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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你也老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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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川坐了两小时大巴,再租了辆摩托车,风尘仆仆地赶回家里。
大嫂搬了条矮凳,坐在门口浣洗衣服。将衣服涤净,吃力地抬起盆子,走到柿子树下泼水。
她看见微生川,“哎呀”一声,说道:“回来了呀。”
“嗯。”微生川走进堂屋,看了眼,再出来。
晾衣杆架得很高,大嫂翻出衣架,举根竹制的晾衣杆将衣服晾上去。
“爸在医院里陪妈,就在县人民医院。乐乐闹着要见奶奶,待会你带他去吧。”大嫂对他说,“那小子不知野哪去了,待会他回来了再趁着亮走。”
“好。”
“请假回来的?”
“嗯。”
院子里养的鸡啊,鸭啊的,四处乱扑腾,大嫂踢了一脚跳来洗衣盆这边啄食的母鸡。
大嫂对微生川说着:“你先站会儿,待会就烧锅煮饭了。”
微生川说:“大嫂,别忙活了,出去吃吧。”
“哼,哪来的钱呀?”大嫂双手拧着衣服,水淋在地上,泥土的颜色被晕深,带有抱怨语气地说,“妈住院得要钱,爸呢,时不时出去搓两把,这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自从微生川大哥去世后,家里就是大嫂一人操持着。
这两年国家政策好了,补贴多,日子过得没前几年那么艰难。
以前微生川父亲在棉花厂里工作,退休后,也不务农,成日与人打牌,赢了钱就给孙子买糖,输了家里人都要挨骂,受他的怒气。
微生川大哥是在他读高三那年死的。那时乐乐刚满周岁。
大嫂领了一笔补贴,没交给父亲,留做他的学费,为此,家里没少吵过。有时是母亲与父亲吵,有时是大嫂和父亲吵。
大嫂嗓门大,也不惧怕父亲,两人皆是吵得脸红脖子粗。邻里听见了,便来劝,大多是劝父亲不要和小辈计较,转头才责怪大嫂,怎么能顶撞长辈。父亲怒气尚未平息,还没意识到,邻里都是站在大嫂那边的。
微生川高中就读市一中,每月回家一趟,到高三时,就逢大节才得假回去了。平时就住在舅舅家。
家里头的事,是舅母跟他讲的。他常常沉默着,也不回复舅母。舅母就唉声叹气,说这孩子太闷了,一门心思扎在学习里。
他并不是不愿回答,只是对这些事倦了。它们像蜂窝一样,千疮百孔,他若是妄动,自己便会遭灾。
微生微生,这个姓氏随着这个家族里的每个人一生。
注定他们只是这世间最微末不过的生命。
微生川垂着头,看着地面上长出来的杂草,从地缝里钻出来,被人踏,被鸡啄,久而久之,便辩不出是绿草了。
日头渐斜,天暗下来。
乐乐在读小学,中午走半个多小时路回家吃饭,下午四点多放学,这当口还在路上玩耍,等到饿了,累了,就晓得回家吃饭了。
乐乐跑着,远远地看见微生川,扬着嗓门喊:“川哥!”
大嫂也喊:“快放书包,等下跟你川叔一块去医院看你奶奶。”
乐乐像是在沙堆里滚过一圈,身上尽是灰尘沙粒。
大嫂骂他:“像个皮猴子似的。天天这衣服,你倒是不愁洗。”
乐乐笑嘻嘻地,显是被骂惯了。他放了书包出来,就对微生川说:“川哥,咱们走吧!”
乐乐在微生川面前没大没小的,总叫他“川哥”,也不知是为着显他成熟,还是显两人关系亲密。
少年不识愁滋味。乐乐轻松得很,像是去买糖般。
在路上,微生川给乐乐买了两个烧饼,他往衣上擦擦手,乐呵呵地吃起来。微生川不饿,就看着他啃。
到县人民医院时,天已擦黑。
微生川按着病房号找到地儿,看见母亲倚着床头,和父亲一起吃饭。
病房里挤了许多人,空气略带混浊,外头走廊里也摆了好几张病床。母亲运气算好的,被送进了病房里。
乐乐一见到奶奶醒了,立马扑过去,亲热地喊着奶奶。
母亲笑着,拍了拍乐乐的头,操着一口浓厚的方言,嗔怪着说:“瞧瞧你这衣服。”看见微生川进来,便招呼他,“回来了啊。快过来。”
“妈。”微生川走过去。
父亲端着饭盒站起来,给他让位。
“妈,身体怎么样了?”
“心脏的小毛病,没啥事。”母亲眯着眼笑,“怎么样,学习还好吧?”
“可以。”
“当年你考上师范大学,妈就特高兴,咱家亲戚啊,邻居啊,都羡慕呢。”母亲感叹说,“你又争气,考中了研究生。妈这辈子啊,也知足咯。这早死晚死嘛,都得死的。”
父亲骂了句:“净捡坏话说,什么死不死的。”
母亲是瞪也不敢瞪的。在她住院这两天,他不像往常又骂又喊的。她知道不能得寸进尺的。
母亲又感叹了会儿。上了年纪的人么,话总多了些。
微生川只嗯嗯地应,母亲说了会儿,便问他:“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没找个女朋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虽说这香火不靠你延了,但也该先成家再立业吧。”
母亲大半辈子待在不发达的乡下,思想上还保留着封建的痕迹。
微生川说:“没。”
母亲又叹口气:“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抱个孙女……”
“妈,你别说这些悲观的话。”
母亲睡后,乐乐留在病房里守着她,父亲把微生川叫到外头。
穿着白褂子的护士们推着推车,或端着盘,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父亲要点烟时,一位护士制止他:“叔叔,医院里禁止吸烟。”
父亲粗糙的手指头摩了摩滤嘴,还是把烟放回了烟盒。
他开口说:“你不在给一小孩上课吗?上个月你打回来的钱,没剩几块了。”
微生川不用他多说,取了包,把一叠钱递给他。
“妈腰也不好,买点好药,要做手术的话就做,剩下的就给大家买点衣裳、好吃的。”
父亲从舌上沾了点口水,点了下钱数,诧异了番,问他:“你哪来这么多钱?”
“辅导赚的。”
“这么多?”
“提前预支了几个星期的。”微生川说。
父亲舌头抵着上颚,脊背靠着墙,过了很久才说:“看来那人家也挺有钱的,要不你再找她要点,咱把屋顶翻新下……”
没等他说完,微生川便打断了他:“不行。”
父亲瞪大眼睛:“咋的不行?又不是白要,你不是还得还回去吗?”
微生川没说话。他看着父亲,有点悲哀,有点颓丧,有点心酸。
父亲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瞳混浊,背微微佝偻着。他伸出手指头,指着微生川的指甲污黄破裂。手上的皱纹里像是藏着污垢。
父亲不顾地点地骂起人来。骂得难听又刺耳。骂他是黄眼狼,骂他没良心。
这几千,有借的,有欠的,他本就脸薄,时言虽不限他取多少,他也只取了一个月的。而曾迪那部分,他也还得再给时晨上三个星期的课。
微生川默不作声地听着,也不解释。
父亲骂累了,就拿着钱回了病房。
半夜,母亲痛醒来了。
父亲已经带着乐乐回家了,换微生川陪母亲。
微生川睡得浅,听见母亲在喊父亲的名字。他从狭小的陪床上翻身起来,按亮灯,问她怎么了。
母亲紧抓着他的手,掐得他手发红。他忍住痛,反握母亲。她痛吟出声,说心痛。
微生川边安抚她,边按铃。守夜医生急匆匆地赶来。
……
母亲患的是心肌炎,心脏的病再小也是大病。
微生川留了一个星期。
他与父亲轮流换着照顾母亲。他在家就帮大嫂摘点菜,煮点饭,赶赶鸡鸭就算完了。
大嫂才三十多,看起来却像是有四十了。她本来是县里头的,父母都是工人,和大哥是同学。嫁了他以后,原想着有幸福美满的生活,哪成想,命运的变幻莫测。她刚怀了乐乐不久,丈夫就英年早逝了。
大嫂在城里有个工作,替人打工,又累又得受气,她吃不得苦,就带着乐乐回了婆家。
她好歹读过书,便在乡小学里教书。因着这两天母亲不在,她请了假,在家做事。她对微生川说时,讲了句,才那么一点的工资,又要扣得剩不了几个子了。
微生川对这个大嫂并不亲热,当初娶她过门后,就去城里住了。待她带儿子回来,他又在读大学。
大嫂与他聊天,大部分时间是她说,他听,偶尔搭两句话。
两三天之后,大嫂就不找他说了。
大嫂和邻居家的七大姑八大姨聊起来,无非是说,这家的媳妇生了个儿子,那家的老母生了重病。谈及此,就长叹短嘘地说自己家婆婆生了病,不知要花多少钱。
期间,曾迪罗允易他们也打来电话询问过情况,微生川只说没大事。
快到星期天时,想起时言。
时晨问过他,为什么不来上课。他说家里有事。时晨便不再追问。
时晨说他月考成绩挺好的,家长会时,老师终于没批评他了。他对微生川保证说,中考一定争气,考上重高重点班。
后来,又听罗允易讲,他终于约来了姜沅。他说等他回来,一定请他客。
时言不曾发来一条短讯,或是托时晨来问候。
微生川坐在板凳上,靠着墙,看见天空的云悠悠的,青山像天一样辽远。
他望着青山,青山也望着他。
青山不曾老,他却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