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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战歌(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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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内正值柳絮飘摇的季节,暖阳明媚,八街九陌。
聂映衡和叶瑄对坐于高阁上,执盏对饮,有光影自大敞的轩窗泻入,浮尘曼舞,酒沸声奏得一曲宫商,分外雅致。
她也在不知不觉间放缓了声音,极尽责备的语气也险些化为娇嗔:“这什么破酒?没味儿!”
他也不恼,只浅笑接下她掷来的杯盏,又蓄满递予她:“自是比不得凤阳的烈酒。”
她也不在这等小事上纠缠,却问道:“昨日金銮殿上我求皇上给你些赏赐,可当闻得你的名字时他竟沉了脸,只说了以后再议……”她顿了顿,一手撑案站了起来,将脸凑近他,笑得阴险:“皇上认识你?”
他暗暗握紧酒杯,差点儿将酒洒出,面上却是不显半分,失笑道:“听你这般说可知皇上可是有些恼我的,若真认识我,还不把我……”
说及此处,他还比划了一番,直逗得她捧腹。
许是担心他伤怀,她宽慰道:“他不给也别怕,功名什么的不实在,凤阳城里我说了算,我护着你呢!”
他闻言一怔,便绽出一抹愉悦地笑容,直晃花了她的眼。
她心虚地转头望向街道,恰见画师正执笔描摹,青山秀水,跃然纸上。
她兀自沉浸在向往中,直至他问起才惊醒,赧然回道:“小时候便喜欢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但是要习武,没空学这些……都是陈年烂事,你也别见笑,来来来,喝酒!”说罢便牛饮了一盏,未见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到了傍晚十分,她入宫赴宴,原本要带叶瑄前往,却被他以不宜饮酒而推脱,她于心里暗暗腹诽,却还是不再勉强。
夜雨淅淅沥沥,他于驿馆坐等她归来,却等来了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她。
宫里随行的人说,皇上遇刺,她舍命相救,中了暗算。如玉无暇的脸上仅存的红润闻得此讯后退得干干净净,他抱起毫无知觉的她,冒雨向夜色中跑去。
当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时,他终于来到了一座宅邸前,用力拍响了朱门。不待小厮将门完全打开,他便闯了进来,大喊声中是抑制不住的颤抖:“叫高寒滚出来!”
那小厮似乎认得他,恭敬地应下后小跑入后院禀报。
不多时便有谦谦公子快步走来,一手搭上他怀中聂映衡的脉搏,一手要接过她,他却倔强地抱着,不肯松手。
高寒蹙眉说道:“放手,再晚些就没命了。”
他方才缓缓撒手,目光却仍紧随着她,直至门阖上,隔绝了屋内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当高寒再出来时,他仍站在檐下,夜雨已歇,寒风却更为凛冽刺骨。高寒不禁大骂:“你这是做甚?”
声音已然嘶哑,他低声问道:“她如何?”
“你——”高寒气急,却仍按捺下了怒意,冷哼道:“死不了!”
闻言,他才放松了身躯,脚下一软竟要摔倒,高寒忙扶了一把,他才堪堪稳住,却在下一刻推开高寒,跌跌撞撞地要往外去,高寒拉住他,大吼道:“你都这般境地了,还要去哪儿?”
他望着挚友怒不可遏的模样,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说道:“找那好弟弟算笔账……”
“你不要命了?”
“那她的命呢?”他抬眸反问,黯淡的眼眸深处染着赤红,步履虽蹒跚,却坚定无比。
高寒最终还是妥协了,带他到了御书房外,待得帝王宣召,他迈入了那个幽闭的大殿。
“你来做什么?”龙椅上的帝王眼中流转着意味不明的光芒,喜怒不形于色。
“皇上要做昏君吗?”他却丝毫不惧,平静地坦言。
“放肆!你可知冒犯朕是诛九族的大罪?”帝王拍案而起,怒喊道。
他依旧淡淡地看着他,眼中尽是嘲讽:“那敢问皇上,诛的是谁的九族?”
“你——你以为仗着母后遗言,朕便不敢杀你吗?”
“皇上要对我做什么,我都无所谓。因为我知晓,我是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一生都是。可是皇上莫要忘了太后娘娘的谆谆教诲,大盛江山少不得凤阳聂家!”他扬声回道,字字铿锵,句句肺腑。
“今日之事并非朕指使!”
“可皇上也没阻止……不是吗?”
帝王双眸一闭,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又说道:“此事是朕的过失,聂将军若需什么都可从太医院取……有急报说呼延已集兵攻打凤阳,宴席上她也答应了五日后即启程返回凤阳——”
“荒谬!她重伤在身,如何迎战?”叶瑄大怒。
“这是她自己的意思,你无权干涉!”
“可你有权……”他跪地俯首,沉声说道:“我只求你此事,收回成命。”
帝王于高处看着他匍匐在地,深沉的轮廓竟有了恻隐与不忍。
当聂映衡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眼前模糊的景象慢慢清晰,方觉微湿的掌心竟是被人一直握着。察觉到她的翻动,叶瑄连忙起身,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你醒了!”
她虚弱地回了一个微笑,刚想开口,却发现喉中干涩难忍,发不出一丝声音。见此他拿起一旁放置的温水:“许是太久未进食,你且润润喉。”
她小饮了几口后,喑哑着说道:“辛苦了……”
他佯装惊讶,打趣道:“将军还是粗鲁些,这样子我真不习惯。”气得她一掌挥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皱了眉,吓得他再也不敢多言。
似是想起什么,她止住了笑意,严肃地问道:“我昏了几日?”得了回应后,她大呼糟糕,一掀锦被便要下床,被他止住后着急地说道:“我两日后便要启程回凤阳了,要赶快打点好一切!”
“皇上已下旨,你在京养伤,凤阳那边自会有人暂时接手。”
闻言她停下动作,大惊失色道:“怎么突然——”
他回望着她,低声地说道:“我请的旨。”
她抄起手边的茶盏,向他狠狠地扔去,盏中尚存的温水溅湿了他的衣袍,水渍晕染开来,他依旧淡淡地望着她,无悲无喜。她踉跄了两下,推开他伸来的手,决绝地跑远。
他站在原地,看着尚带着她余温的掌心,光暗交错处冷却了一声凄惶的长叹:“江山啊……”
及至亥时,她才从宫中返还。
彼时月色正浓,笼罩在庭院婆娑的枝头上,使得玉树如着纱衣,恍如神女明眸善睐。
他身着白衣,闲坐于九曲回廊上,夜风拂过,衣袍纷飞,如浪翻涌,酒香四溢。
她迈步走近,目不斜视,戎装加身,英姿焕发,刚毅的面容满是肃穆,哪里有半分虚弱的样子。
他随手倾了一盅冷酒,抬手拦下了她的去路,却并未多语。
她沉默着接过,仰首饮罢,复抬脚远去,似乎也并未开口,可他分明听到一句“疏途珍重”。
他就着那空了的杯盏,再满一蛊,径直浇到自己的脸上。
有水色的琉璃沿着鬓角滑落,打湿了朦胧了月色的白裳,也揉碎了满地的月光霜华。
【陆】
长安城门外,圣驾亲至,百官相随,与百姓一齐为凤阳将军送行。
旌旗猎猎,聂映衡在阵阵呐喊中飞身上马,振臂一挥,三军齐发。
行至郊外时,忽闻马蹄声飒踏,她回眸望去,便见他纵马疾行而来,三千青丝于风中肆意飞扬,笑靥绽出,让她不由愉悦了起来,却仍故作刁难:“行军太累,你这身板还是呆在长安的好……”
“我现下无功名在身,要想自在,只得跟着将军去凤阳了。这可是你之前承诺的,莫要食言。”他眨了眨凤眸,甚是无辜地说道。
她喜笑颜开,以初次相逢时的话语回敬了他:“还没见过这么麻烦的男人!收起你那恶心的表情,跟我走!”
一路风尘仆仆,马不停蹄,可待行至川临,众将还未做休整,聂映衡便接到噩耗,骇得她连呕了几口血。
前方传信,呼延三十万大军围困凤阳城,城危!
全身不断地颤抖着,她喘着粗气,气急败坏道:“留守凤阳的是谁?一群酒囊饭袋!”
“将军息怒!还请将军示下,我等该如何是好?”一副将劝道。
“还能如何?立刻前往凤阳,无论如何,凤阳不准丢!”她推开周围搀扶的手,勉强站起身,却被他阻拦下来:“等等,呼延攻势正猛,这时万不可硬碰硬。为今之计,只得先弃凤阳,在川临整顿好军队,然后断了呼延的粮草,再徐徐图之。”
闻言她更是勃然大怒:“要我弃凤阳,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他眸中一片清冷,朗声回道:“将军当以大局为重。”
她瞥了他一眼,旋即转身,冷笑着下令:“众将听令!即刻启程前往凤阳,不可耽误,违令者,军法处置!”
军靴沉重而坚定地踏在地上,带走了逶迤的铮铮雷音。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有些气闷,却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后也立刻离开,脚步略显匆忙,唯余满屋的沉寂与昏暗。
聂映衡率领一干将士,快马加鞭赶到凤阳城时,城楼已呈倾颓之势,城中百姓虽在守卫的安排下迅速搬离,但哀鸿声声,残霞侵蚀,终究让他们惶惶难安,也让她明白,凤阳岌岌可危。
她跪倒在了聂家祠堂里,香炉仍缭绕着层层檀香,显得这阴暗之地庄肃异常。
祠堂案几上整齐地摆放着聂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她自小就明白,聂家的人,没有老死的,只有战死的,这些牌位,都是聂家世代倍感骄傲的存在!
可是现在,凤阳即将失守,她有愧,但她不能倒下,她必须像聂家先祖一样,战至生命终结。
“不肖女聂映衡让凤阳陷入困局,让百姓流离失所,让大盛社稷动荡,让聂家忠义之名蒙羞,不敢乞求您们的原谅,只求今日屠尽宵小,以恕罪过。纵浴血奋战,纵万剑穿心,纵尸骨无存,孩儿无怨无悔!”
看着那略显崭新的牌位,她突然忆及幼时习得轻功时跃上屋顶,正看到邻家的姑娘正追着蝴蝶,她看在眼里,甚是羡慕,却不慎摔了下来,爷爷在旁边冷视着她,不发一言。
她虽害怕,可好奇还是占了上风,轻晃着爷爷的衣袖:“爷爷,我也要蝴蝶……”
可爷爷猛然将衣袖抽出,她旋即跌在地上,泪眼婆娑地看着那个不苟言笑地爷爷大声训斥着她:“哭什么哭?你的手是用来拿枪的!不是拿来抓蝴蝶的!你爹战死,如今聂家后辈只剩你一个,作为未来的凤阳守将,自当严苛待己,心有旁贷,又怎会习好武艺?拾起你的枪来!”
记忆中的声音穿梭数载光阴而来,她望向一旁插在地上的缨枪,与幼时一模一样,那时她尚小,稚嫩的双手颤抖而不情愿地堪堪握住这支枪,可现在,她已然长大,坚毅而稳当地伸出一只手,被多少鲜血洗涤过的长枪便盈盈在握。
她缓缓起身,沉寂的眸色中是难掩的坚定。站定,回身,一步一步,向着那道闭阖的门走去。推门,走出,又是一步一步,向着那惨烈的沙场走去。
有火箭射入,有石块投入,她不避不闪,就这么走向自己的宿命,镇定,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