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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战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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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恢复意识时,入耳的是震耳欲聋的鼾声和呼啸而过的风声,其中隐约夹杂了些许细碎的啜泣。
缓缓睁眼,月朗星稀,身下依旧是漠北贫瘠的沙地,一望无际。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脚踝,已然被粗重的铁链紧紧拴住,而不远处几个彪汉睡得东倒西歪,但怀中的兵器在这暗夜里泛着森冷的光泽。
她只觉一阵头疼,若以蛮力拉断铁链,势必会惊醒那些人,虽不惧一战,但终归有些棘手。
思索片刻,她决定劳累一番,干脆带着铁链先跑一段路再说。
拢了拢僵硬的手掌,她将铁链缠在手臂上,心底却是将那些人大骂了一番。
正兀自激动,哪料得仰首便见一双凤眸正静静地盯着她,惊得她差点叫出声!
那人墨发披散,眉如远山云雾般朦胧轻柔,那双凤眸流转间是难掩的风华,加上眼角那颗美人痣,真真是勾人得紧,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启,魅惑无比。
她淡定地咽口唾沫,怒意已消了大半,却还是佯装凶狠地压低声音问道:“姑娘想干什么?”
那人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反问道:“逃跑?”
虽婉转动人,可那分明是个男人的声音!
她暗叫不妙,迅速拉开距离,警惕地问道:“同伙?”
他循着她的眸光望向那边的彪汉,旋即绽出妖媚摄魂的笑靥,指了指铁链,又拉开自己的袖袍,那白皙瘦弱的皓腕上赫然是铁链的另一头。
她当下明了,应是方才在拉扯间惊动了他。
“带上我,否则你也别想逃。”
说罢,他还刻意晃了晃铁链。
她暗暗咬牙:“如果我不呢?”
这天底下敢威胁她的人可不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配?
“那我只好唤醒那些人贩了。”他作势要喊,却被她猛地横抱起,飞快地掠走。
待行过一柱香的时间后,她便松手将他重重摔在地上,双手握上铁链,稍一用力,铁链应声而断,指缝中有齑粉扬扬洒洒地滑落,随意拍了拍手,掸了掸衣角上的灰尘,大步向前走去,背影甚是豪迈。
“姑娘且慢,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身后他的声音随风传来,煞是动听。
她停下脚步,回眸望向他,神色间尽是嘲讽,张狂地回道:“本将军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聂映衡是也!你小子敢威胁我,也算能耐,这仇我记下了!”
他却扬起明丽绝艳的笑意,朗声回道:“在下叶瑄,久仰凤阳将军威名。现下无处可去,还望收留。”
闻言,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在地,朝他怒吼道:“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他意味不明地望着她说道:“都说将军仁义,百姓有难莫非还能见死不救?那些人贩子若找到我,我肯定……”
还未说完,他便摆出一副泫泪欲泣的模样,端的是楚楚可怜。
“还没见过这么麻烦的男人!收起你那恶心的表情,跟我走!”她满脸嫌弃地说道。
见目的达成,他从容地整了整衣襟,款款起身随着她走向远处明灭的憧憧灯火。
天光乍破,如浪席卷整个浩瀚夜空,借晨曦一缕点亮漠北荒芜。营帐外众人将风尘仆仆的两人包围得水泄不通。
“将军,你这是去哪儿了?”一小兵好奇地问道。
“别提了!那些王八羔子以为我是哪户大家小姐,趁我不备一把蒙汗药就把我撂倒了!”
“呼延闻风丧胆的凤阳女将也会中招?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她双眸一瞪,剑眉一蹙,双颊染霞地吼道:“谁再笑今天训练加倍!”
话音一落,全场当真一片沉寂。叶瑄看着眼前英姿飒爽的“母老虎”大发雌威,一个不慎,笑出了声。
“这姑娘是谁?长得可真俊啊……”众人这才发觉叶瑄的存在,竟不顾聂映衡的威压纷纷打量起他来。
叶瑄也不恼,作揖浅笑,自报家门。众人更为惊讶:“竟是个男的?”
还不待细细盘问,便有前方的哨兵慌慌张张地来报:“禀将军,呼延派掴舍将军率兵偷袭!”
闻言敛下怒容,脸上浮现出冷峻,嘴角勾出一丝狠意:“他们的消息倒是灵通,看来之前掳劫我不是什么意外了。”旋即又回首望向叶瑄,意味深长地说:“而你出现的也太是时候了些。”
他凤眸转了转,不置可否。
“从现在起你跟着我,若有异动——”她骤然拔出小兵身侧的佩剑,稳稳地指着他道:“碎尸万段!”
言罢,她便将长剑向后抛掷,入地三分。
换上戎装,手握红缨长/枪,她阔步行至前方,提枪而上,一举挑破敌军的人墙,并着还穿透三人的心脏,鲜血沿枪头滴下,落在地上迅速干涸,只留诡异的暗红。
长/枪在地上划过一圈后,她反手又刺向偷袭她的呼延士兵,那人避之不及,只能成为枪下亡魂。
一旁的叶瑄却肃容观摩着战局,眉头紧锁,薄唇微抿,忽而想到什么,凤眸一眯,放声冲她喊道:“聂映衡,凤阳有难!”
刹那间她飞身而来,手死死地揪着他的衣襟,双目眦裂,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他沉声回道:“若呼延真意图偷袭行军,那掴舍将军何在?既无将军坐镇,军队也不过一盘散沙。”他顿了顿,伸手指向正苦战的呼延军,接着道:“比如他们,又比如现在凤阳城的守军。”
她不再犹豫,当机立断道:“朱雀队留下,其余人马上跟我回凤阳!”
御马疾驰,赶到时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呼延兵临城下,情势不容乐观。
她纵马上前,长/枪如虹,所向披靡,有殷红溅在脸上,衬得那双通红的眸子更为骇人。随她而来的军队也纷纷挥戈奋战,气势难挡。城楼上的凤阳守军见将军率兵归来,皆士气大振,又抵挡下了一波猛烈攻势。
城门忽然敞开了些,一人一骑绝尘而来,她定眼一看,霎时喜不自禁地大喊道:“吕珀!”
“将军,战况暂时稳住了,但还请您先回城!”吕珀拦下敌军的攻击,大声喊道。
她正要回答,却有一支暗箭破风而来,直刺向他。她大惊失色,忙要飞身推开他,可终究晚了一步,“小心”二字尚未脱口,便见箭破铁甲,入肉之音让天地瞬间沉寂。她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跌下马去,再无生气。
僵硬而迷茫地抬眸望向箭的来处,恰见掴舍挑衅的笑意,冰冷的身躯似又找回了知觉,血液在疯狂地沸腾。
“哈……”她垂首低笑,一拍坐骑腾空而起,踩着众人借力行至掴舍面前,长/枪劈下,势如破竹。额前有碎发散出,映着她犹如鬼魅的双眸与染血的面颊,甚是恐怖。
掴舍忙持刀扛下,却在兵刃相接时沉了脸色。她仍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大汗淋漓,看着他慌张无措,看着他跪地求饶,看着他身首异处……
再抬首望向战场时,呼延已弃甲曳兵而逃。明明赢得了胜利,却无一人欢呼,风中甚至飘荡着呜咽,和着夕阳余晖,浸染了枝头残红与满目疮痍。
她淡漠地吩咐道:“好生厚葬。”
说罢,她独自走远,未曾回头,背影苍凉。
叶瑄找到她时已是夜里。
夤夜更漏尽,大漠的夜不似土地般荒凉,星河流淌,明月当空,华光倾落,如霜清冷,又如烟朦胧。
她就躺在屋顶,平静地遥望着,身旁一字排开的酒坛已然空了不少。
他掀袍坐下,也不多语,任彼此的气息在这静谧的夜里徘徊辗转,纠缠交错。
“听说是你带朱雀队回来布的阵法,不然呼延也不会败得那么快……多谢了。”终究还是她打破了寂静。
他不为所动,只看着她温柔地低语道:“节哀……”
她回望了他一眼,复转过头继续看向四合夜幕,冷嗤道:“古来征战几人回?沙场厮杀就是豪赌一场,赌谁狠,赌谁不要命,既已定归宿,便再无回转可能!我何须悲恸?难说明朝我也便到地下找那小子拼酒了!”
说罢,她伸手拉过一坛佳酿,仰首猛灌了几口,剑袖一抿嘴角残酒,醇香四溢。
似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自心底蔓延开,凤眸微垂,敛下莫名的怆然,他轻声说道:“这边疆终究不是你最好的归宿。”
“的确不是我的归宿,我的归宿,大概有三种吧……铁骑勒燕然,枯血埋凤阳,马革裹尸还。”
他沉默片刻后,也抱起酒坛饮下一大口,不似长安佳酿般清冽绵长,喉中炙痛席卷,堪堪才忍住上涌的泪意。
“喂!这可是凤阳最烈的酒,你行吗?”她极为嫌弃地打量着他,语气间尽是怀疑。
他挑眉浅笑,在月色中恍若谪仙:“比试比试?”
她愣了一下,旋即大笑,拍着他的肩膀意气风发地说道:“奉陪到底!”
烈酒坛坛启封,弦月似是微醺了,藏在流云里酣眠,唯有繁星点点,明灭了疏影庭间的灯影绰绰。
“哈哈哈……好酒量!”
“再来再来……”
“不醉不归!”
她喝得烂醉如泥,却仍旧胡乱嚷嚷叫嚣着,而本该被放倒的人眼中波光潋滟,一派清明。
他轻轻地抱起她,正准备将她送去休憩,她却甚是“自觉”地环上他的腰身,将脸颊贴上他的胸膛。他浑身一颤,有炽热悄然爬上他的耳根,隐于鬓角青丝中。
墨发拂过她的双睫,她不自在地扭了扭,呢喃道:“吕珀……”
极为细碎的声音,却因着万籁俱寂,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里。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笑叹道:“嘴硬的丫头……”
呼延偷袭凤阳未果,反以大败告终,叶瑄因及时堪破呼延险恶用意和排兵布阵所展现的睿智,迅速博得了凤阳守军一致的好感,再加之风姿无双,风头一时无二。
聂映衡虽咬牙切齿,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便也默许了他参与军中大事的谋划。
之后一载内与呼延的战役均大获全胜,无一落败,远在长安的大盛皇帝闻之大喜,特召凤阳将军聂映衡回京受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