的声音颤抖着。
可是战斗还在继续，许南台把叶棕甩开，在他专注于正面进攻时利用自己比较灵活的优势溜到后方把他撂倒在地。
叶棕倒在地上，看着头上流着血的许南台一拳一拳地把受到的伤还回去，第一次感觉一种无法用言语说清的感觉，手脚仿佛被禁锢住一般，无法动弹。
老师被清醒过来的同学叫到，阻止了这场斗争。
家长都被叫过来，两个人伤得都不清，许南台头上的伤还缝了几针，往后留下的疤，都用头发盖住了。
许南台整个一个学期都没被允许出家门，当晚叶棕去看他的时候，头上还裹着厚厚的一层白纱布。
“喂，你傻吗，打不过还上去打。”
“你现在终于能体会到我以前拦你打架的感受了吧。 ”他说得云淡风轻，打架的位置的确要比劝架的位置好待很多。
其实心里默默想的是'如果我不上，那么你一定会上的吧。'
“我哪里打不过。”叶棕嘀咕。
“那是以前，现在你上去干，只会吃亏。”
“你可别小看我，”叶棕撸了撸袖子，“再来十个那样的我也不怕。”
“喂，你刚刚不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再也不打架了？”
“额，是——吗？”
“叶棕！”
叶棕心里一颤，那时候，他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才会叫她全名。
“好吧，”叶棕从许南台的床上跳下来，“我保证我以后绝不打架了。”
后来也真的没再打过。她怕他把儿时的戏话信以为真，怕他再像今天那样受伤。
“那我相信你，”他偏过头来，语气放缓和，嘴角微微上扬，“粽子。”
叶棕觉得在听见这个称呼的一霎那时间被无限拉长了，尽管那一句话非常连贯。
小时候他总是爱这么叫她。
记得许南台第一次看叶棕的名字，叶粽？这名字真可爱。“给你取个外号，就叫‘粽子’吧。”听到可爱的时候，叶棕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硬着头皮解释，之后也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地向他解释这个字是棕，以及她为什么要叫叶棕。不过许南台还是坚持要叫她“粽子”，叶棕也不再反对，于是叫着叫着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那个时候，他还有了一辆有后座的单车，他会在靠叶棕卧室的那一边窗户叫他起床，然后倚在车前，等叼着面包的她拎着书包匆匆跑出来，她很自来熟地坐上后座，单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吃起面包，一起去有那么一点点远的学校。
之后偶尔还会突然提到那次打架的经历，问许南台为什么会一反常态，他只是轻叹，毫不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因为他骂我爸。”
她信以为真。
高中里…… 从哪说起呢？
叶棕侧头看长途汽车窗框里的玻璃，模糊的，腾腾地蒸发着谁的雾气。
叶棕妈妈生她的时候难产，叶棕爸在医院的走廊里踱来踱去的，那是十二月的凌晨，寒冷刺骨，昏暗的路灯照得路边的棕树翠绿得依旧刺目，“叶棕，如果平安生下来，就叫叶棕吧，愿你的生命如这棕树一般万年长青。”于是嘹亮的一声啼哭刺破了黑夜，悬挂了整夜的心终于落下。
然后他们搬去了新家，不过要是现在说来也是老房子了。叶棕爸在院子里种上了一棵棕树，他总说那是保佑家里平安的树。
于是就有了“叶棕”和“粽子”。
即便是上了高中，那个青涩的年纪，他依旧是不避讳地这样称呼着。
这样称呼会不会显得很亲切呢。躲进被窝的时候叶棕一直这样想着。然后她探出头，想一想这么些年零星的记忆碎片。一直坚持每天叫她起床的他，有点不爱搭理人又温柔的他，因为没有父亲的缘故有点孤僻仍是温柔的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很温柔呢。
叶棕又把头埋到被子里，好像是这样的。
高二分班叶棕在文科班，许南台在理科班，不过放学后许南台一样会去叶棕教室，两人结伴而归。
高三……
温暖的故事仿佛从那天开始冻结。
那天傍晚叶棕在教室迟迟没有等到许南台，心急之中飞奔至他的教室，刚到后门口，教室里只有两个人，南台背对着叶棕斜挎着书包，对面站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子低着头。她脚尖一用力刹住脚步保持平衡，躲回墙边偷眼看。
“南台学长，我，我其实喜欢你很久了，那么，那么，我可以……”这个人欲言又止，声音细软如羽毛一般，挠在人身上似有说不出的魔力，只是那时她只觉得好听而已。“哎呀小妹妹，”叶棕心里暗笑，“不巧你碰到了我，看你这么可爱真是有点舍不得拒绝呢。”
于是大步走了进去，一把抓住南台的胳膊，回头对那个女生微微抿了下嘴：“不可以！”，然后拽着他一头冲了出去，无意瞥到女孩抬起她错愕的脸，瞪着的圆溜溜的大眼睛，才认清了那是谁，手忽地有些颤抖。
看已走远，许南台甩开了她的手，强迫她停下来，“叶棕。”
又是这样。
叶棕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叫过她的粽子了，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有些恍惚。不过马上回过神，踮起脚敲了一下许南台的头，“这是替你爸妈打的，现在都要准备高考了，还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影响学习的。”其实现在想起来，叶棕也很佩服自己，冠冕堂皇地说着假话竟然没脸红。
南台长舒一口气像是在克制着什么，“知道了，知道了，我今天有事，你自己先回家吧。”然后只留下一个转身的背影。
叶棕的手停滞在半空中，面对着那样陌生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要去哪里？明明那么想说出口。
可是并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