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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你这么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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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川买了退烧药回来,亲眼看着她将药服下去。
他是跑着回来的,额上出了点汗,他抽张纸擦了把,听见她说:“你这么关心我做什么?”
微生川实在没料到她直截了当地问这个问题,当即愣了会儿。
他看着她,时言也认真地回视。
他想起之前接毛巾时,她手指碰到他的,有点烫,有点软。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感情生活寡淡,自始至终,只谈过鹿瑾一个女朋友,也从未说过情话。在校园里,追求者的数目有许多含义,或许是长相好,或许是优秀。他被女生追,不会因此感到骄傲。
为什么对时言上心,他也说不上来。只是想这样做,就这样做了。就如同目光不自觉会搜寻着她的身影。
空气在那一刻似乎都带了热度,拂过眼睛,拂过耳畔。
时言的眼睛很透彻清澄,然而却沉静无波,仿佛一滩深水,他甚至不敢直视。
这样的僵持并未持续多长时间。
那个电话是姚秘书打来的。无重要事,关于一些工作安排,姚秘书简洁地通知了一下。听她嗓音略有粘滞,便问是不是不舒服。时言拧着眉,说了句“没事”。
微生川误以为她心情不虞,一颗心便如坠谷底。
他无法准确地摸到她的心情,只胆战心惊地、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原状。
“很谢谢你的关心。”
他听着她的话,心如擂鼓。
果然,她下一刻说:“但是你把精力耗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没必要。”
*
微生川怔怔地看着桌子。
桌子上仍是堆着杂物,不过相对而言,整洁了不少。因为微生川每次实在看不过了,就会整理。时晨被他弄得不好意思,在他来前,就会整理一下,到了周六,又是一团糟。
时晨终于写完最后一张试题,伸懒腰时看见微生川在发呆。
他也不奇怪,因为微生川偶尔也会放空。
时晨玩了会手机后,他仍是没回过神来。
这就有点奇怪了。时晨叫他:“微生老师。”
“嗯。”他回神的动作也显得格外的憨,叫人想起树懒,“写完了?”
“昂。”时晨靠着椅背,翘起了椅脚,“今天的课上完了吧。”
在微生川印象里,时言说话永远不轻不重,不会轻言细语,更不会凶神恶煞。所以时晨当时并没听见他们的谈话,也就不知微生川为何发呆。
微生川拿过红笔来,给他批阅试卷。
这套卷子是时晨学校发的。一到初三最后这两个月,他们每天都有几张卷子。时晨是不太想写文科卷子的,但毕竟要中考,还是会写选择题。
卷子难度稍低于中考,并不难,时晨只错了两个题。
微生川跟他讲完了题,就背上包走出了门。
时晨坐在椅子上,并不想动弹,就假模假样地挥挥手:“微生老师慢走,不送了啊。”
走出房间时,时言并不在客厅里。
微生川浑身卸了点力。至少不用尴尬地面对她了。
“一个不相干的人……”她的意思是,他于她,只是不相干的人。
微生川背着包,打开门,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时家。
走到外面,却是又下起了雨。细如毛般,凉凉地淋在身上,并没有淋漓的感觉。他也就不急,慢慢地走出小区。
没走到车站的时候,手机响了。
看了眼来电显示,他抿着唇,半晌没按接听键。
响得久了,电话主动就挂了,片刻,又来了一通,像是来催魂的。
*
接到微生川的电话时,曾迪刚从温柔乡里抽身而出。
他怀里抱着光溜溜的鹿瑾,微微喘过气后,才接了电话。
微生川的话很简洁,是找他借钱。并不多,几千而已。但曾迪还是犹豫了一下,说等他回宿舍。微生川也不多说,说声谢谢就挂了电话。
曾迪家在北方,父母是做生意的,来南方读书,用钱也不很大手大脚。但认识鹿瑾后,钱就如流水般地花出去了。
微生川没与人说过自己家事,大家都晓得的是,他家里条件并不很好。
鹿瑾问他:“谁啊?”
“我舍友。找我借钱的。”
鹿瑾不在意地说:“那就借啊。”
“说得倒轻松。”曾迪睨她一眼,“你这个月花了多少?我不要吃饭了?”
鹿瑾故作委屈:“不想买就别买了嘛。”
曾迪揉她的脸:“委屈上了?”他手滑下去,搓了把她的雪团,“嗯?”
鹿瑾脸上飘上两朵红云,故意拖长了音:“没……啊……”
曾迪愈发心痒难耐,翻过身来,整个儿地压住她。
曾迪神清气爽地回到宿舍时,已是下午了。微生川坐在桌前,带着耳机听英语听力。罗允易他们一直笑他,说他早考了四六级,又不考托福雅思,这么勤奋学英语做什么。
曾迪把钱放在他面前。他刚刚从银行里取出来了三千。
微生川抬起头来,曾迪问他:“啥急事啊兄弟?”
微生川停了几秒,说:“我妈生病了。”
“严不严重啊?”曾迪关心道,“要实在着急,这钱也不够,我打电话给我爸替你再要点?”
“不知道具体情况。应该够了。”
“医院现在坑钱得很,要有点什么病的,三千块一下就没了。”
厉殷进来,恰好听到这话,便问:“谁进医院了?”
曾迪说:“微生川妈。”
“啊。那需要钱吗?”厉殷翻了下包,翻出来点票子,数了数,发现也不多。他对微生川说:“跟你说过了,有啥事就跟咱们说,别自个儿憋着。”
“不是很要紧。”微生川抿着唇,艰难地把这番话说出来,“过两天我跟导师请下假,回去看下。”
“别过两天了,你现在就订票吧。”厉殷做事风风火火,立马拿过微生川手机来,翻到他导师电话,迅速地替他请了假。
“你要是还缺钱,就打电话给我们。”曾迪很义气地说。
“谢谢。”微生川低着头,脖颈弯出一道曲线,“实在不行,就拜托你们了。”
在食堂吃过晚餐后,他又来到了时家。
晚餐还没消化掉,沉甸甸地积在胃里,或许是五脏相连,像是压得心都沉重了。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犹豫了很久。他是第一次晚上来到这里。
散步的人三三两两,或是夫妻,或是母子,皆是成群结伴。他孑孓地杵着,影子拉得长长的。
风吹过,树叶轻微地响。路灯和地灯色调昏暗,树和草的影子都影影绰绰。风和光避开了他,他像是被孤立在一个空旷的世界里。风像是拉响了寂寞的号角声,树枝挥舞着,呐喊着,如同为风摇旗呐喊。
他仰起头,因为昏暗,只大概估摸了一下时言家的位置,看见是亮的。事实上,连续许多层都是亮的。
微生川没有背那个包,没有那份重量压着,好似失去了副盔甲。
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时言,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借钱”二字,自古都是粉碎所有情意的最佳利器,更何况,他们只是“不相干”的人。
自卑像是潜伏在内心深处的狮子,在此时此刻,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轰然而起,迅猛地将他吞没地连骨头也不剩。
脚步沉重地,一步也迈不出。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传来的父亲沉闷的喘声,他急迫地说着,你妈生病了,你快回来……
他想起来读大学的前两天,他母亲走了很远的路,到县里给他买了个背包,在出发前一天交给他,她笑起来时脸上深刻的皱纹,她说,他只管好好学习,不用担心家里……
他想起母亲粗糙的双手,狠狠地扇下来的那个瞬间……
他的母亲已经五十好几,有些小灾小病的很正常,但在听完父亲的话的那刻,心却毫无预警地被揪紧。也许这次的事,会成为他这一生的转折点。他隐隐有这种预感。
他父亲没钱,他知道。他好打牌,打得又很大,常常把赚回来的钱输光,为这事,微生川从小到大没听父母少吵过。
微生川埋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紧绷的身体忽然卸了下力。他抬起脚。
*
直到晚餐时间都过了,时言才从一堆工作中抬起头,看眼时间,已是七点多。
因为烧还没完全退,有些昏沉,导致效率低。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是烫的。她走出书房,时晨还在卧室打游戏。
时晨也是那种,玩得不知饿的人。
快八点了,两人才想起来,晚餐还没吃。
时晨关了电脑,丧着脸:“姐,我饿了。”
“叫外卖吧。”时言转了转脖子,听见骨头在咔咔作响,“饿就多点些。”
“好。”时晨打电话给外卖,一口气点了四五个菜,问时言要什么,她说不用了,就这些吧。
因为很晚了,吃饭的人就少,外卖来得很快。
刚打开外卖盒吃起来,门铃就响了。
时晨嘴里塞满了食物,唔唔地说:“谁啊?”
时言放下筷子,去开门。
看见是微生川,她愣了两秒,然后说:“先进来吧。”
“不用。”微生川低着头,“我问你个事就走了。”
“姐,谁啊?”时晨没空回头,只扬着音问。
“微生川。”时言淡淡地道,倚着门框,面对他,“问吧。”
“能不能,提前预支我几天的补课费?”微生川仍垂着头,“我有急事……”
一周四节课,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每小时五百,这样的待遇十分优厚了,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是非常不合适的。
人与人之间相处,最忌讳的,就是得寸进尺。他一直默默地奉行着自己坚持多年的原则。却一朝被现实击碎。
“我现在没什么现金。”时言回到客厅,从包里取出银/行卡,“你要多少自己去取吧。密码等下发给你。”
“不用……”
“拿着。”
微生川接过那张卡,比当初接过那张门禁卡还要沉重。
手指摸到卡上的数字凸起,无由来的,感觉急促的心跳慢慢平缓下来。
他说:“谢谢。”
“客气。”时言却也十分客气地问,“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微生川说,“我想这个周末,我可能要请次假……”
时言看着他,眼前光影纷叠,他的面孔不甚清晰。
她点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