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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战歌(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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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光乍现,她长喝一声,旋身攻向恰好破城而入的呼延军队,长/枪势不可当,所到之处只余残喘,不留一人苟活。她手中不断挥舞着,一攻一防收放自如,招招毙命,狠辣无比。
呼延兵见她难以对付,立刻纠集了十人将她团团围住,她张狂地笑了起来,长/枪在手中更加放肆。
十人执剑一齐攻来,她向上一跃,躲过一招,下落时那些人已然变了阵法,长剑均朝向上方,凝着血迹的剑锋在夕阳下凛然逼人。
她掷出长/枪,复又立即拉住枪尾,借枪头与剑锋相接时的贯力,平稳地悬在了上空。
呼延兵忙收剑,她见势不妙持枪一扫,枪头划过四人的脖颈,鲜血迸射,四人倒地不起。
可她终究再不及抵抗那六人的攻击,长/枪反手扛住剩余三人的长剑,可另外三人的剑却结结实实地扎在了她的身上,有一柄更刺中她尚未痊愈的旧伤。
她暗自咬牙,汗流浃背,却不能表现出半分,只得徒手将三柄长剑自身体拔出,射向它们的主人,有人闪躲不及,长剑穿透胸膛,死不瞑目。
还余下的四人再不敢大意,忙喊来其他呼延士兵一起动手。
包围她的人愈来愈多,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力气慢慢逝去,伤势已恶化到了极致,拿枪的手有隐隐的松动,长/枪几次差点儿脱手。
到最后,她跌落在地上,看着流出的殷红勾勒了铠甲上的沟壑,如同这漠北的黄昏和凤阳的酒,浓烈得醉人。
是谁大喊了一句“将军”,她恍惚间努力地睁开眼,却看见了他绝艳的容颜,那双凤眸正温柔地望着她,倒映出她狼狈的样子。
她想,她真的是醉了……她无力失笑,只能勉强牵动了下嘴角,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来临。
“将军,不想看看我吗?”耳畔是他的如兰气息吹拂着,惊得她将虚弱的眼皮硬生生地撑了起来。
他的身后呼延兵长剑挥下,她用尽全力想要推开他,可他也用尽全力抱紧了她,她竟不知,这般柔弱的人,也会有如此大的力量……
她想哭想喊,可嗓子却像被什么哽住了,再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接下所有攻击时,蓦然睁大的凤眸和嘴中溢出的鲜血。
泪意上涌,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可仍旧清晰着的,是他绝美的笑靥。
他说:“我甚是欢喜你,你欢喜我吗?”
他说:“可你总是不听我的话,我真真是伤心得紧……”
他说:“我盼着你永远肆意地笑着,可现在你哭成这样,我却仍觉得开心……吕珀他们死时你只是喝一宿的闷酒,可我这样了,你却哭了,是不是,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她在他怀中一遍遍地点着头,如同疯了般,他俯身而下,吻上了她干涸的唇,柔软异常。
他的血滑入她的口中,腥甜弥漫,却比酒更浓烈,烈得烧心灼肺,烈得肝肠寸断,烈得痛不欲生。
而在这场饯别的对酌中,他的气息渐渐弱去,唯余她于尸横遍野中,哭得像个孩子……
凤阳一役,死伤惨重,若无叶瑄在最后关头持太后凤印赶往其他地方借兵援助,凤阳城必沦为呼延国土。
可那位惊才绝艳的公子,却被御医之首高寒大人断言伤势过重,再难苏醒。
纱幔叠嶂,有清风入室,卷起阻碍,轻轻拂过床榻上正沉睡之人的苍白容颜。
帝王端坐于旁,望着跪于下方的她,轻声说道:“母后入宫前乃是寡居,想必你也听闻,这本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却无人知晓朕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因着身份太过敏感,他自小便只能藏在叶家的私宅里,还得忍受知晓此事后百般欺辱他的朕,母后虽然疼他,却也不能带在身边教养,他始终是一个人过的。他受了太多苦,可朕却无法像对待哥哥般对待他,甚至不得不逼他离开长安,去往漠北。是母后亏欠了他,也是朕亏欠了他……高寒说他需去温暖的地方养伤,朕便许你卸下军务,一同前往江南,这是朕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她敛下眼中的胀涩,俯首朗声道:“微臣恕难从命!凤阳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纵我大盛昌荣繁盛,漠北外的呼延仍虎视眈眈。我聂家世代奉命镇守凤阳,自当竭尽全力,岂有离去之理?若此番因儿女情长而致大盛受敌,万民受苦,映衡万死难辞其究!此生不得已而负他,却再负不起天下。望皇上成全!”
帝王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终究化作一声长叹,只在离去时交给了她两幅丹青。
她缓缓展开,画卷之上,一个是远眺群山、笑得张狂的傲骨将军,一个是手执桃花、笑得无忧的芊芊姑娘。
泪再一次滑落,痛彻心扉。
他记得她的喜好,他知晓她那不及完成的心愿,可她却只能任他孤身一人沉入梦境,独自辗转飘零。
她在他光洁的额头上烙下一吻,低诉道:“梦里愿是殊途同归。”
他走时的那个清晨,她偷偷去送他。
马车一直停驻不前,她知道,高寒在等她,可她却只能站在这方寸之地,默默地看着。虽然所隔甚远,她却听得分明,高寒骂她凉薄。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军靴,再昂首时已将眼角的涩痛逼回,依旧是那个纵横沙场,杀伐果断的将军。
她已将一腔热血和此生性命交予这如画江山,再分不出半点给他。
聂家人血液里流淌的忠,骨子里烙印的义,不允许她自私,不允许她逃避,不允许她有别的选择,所以此番分别,亦是永决……
马车声渐远,也带走了她眼中最后一丝光泽。眸色黯淡下来那刻,她转身离去,毅然而决绝。
明明是初夏的风,却将城楼旁榆柳上的柯叶吹得瑟瑟发抖,如泣如诉。
时光如梭,三载瞬息而过。
漠北的夜依旧漆黑,她头枕难得一见的绿茵,看流萤携光流转,与皓月与星辰作伴,洒下一片茫茫。她伸手想去抓几只来逗弄逗弄,却不防被一只钻入鼻中,打了一个喷嚏。
忽有笑声传来,在这空谷中回荡,以为是哪个偷偷尾随的小兵,她扬声威胁道:“哪个不要命的敢笑我?明早训练加倍!”
却闻得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响起,镌刻下难以磨灭的眷恋:“将军手下留情,我才大病初愈。”
她的泪潸然而下,回眸间他携着流光浅笑而来,恍如初见。
他擦拭干净她的泪,假意狠声说道:“醒来时听闻你并未随行,我便琢磨着也该让你尝尝这煎熬的滋味。我在江南等了你三年,却始终等不到你来,可你那凤阳将军的威名倒是更广为流传了……聂将军,你真真是心狠。”旋即又笑道:“初逢时是你迁就我,现今倒成了我迁就你……不过这样也好,纵真的白骨荒坟,你尸骸旁也得留我一席之地。”
她擒住他为她拭泪的手,忙扬声说道:“胡说八道!我既能守这山河浩荡,也能护你百岁无恙……”可说到后面,似是思及什么,她的语气渐渐弱下,最后更是声若蚊蝇。
他却抚上她略显沮丧的面容,触上她轻柔的唇,不再分离。
“一言为定……”
这是她在今宵醉梦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