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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浩歌(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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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军营中,聂河清紧锁眉头,震怒道:“栝蒙派了三十万呼延兵攻城?怎么之前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她身旁的副将忙劝慰道:“将军息怒,呼延此举有破釜沉舟之嫌,自会多做防备,探察不到也属正常,当务之急是要守住凤阳!”
她肃容回道:“我自然知道,可呼延此举甚是蹊跷,栝蒙可不是会硬碰硬的人。”
副将沉吟片刻,也只得叹道:“要是叶大人在此就好了……”
她垂眸敛下凤眸中的幽暗,想到到却是另一个人。他师承爹爹,兵法计谋算无遗漏,连爹爹都称赞不已,若此时他在,也定能堪破其中玄机。
只是她自知那番话伤他太深,他应是心灰意冷,已踏上归程了吧……
千言万语,皆为陌路,只余无声太息,在心底悠悠辗转,碾作尘土。
忽有一人闯入帐中,把她从万千思绪中拉出,可禀报的消息却如惊雷般落于她的耳畔。
“高大人说呼延军中可能有大人物也患上了瘟疫,闻得传入凤阳的疫病被治愈后,便想攻城夺药。大人已抄小路进了呼延境内拖延时间,让将军趁机借兵,给呼延沉痛一击!”
“郭陵,你拿虎符前去川临和康州调兵,其余人随我出城迎战!”她扬声下令,声音中带着为不可闻的颤抖,不待众人反应,便策马奔赴战场。
狼烟四起,金戈铁马,踏碎宁静。
呼延一方声势浩大,可她不曾有半分犹豫,扬鞭一扫,便将一侧的呼延士兵全数撂倒。
身前寒光淬着烈日金晖破风而来,她向后弯腰,躲过一招,长喝一声,从马上飞身而起,抬脚便勒上那人脖颈,长鞭一挥,沙尘飞扬,周围顿时有鲜血四溅,脚下猛然一踢,那人便无力倒下。
她顺势上马,手中长鞭更为迅猛,渐渐向呼延的营帐靠近。
一招一式虽凛然森冷,可她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润,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恐惧。
凤阳不能倒,他,也必须活着!
当他被带到呼延的大帐中时,那奄奄一息的男人便看了过来,明明脸色早已灰暗,眼中却仍闪烁着不息的狠绝,如狼般凶残。
可他仍噙着浅浅的笑,平和地回望着他,即使有刀柄打在他腿上,想迫使他跪下,他也只是屈了屈膝,又立如青松,傲骨铮铮。
栝蒙止住士兵无理的行径,随即问道:“盛国的医师,你真的可以治好我的顽疾?”
“既不信我,又何必见我?”他挑眉反问道。
闻言栝蒙大笑起来,意味不明地说道:“你们盛人太过狡猾,我已被那个叶瑄骗了太多次,不得不防。”
他不再接话,只凭空扔去一枚丹丸。看栝蒙在手中把玩,也不吃下,他轻抖空荡荡的衣袖,略带讥讽地说道:“药材稀缺名贵,如今也仅剩此枚。”
栝蒙犹豫片刻,终是咽下了那枚丹丸,却是威胁道:“若敢骗我,你也得死!”
他恍若未闻,垂眸静立,将目光投于那缓缓移动的光影斑驳处。
当耳畔闻得厮杀声渐近时,抬首笑出声,如释重负。不待栝蒙深思,便有士兵硬闯入,用呼延语焦急地说着什么,栝蒙猛然站起,却有一股血腥涌出,喷洒在地,满座哗然。
栝蒙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眦目欲裂:“你做了什么?”
“如你所见,取了你的性命,拦下了各位将军,覆了三十万呼延大军!”
话音刚落,数位呼延大将挥刀执剑而至,不过一瞬,他的胸膛上已然插满了利刃,撕心裂肺的痛楚铺天盖地地袭来,疯狂地蚕食着他眼前的清明。
她浴血而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惨烈的场景,他匍匐在地,殷红的血沿着锋利寸寸流淌,染红了他的月白衣袍,也灼伤了她的眼睛。
长安城里的翩翩公子,怎么会狼狈成这般模样?
她仿佛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双脚,扼住了喉咙,视线里的仅存的血色,也被泪水取代。
刀剑一次次拔出,又一次次狠狠插下,血在蔓延,流淌成她心中的魔障。
她终于惊叫出声,一鞭挥下便断送了那些人的性命,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想要扶起身体早已千疮百孔的他,却被狠狠推开,跌落在地。
他的脸上全是血渍,再难见半分儒雅,那双眼眸却是冷的可怕。
她哽咽地唤着他,一遍一遍,却再也站立不起,可仍倔强地朝着他的方向爬去。
好不容易拉住他的衣角时,却听得衣袂撕裂的声音,她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锦帛,嘶哑着说道:“高庭桢!你要死了知不知道?快跟我走!”
他却虚弱地笑了笑,气若游丝道:“真是可笑,曾经我多渴望的一句话,现下却只觉得刺耳……你心胸开阔,可纳山河百川,可又小得可怕,连与这江山相比如同蝼蚁的我,都装不下……你说的对,我对谁都无情,只因我所有的情全交予了你……见不得你毅然离开,不留一语,见不得你以命相博,不留余地,见不得你满眼尽是凤阳、百姓、江山!聂河清,你可曾回头看过我?哪怕一眼也好,只看着我……”
气息渐弱,最后一字,轻若无物。最后一眼,他终于看到她那双盈满泪光的凤眸中全是他的影子。
这样多好,我这一生的夙愿也算了却,你也不再会有多余的困扰,多好……
长安城高府内,她端正地跪在他父亲面前,凤眸中尽是悲恸与愧疚之色,曾笔直地身躯也微微弯下,纤弱而卑微。
高寒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长叹一声后要拉她起身,她却坚持不起,倔强而顽固。
高寒摇了摇头,温声劝道:“伤势虽重,性命却是无忧,你大可不必自责,路是他自己选的。他在房中将养着,你且去看看他吧……”
她僵硬地身体终于有了些许松动,缓缓抬眸看去,当看到高寒眼中的宽慰之色,她忙压下翻涌的酸涩,低首跑了出去。
待到了雕花门前,她又不禁踌躇不前,却在犹豫半晌后终是叩响了房门,一出声便不由染上几分胆怯:“是我……”
他躺于榻上,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眼中划过一缕欣喜,可挣扎片刻后又消散于深潭泥沼中,无悲无喜。
知他不应,她的话语间不由带了些焦急与委屈:“我知道一切是我不对,你如何怨怼我都没关系。这次若不是你,凤阳定会遭难,我——”
“滚!”房中终是传来他愤怒的声音,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却也在刹那间让她潸然泪下。
她只是想告诉他,她甚是感谢他,她只是想告诉他,她其实很在乎他,她只是想告诉他,她不相信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只是他似乎,并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了,多么清晰的答案啊,他厌倦她了。那个待她极好的少年,终于被撕得粉碎,化尘而去……
是她的错,活该得此下场……
不知沉默着站了多久,她终是离开,徒留昏暗房中的他,背倚房门,泪湿孤裘。
她回凤阳的那天,他没来送她。
众人面前,她只得暗自吞下落魄和憔悴,扬起明媚的笑靥,仿佛还是那个骄傲狷狂的将军。
高寒满是歉意的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倍觉温暖,并仔细叮嘱道:“路上要小心些,漠北天寒,记得多添些衣物。”
顿了顿,又指向路边停靠的马车,接着说道:“里面是些惯常会用到的,你且带上,莫要推拒,你若有个好歹,叶瑄可该恼了。”最后那几句还刻意加重了语气,让她不禁笑了出来,却也郑重地道了谢,策马绝尘,踏上归途。
一日疾驰,待到明月别枝时方才停下,荒郊野岭间并无客栈,她只好在稍稍空旷的地方升上篝火,闭目休憩。
夜风凛凛,寒气顺着衣襟滑入,一寸一寸地爬上脊梁,连柯叶也被冻得簌簌发抖。已是骇人的景色,偏偏此时有细碎的声音响起,伴随着风的呜咽,苍白而诡异。
她面上不显,手却已握紧腰间的长鞭,阖眸细听,再睁眼时也换厉色,纵身而起,扬鞭劈下,马车瞬间四分五裂,却露出他尚还虚弱的脸颊,吓得她直退了几步,差点儿摔倒。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他也瞪大眼睛怒视着她,一时之间竟相对无言。
他狠瞅了她几眼,示意她拿掉他嘴里的布条,她这才如梦初醒,迅速出手,除掉了阻碍他出声的屏障。
“你……你怎么会在马车里?”她有些不知所措,却仍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
他那柔和的轮廓险些维持不住,狠声说道:“被父亲用迷药放倒塞进来的!”
闻言她扑哧一声大笑起来,待触及他晦暗莫测的眸光时,只得干咳了两声,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把你送回去?”
他更为恼怒:“你就这般盼着我走?”
她连连摆手,慌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自是希望你跟我一起的。可是你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何时真正生过你的气?父亲不是说了吗?我若有半分不是,叶伯父可就得恼了。”他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虽凶狠,眼中却是止不住的宠溺:“当初叶伯父可说了,要娶你们聂家的女子做媳妇,就得百折不挠。”
她不禁蹙眉,心中直骂老狐狸,却在闻得他一句“如今我有伤在身,无家可归,无论如何,你也只得带我走了”后,心底化为一滩春水。
所幸时光依旧眷恋,相隔数载,终得携手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