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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云烟梦里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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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露泠泠,宫里的百花纵如何的千娇百媚,一入深秋,也凋零得干净。
而我便是在那样萧瑟的一日见到了孟宸霂,簌簌红叶自他身旁落下,斜阳余晖于石板地上落拓出他的身影,美好得让人看不真切,而他回眸望我的那一眼,幽寂而深邃,自此万劫不复。
宫中的人皆言我的一生必是顺遂无忧的。因着父皇对母妃的欢喜,我自出生起便受尽宠爱。长安、长宁、长平……皇姐们的名字皆被赋予家国重担,而我却被唤作言欢,拥有的是一位父亲对女儿的真挚期许。
父皇并不是好相与的人,我曾亲睹他将龙案上的砚台重重地砸在太子哥哥身上,那时我趴在他的膝头,被吓得浑身颤抖,他立即温和了眉目,轻拍着我的背哄我。
许是自小受到的疼惜太多,我对冷淡待我的人充满了好奇与征服欲,比如母妃,又比如孟宸霂。
母妃与父皇是不一样的,当我调皮地将父皇的玉玺摔在地上时,他只会佯装生气,惹得我忐忑不安后又在下一刻喜笑颜开,可母妃听闻此事后,便让我跪在庭院内,整整一宿,直至我倒下也不曾来看我一眼。
我甚是困惑,何以母妃会如此待我。皇姐们虽不得父皇爱重,但她们的母妃却是无比体贴。她们羡慕我,我却很羡慕她们。也许是母妃怕父皇过分宠溺我,会让我变得骄纵,所以才狠下心来苛责我,我只能这样想。
而孟宸霂又与母妃不同,他虽不曾对我横眉冷眼,却总是端着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让我很是沮丧。
我承认,我喜欢他,但我也嫉妒他。我不曾得到的关怀,母妃悉数给予了他。
膳桌上,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母妃对他嘘寒问暖,看着母妃对他照顾有加,看着母妃对他言笑晏晏,明明我才是母妃的女儿,而他不过是母妃的侄子,我的表哥,我却只能像外人一般看着。
那一幕幕毫无征兆地闯入我的眼中,化作银针狠狠地扎在我的心头,面前空荡荡的碗也渐渐模糊,我猛然站起,第一次不顾母妃森冷的眸色,向外跑去。
断壁残垣,衰草丛生,夜色中的憧憧灯火到此也明灭不见,唯余檐角下细碎的宫铃声,随风呜咽。
这样破败的地方,是极少有人来的。
我将头埋在掌心中,任泪水肆意,却也死死地咬着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万籁俱寂中,那轻盈的脚步声便携着清冷月色款款行至我面前,于是我忘了哭泣,小心翼翼地抬首望去,纵繁星璀璨,也只照亮了他隐于漆黑中的轮廓,与他腰间悬系的双鱼流纹玉佩。
我认得那块玉佩,也知晓了面前的人是谁,哽咽着冲他吼道:“你来做甚?可怜我?嘲笑我?我告诉你,我——”
一只手就这样在我眼前缓缓摊开,掌心盈着的无数流萤刹那间四散,漫天飞舞,带着微光辗转徘徊。它们似飞进了我的心里,让我的思绪也不禁明亮起来。
他的手指纤细修长,随意却又固执地停在那里,似被蛊惑了一般,我不由自主地将手搭了上去,有温暖传来,顷刻间遍布全身,让我心安。耳畔是他温和的声音,低沉而婉转,他说,别怕。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我们一起躺在宫阶上看远处烟花绽放,再次醒来却已是熟悉的床帐纱幔,眼前浮现的依旧是昨夜绚烂的光景,那场烟花并不属于我,可他清逸的笑声却唯独我一人听见,随着天边那烟花燃尽时落下的金芒扬扬洒洒涌上心间,兀自酿成一坛陈酿,闲时忆及,便如同浅酌一抔,烧心灼肺,我却甘之如饴。
可自那晚后,孟宸霂对我的态度依旧未变,恭敬而疏离,让我甚是惆怅,可我却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他。
于是我开始盼着他进宫来,便是让我远远地见上一面,我也能心满意足。而我的妆奁中藏着一纸花笺,上面写满了相思二字,从歪歪扭扭,到娟秀缠绵,那是随时光的流逝而刻下的一笔一划,虔诚而卑微,一如本该高高在上的我,甘愿为他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冬雪纷纷,掩埋了皇城的巍峨,只余伫立百年的沧桑与孤寂。
我裹着厚重的狐裘,提着檀木食盒于大雪中飞奔,身后是宫女的惊呼,可我却顾不上。
今日孟宸霂进宫看望母妃,若他离去,不知再见又是何时,我片刻也等不得。脚步深深浅浅地嵌进白茫茫的雪地中,寒冰化水浸透了我的鞋袜,可我却丝毫不觉得冷,心头炙热,如浴烈火。
待到了母妃的宫中,看见他端坐于旁,我才得以松口气,扶着殿门的手微微颤抖,却仍勉强维持着庄重的仪态,嘴角扬起对着铜镜练过无数次的弧度。
他愣怔片刻后,也笑了起来,我想我定是被他那炫目的笑容恍花了眼,以至没发现他看向我的目光里尽是讥讽,若非母妃的呵斥,我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自欺欺人中。
“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还不去重新梳洗打扮?丢人现眼!”
缭绕于耳的是母妃震怒的声音,历历在目的是他轻蔑的笑意。看着铜镜中汗湿妆容,鬓角凌乱,泪眼婆娑的陌生模样,我都快要认不出自己了。耻辱和委屈齐齐涌上心头,却是无计可施的荒芜。
言欢言欢,言及则欢,也许在他眼中,我只是个笑话吧……
挥退随行的宫女,我独自行于回廊上,看那大小不一的脚印蔓延至远方,不见尽头。手中仍提着那未曾启封的食盒,心中的热烈也冷却下来,只剩灰烬,一遍遍提醒着我往昔的温暖,寒风袭来,更是刺骨。
当萧祁将那纸花笺伸到我眼前时,我再见他时的惊讶也化为了震怒。
我扑过去欲抢,他却一个闪身,轻松地躲了过去,张扬的声音直让我咬牙切齿:“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却不知殿下思的是谁?”
我大窘,羞得无地自容,只得大口大口地喘气来平复心绪。
他似是被吓到了,眸中充斥着担忧,讪讪地走近:“你……你没事吧?”
我灵机一动,伸手去抢,却不想他将那花笺紧紧地拿着,拉扯间,便碎成了两半,我和他都愣住了。
他看着我,而我,看着手中那半纸携满了女儿家缱绻心事的残片,半晌沉默后,终是没忍住眼角的涩痛,掩面而泣。
他顿时手足无措,双颊胀得通红,慌忙安慰道:“你别哭啊……怎么又哭了?我重写一纸赔你便是了……”
闻言我更是哭得放肆,他的眉眼皱成了一团,屈膝跪倒在地,闷声说道:“微臣无状,请殿下责罚。”
看着一向玩世不恭,桀骜不驯的人愁眉苦脸弯下了腰,我瞬间破涕而笑,有种报复的快感,轻咳一声回道:“按交情当是杖三十,念你并非初犯,杖一百。”
他倏然站起来,吓得我立刻闭眼抱头。可熟悉的疼痛并未传来,只有温暖的气息自发顶席卷全身,让人心生贪恋。
我微微睁眼,看到的便是他噙着浅笑的薄唇,灵动的眼眸里是转瞬即逝的哀伤与自嘲。
还未待我深思,他便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将另一只手里的花笺递了过来。
“对不起。”他垂眸说道。
我看着那残破了的花笺,缓缓地摇了摇头。
怎么会是他的错呢?执迷的人是我,沉沦的人是我,错的人,是我。
平静地接过,挥手间,两张花笺便落入廊下的清潭中,沉浮几许后,再无踪迹,一如我未及言明的心意,深埋心底,覆盖泥泞。
他默默地看着,转身时却故作轻松地掀开食盒的盖子,欢愉地说道:“你竟早知我要回京,特意做了这些?”
我胡乱回应了几声,却不敢看他清澈的眸子,颇为狼狈。
他捻起几块糕点便往嘴里塞,吞下后蹙眉说道:“太甜,太软,太绵……”
许是感受到我的怒意,他又扬起了唇角:“不过我喜欢。”
他不知道,于那一刹那,廊庑外的皑皑白雪也不及他的笑容夺目,驱散了我心头的迷障。
萧祁的父亲深受父皇信重,而萧祁是萧家的独子,因此他自小便被特许与皇家的小辈一起修习,进皇宫跟进萧府一般,无人敢阻。若说同辈里他认第一,无人敢认第二,包括我。
初见时他便趁我爬树时将竹梯抽走,将宫人调开,让我在树上活活呆了一个时辰,当我跑去向父皇诉苦时,得到的却是训斥。
那是父皇第一次责罚我,他就在一旁抱手看着,狡黠得像只狐狸。
自此我便恨上了他,千方百计地捉弄他。可他却太过聪慧,每每皆以我败得一塌糊涂而告终,因而我不得不放弃了我的雄心壮志,我斗不过他。
这样的小打小闹一直持续到三年前他领兵出征。我依旧记得他尚还有些稚嫩的脸颊在同我告别时尽是决绝的神色,也记得那身铁甲着在他身上竟是意外的飒爽,还记得他似笑非笑地对我说:“等我回来时,可别像眼下这般愚笨了。”
三载流光转瞬即逝,他却极少出现在我的梦中,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但此时看着他的背影,才发觉记忆仍是清晰,一切从未被遗落。如同那本该无人问津的糕点,终归会有人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