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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浩歌(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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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月如钩,织就了朦胧薄云,夜空浩瀚,星辰如豆散落,凋零了白日里檐下的荒凉。埙声悠扬,随风辗转,一曲吹罢,余音不绝。
他放下玉埙,转眸便看到她正歪头解着九连环,动作笨拙,与执鞭时的灵动相差甚远,他不禁哑然失笑。
似是明白自己无法解开,她撇撇嘴角,终是放下九连环,却又抱起一旁的酒坛,豪饮了一口后伸手递了过去,眸中璀璨直逼漫天星光:“给,凤阳城里最好的酒!”
他却不接,只挑眉问道:“比之长安的醉花阴如何?”
“不喝就算,哪那么多废话!”她狠瞪了他一眼,不满地回道。
见她不快,他忙笑着解释道:“我要是醉了,谁给你熬醒酒汤?”
闻言她眼前一亮,笑逐颜开:“你这么说,我就敢敞开再喝三坛!”
他却蹙眉道:“饮酒伤身,最多——”
“婆婆妈妈的!”她极不耐烦地打断他,又猛灌了一口,任洒出的酒浸湿衣襟,生成千丝万缕的醇香醉意。
深知多说无益,他也不再劝阻,只轻声问道:“伯父伯母可还好?”
她颔首,停了半晌才说道:“爹来信说娘一直嚷着要回凤阳……”
“模样随了伯父,性子却是跟伯母十成十的像……”他低声呢喃,旋即又认真地说道:“伯母早年受伤落下的顽疾已是经不起漠北的寒凉了,还是在江南好好将养着较为妥当。”
闻言她不以为然:“身为将军自要身经百战,伤痛何足挂齿?”
他却屈指狠狠敲了敲她的头,呵斥道:“明明心疼得要死,还胡说逞强!”
因着被说破了心事,她气闷不已,仰首又饮罢一口烈酒,借着上涌的辛辣掩下脸颊的飞霞,酒坛随手一扔,摔了个粉碎。
他望着零落满地的碎片,岁月似回溯到那个午后,父亲说故友前来,暂居于府中的四景阁。
他大感好奇,是何人得父亲如此看重,竟能住进那芳菲绚烂的四景阁中,于是他偷偷潜入其中,恰逢看到瘦小的她跪于庭中,挺得笔直,背影倔强,绝艳娇俏的面容上是与之不符的冷清,迎着灼烈的日光,虽是大汗淋漓,却仍一声不吭。
而她面前的妇人横眉冷目,怒声训斥着她。
他当时就倍觉心疼,这么小的人儿,无论做错何事,也是值得被谅解的,如此责备,甚是不合情理,思及此,心中便升起豪情壮志,大义凛然地跑过去站在那妇人面前,拉起她就跑,只留妇人站在原地微愣。
待跑到他自己的院子时,他方才回首,一眼便望进那幽静的凤眸中,之后的时光里,再也未曾从中走出。
她虽不似他一般粗喘着,可他仍羞赧地递给她一杯甘露。她只是瞥了眼,便将之挥手打翻,清越的声音响起:“多管闲事。”
后来才知她便是父亲故友的掌上明珠,而那位妇人,便是声名远扬的凤阳守将。
于是他常偷偷爬到四景阁旁的乌柯上看她习武,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他却甚是心酸,她才多大呀,就必须开始学着如何上阵杀敌,像她一般年纪的,怕仍在享受着父母的照拂。
于是他开始往她房中送去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儿,即使第二天就被她扔出,他仍孜孜不倦,连知晓此事后的父亲也当众笑言要让他娶她做媳妇,他那时虽不知这话到底有何深意,却是明白只要她做了他的媳妇,人便是他的了,他一定要将她藏在自己房中,让着宠着,不教她再受半分苦。
可她依旧拒绝了,坚决而干脆,正如她一次次挥舞的长鞭,狠辣无比,只是这一次,却是打在他心上。
她说:“河清之愿唯有镇守河山,踏平呼延,其余不作他想!”
在座众人闻言神色各异,聂伯母满脸骄傲地看着她,而叶伯父则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
他随即大怒,红着脸回道:“我就要娶你!别人我谁也不要!”说罢便提步离去,不敢再触碰她的眸光,生怕其中的清辉会如利剑般碎裂他最后的执着。
原本以为他的莽撞会让她怨上自己,却不想当他再偷偷将小玩意儿放到她的房间时被她拦下,褪下清冷,凤眸中染上一层迷茫,她轻声问道:“爹说你会是个好夫君,你是吗?”
他顿时瞠目结舌,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却蹙起秀眉,准备放开他。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一把抓住她那带着薄茧却尚还娇嫩的手,扬声说道:“我是。”
她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的手微微发抖,才缓缓绽出一个光彩夺目的笑靥,那双凤眸在这夜里盈着月色,亲和柔软,洒落在他身旁,汇聚成无形的枷锁,束缚了他的所有感知,原来,她也会笑得如此动人。
只是后来,她还是走了,没有告别,没说珍重,他的一切,重归虚无。
那日吴家的夫人带着吴小姐前来探望母亲,晚膳过后他带着吴小姐到庭院中闲逛,夜色迷离,他看着身后那人酡红的双颊,不由地觉得好笑,眼前浮现出她的音容笑貌,若含羞之人是她……
思及此,他蓦然笑出声来,待看到吴小姐呆愣的目光时,他只得戛然止住,却惊得那人脚下一个踉跄便要摔倒,他忙扶了一把,正要松手时便被素手拥住,竟不知所措,讪讪着抬首要推开那人时,却见朝思暮想之人正倚栏望着他。
他仍记得那时她瞋目切齿的模样和凤眸中黯淡下去的光泽,他知道她有所误会,忙追赶过去想要解释,可她沉默着推开他,扬鞭便在回廊上挞下一条沟壑,她一字一句,决绝而清晰:“越界者,死!”
那时他将她的每句话都奉为箴言,不敢违背,不敢逾越,于是放任她那样转身离去,自己于风露中立了一宿。
之后他多次来过凤阳,起初她仍旧闭门不见,待她长大了些,想是也明白了当年发生的事情,对他也不再置若罔闻,却仍是冷言冷语。
其实他知道的,一直横隔在他们之间的,不是那天夜里回廊下的沟壑,而是这座凤阳城。
她不可能去做长安的诰命妇,她的一生,早被冠上铁血将军的荣耀,容不得她抽身离去。
可是,只要她愿意,他可以抛却一切陪她走上这段征途,无惧无畏,无怨无悔。
只是,纵心思百转千回,都尽付一句,你蒙昧,相思只得化成灰……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他看着她醉倒在他怀中,卸下刚毅和端庄,终是与当初朝他巧笑倩兮的姑娘重叠,再无分别,他笑了起来,眼角却是湿润成一片,水泽氤氲着无尽的哀伤,他抚着她的鬓角,低诉道:“在你心中,河清,也是排在最后一位的吧……那么我呢?你又把高庭桢,置于何地……”
风声呼啸,月华似水,酒香蔓延,寂寞和着零落星光,绵长入口,除了她的两三醉呓,却再无回音。
当患病的士兵基本痊愈,疫情被完全控制下来后,高庭桢也即将踏上回京的路。
与来时一样,城门口杨柳依依,彤云出岫,他牵马与她并肩而行,唇角虽带笑意,眼里却是愁绪万千。
她终是停下了脚步,淡淡地开口说道:“就送到这吧,代我向叶伯父问好。”
他抬眸望着她,勉强地笑言道:“我倒希望这声问候由你亲自去说,想必父亲会很高兴。”
勾了勾嘴角,她艰涩地开口道:“那怕是要让伯父失望了。漠北离长安太远,行路多有不便。以后,你也别再来了。”
闻言他沉下脸色,温和的轮廓紧绷起来,有山雨欲来的趋势,却又在下一刻又化作和风细雨,可眼中迸射出的光芒充斥着危险的气息。他说:“要我不来,可以……那么你就跟我走!”言罢便猛地一把拉住她,紧紧地钳制住她的挣扎,手指微微一按,她的力气便顷刻散去。
她疾言厉色道:“你要干什么?”
他冷冷地回道:“你对过往难以释怀,可你心中明明也清楚,那只是个意外!你执意守着凤阳,好,我不逼你。可如今,你竟叫我不要再来?聂将军,我不是你的士兵,不需要听从你的号令!”
“你每次来寻我,不也是在用另一种方式逼我吗?高庭桢,就像那天夜里一样,我连她那伎俩都看不破,又如何防得住宅邸中的阴损手段?还不如在这疆场上真刀真枪的干上一番,就算挫骨扬灰,也算不负家国,不负天下!”
他忽然笑了起来,却毫不留情地讽刺道:“聂河清,你在害怕什么?”她紧抿着嘴唇,没有开口,他又接着说:“你敢在疆场上赌命,却不敢敞开心扉跟我走……说到底,还是不信我。”
她似乎有些恍惚与错愕,无力地牵了牵已被咬得生疼的嘴角,轻声说道:“听说吴家的人上门提亲后,吴小姐就暴毙了……我的确在害怕,世人皆道医者悬壶济世,最是菩萨心肠,而我们征伐之人冷血无情,可如今看来……高庭桢,你比我更狠,更无情。”
他在无尽的沉默中放开了她的手腕,上面已是一片通红。他长叹一声,塞给她一只青花瓷瓶,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润,好似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记得擦药,明日便会好。”说罢艰难的转身,迈开沉重的步伐。
明明是不忍的,明明是不舍的,明明是想与她在一起的,可缘何会走到这般地步?
他望着自己纤细修长的手指,心中一片荒芜。
为了续写与她的可能,他不惜斩断他所有的可能。
相思做引,眷恋为药,以烈火煎熬,她亲手端来,明知是穿肠之毒,他仍甘之如饴。
“将军!前方有急报!”身后有陌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她的脚步声却匆匆离去,徒留他站在原地,任绿荫落拓了满地的孤寂。
看,你选的永远都不是我,连看我离开,也做不到……
不知停驻了多久,他终于掩下眼角的酸涩,又成了那个谦谦君子。
随意拉过一个士兵询问,思索片刻后嘱咐了那人几句,他便翻身上马,向林间小道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