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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浩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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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不透风的营帐里又多了三张草席,昏暗中,席上浑浑沌沌的人均费力地喘息着,双目虽紧闭,面容却甚是狰狞,似正被巨大的痛楚疯狂地折磨着。
看着这些渐渐消瘦下去的人,她默然静立,身侧垂下的双手却早已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的厚茧中,仍无动于衷。
帐门再次被掀开,有柔和的光闯入,让这死气沉沉的帐内多了几分明媚,却仍冲不散这令人窒息的压抑。
她抬眸望去,借着浮尘辗转的光影,那双深邃幽寂的凤眸绽出潋滟风华,虽用粗布掩住了大半张容颜,却不难想象其下是怎样的清艳无方。三千青丝高高束起,一身铠甲寒意凛然,这般打扮于她本该格格不入,却因着她通身的飒爽英气而显得更为威严。
“情况如何?”她沉声问道。
来人恭敬地回道:“不大妙,瘟疫仍在军中蔓延。”
闻言她秀眉紧蹙,连清亮的声音也变得喑哑:“不是让他们戴上面罩了吗?怎的还……”顿了顿,她又问道:“百姓中可有人染上此疾?”
“暂无。”
她吐出一口浊气,闭目长叹:“还好……”
那人担忧地问道:“将军,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朝廷那边……”
她幽幽睁开凤眸,冷声说道:“着急也没办法,只能继续等。”
话音刚落,便听得帐外有凌乱的脚步声迅速靠近,又有士兵掀帐而来,方踏入便激动地禀报道:“报!将军,朝廷派人来了!”
她终是双肩一松,却在下一刻整了整衣襟,阔步迈出了营帐。
及至城门口时,恰逢那人打马前来,白驹胜雪,一袭月白衫如月色般铺张开,踏着暖阳洒下的金晖,行至她的面前。
有风拂柳而来,也顺势撩起了他的几缕墨发,在空中肆意飞扬,划出绝美的弧度,如同他此刻勾起的薄唇,让那温文尔雅的脸庞浸染上了几分疏狂。
她平淡地问道:“怎么是你?”
他翻身下马,动作虽不算干净利落,却自有一番潇洒风流蕴含其中。
待再转身时,骨节分明的手也伸向她,搭上她的脉搏,白皙修长的手指与暗黄粗糙的腕交错,竟有些刺眼。
她微微挣扎了两下,被他温声止住,只得作罢,头却不自在地偏向了另一边。
“气息顺畅,五脏疏通,一切尚可。还好,没有染上疫病……河清,你在听吗?”他诊毕抬首时恰见她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出神,不禁开口提醒。
她猛然回神,立刻抽回自己的手使劲揉了揉,强作镇定地朗声回道:“我怎么可能有事?倒是你,怎么突然就来了?”
“自是奉皇命而来。”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中有几分戏谑闪过。
“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跟我来。”她冷哼一声,狠瞅了他一眼,旋即转身大步离去,扬起一路尘埃。
他也不再多语,不急不缓地跟在她身后,向隔离出的营帐走去。
待看清患疫士兵病入膏肓的模样时,他温润如玉的声音也不禁清冷了下来:“有些棘手……”
闻言,她着急地问道:“还有救吗?”
望着她皱起的眉心,他突然笑了起来,张扬而放肆:“我在这儿,谁也拿不走他们的命!”
自从御医高庭桢大人来后,军营中肆虐多日的瘟疫终是得到了遏止,患疫之人也在逐渐减少,充斥在军中多日的惶惶不安终于消散了些许,众人脸上皆浮现出几分轻松的笑意。
经碧竿竹影筛剪,微光星星点点地洒进窗棂,斑驳了月白衣袍上的流云暗纹,他端坐于小炉旁,手执蒲扇缓缓地扇着,文火之上,陶罐中浓郁的药香翻滚沸腾,袅袅轻烟升起,苦涩荡漾开来。
一旁的聂河清负手而立,朗声诉说着军中的情况,眉梢间是化不开的愉悦。
他却仍旧肃容听着,待得她言罢后方才沉声道:“如此说来,还是没找到疫症的源头?”
她一怔,方才如梦初醒,凤眸顿时深邃下来,语气中又染上几分焦灼:“还没有。我曾传令让他们以布覆面,防止传染,可收效甚微。”
闻言他垂眸敛色,沉吟片刻后又道:“可曾细查过饮食?”
凤眸瞪大,眼中升起懊恼之色,她暗叫不好,旋即转身向往奔去。高庭桢也并未迟疑,掀袍随她而去。
刚行至灶屋,她便迫不及待地随手抓了几份吃食,捧至他面前,眸色中尽是期待和焦急,还有隐隐闪烁的胆怯之色。
他暗叹一声,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宽慰道:“尚需些时间,你也别太过自责,寻常的瘟疫的确是从口鼻处染上。”
她仍旧紧咬着嘴唇,垂首看着军靴,不发一语,身影倔强而纤弱,与记忆中那个被聂伯母训斥后罚跪于庭前的女童如出一辙。
他心下涩痛寸寸蔓延,手缓缓抬起,想要抚上她的头顶,可似是思及什么,又猛然定住,再无法前行半分,只得缓缓落下,无声无息,一切重归寂静,只余此起彼伏的呼吸,缱绻交错。
夤夜星光点亮屋内摇曳的烛火,轩窗借着月光的清辉勾勒了柯叶婆娑的影子。
他倚窗回望着案几上早已凉透的吃食,眸色晦暗不明,面上却终是雨霁天青,话语间也多了些轻快:“这些吃食确有问题,虽不至立即发作,可积少成多,自是难以避免。”
窗外她背对着他,目光落于虚空,自嘲道:“如此说来,瘟疫的源头的确是——”
怕她再升愧意,他出声打断道:“我本就有疑虑,我的配方药力应是霸道些的,怎的到了他们身上却缓和了许多,虽仍能痊愈,到底拖延了些时日。现下看来,不是食物,是水……烹煮需水,煎药需水,你仔细想想,染上疫症的,是哪些人?”
她顿时大惊失色,回首望来:“没错!凤阳城里百姓和军队的水源是分开的!”
他屈指弹了弹她的鼻尖,笑言道:“皇上收到密报,呼延似乎被某种顽疾困扰许久。聂将军且思索一番,这场瘟疫,是否会和呼延的顽疾一样呢?”
闻言,她一掌劈下,重重地拍在了灰墙上,大怒道:“那群死秃驴!跟我玩阴的?”
他轻轻摇了摇头,又低声怂恿道:“怎能让他们如此放肆?聂将军何不阴回去?”说罢便摆摆手,示意她上前。
她凤眸微眯,附耳过去倾听。
如兰气息于耳畔流转缠绕,熏得她耳根发红,如同被烈火焚烧。
可待闻得那个绝妙的算计时,眉眼舒展,笑得花枝乱颤,好不阴险。
他望着月色下兀自开怀的明媚佳人,连同那一身铁衣,嵌入漠北的夜色中,如同水墨丹青般虚幻迷离,随时光辗转,仍不褪色,让他沉醉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近日来,好不容易被压制下的瘟疫又卷土重来,不少士兵纷纷倒下,此番连医术超群的高太医也束手无策,压抑萎靡的气氛又弥漫在凤阳守军中。
落霞如火,从天边倾落,为群山着上凤冠霞帔,绮丽而大气。城楼战鼓擂擂,声声浩荡,衬得这漠北河山无比壮阔。
两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呼延士兵虎视眈眈,眼中尽是贪婪与狠戾。
她执缰上前,扬眉冷声喝道:“我大盛国土,岂容尔等践踏?”
呼延军前的领兵将军却不为所动,眼中暗芒闪过,用盛语生涩地调笑道:“都说凤阳女将相貌惊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你们盛国是无人了吗?居然让这样标致的美人上阵,盛皇既然不懂怜香惜玉,那咱们便帮他一把。”
话音一落,呼延士兵皆哄笑起来,眼神也更加肆无忌惮。
她挑眉冷嗤,手中长鞭朝虚空一扬,气势如惊涛骇浪般涌出,力量之大,似要劈裂这漠北苍穹。
残阳滴血,尘沙呜咽,两军寂静,天地间回荡着她桀骜张狂的声音:“我的鞭法也甚是标致,可要尝尝?”
那人掩下惊恐,朝地上啐了一口,狠声说道:“我就看看你们凤阳如今还剩多少兵力!”说罢便纵马挥刀砍来。
她正欲迎战,眼前却一片模糊,入耳的声音皆化为嘈杂,双手无力垂下,终是阖眸摔下了马。
千钧一发之际,亏得她身旁的副将反应及时,扶起昏迷的她翻身上马,向城门疾驰而去。将军生死未卜,士兵顿时军心大乱,纷纷四散开来,抱头逃窜。
呼延将军大喜,忙下令攻城。因着之前的瘟疫,凤阳的兵力已是薄弱,现下前方出战的守军又乱作一团,余下的更是不堪一击。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呼延军便攻破城门。
可迎接他们的却是从四面八方涌现的凤阳守军,而正前方昂首静立之人,赫然便是聂河清,那双凤眸里一派清明,哪有半分浑浊。
还不待他反应,她踏空而来,须臾间长鞭便紧紧地扼住他的喉咙,一气呵成,快如鬼魅。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她俯身嘲讽道:“可别小看了这副皮囊,你们那大名鼎鼎的栝蒙将军都忌惮三分的叶瑄,也长我这样!”说罢手下一用力,他渐渐不再挣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收鞭站起,复抬脚踩上那人的尸体。
“已经死了,何必如此?”身后高庭桢温和的声音传来,如风轻柔,稍稍吹散了她心头的不愉。
她冷哼两声,却到底是收了脚,只语气间仍是忿忿不平:“敢轻薄我,他算哪根葱?留个全尸算便宜他了!”言罢踏着军靴转身扬尘而去。
他敛下眼中的暗沉,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将其中的粉末尽数撒在尸体上,嘴角勾起森冷的笑意。
“那就不便宜你了……”
余晖斜照,尸体化为浓烟消散,只余斑斑血迹,诡异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