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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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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星一直以来都觉得生活在大都市是一种奇妙的体验,这里没有大片的植被一年四季调节着适宜的温度,或是吸纳着空气里微小的有毒粒子,这里没有险秀俊峰和潺潺流水与人为伴生机盎然。与之代替的是钢筋和玻璃构架的丛林和冰山,以及蛰伏在丛林和冰山间的曲曲河浜。它们用冰凉坚硬的躯体阻隔着一个个血肉之躯,辉煌巨大的城市反射着无比刺眼的光芒,光芒里是一束束的冰凉,晃着晃着视线变得模糊,照着照着心开始迈向荒凉。
生活的久了,纪星开始变得怕冷。生活的久了,纪星习惯于与冷漠相伴。生活的久了,纪星开始变得再也不似过去那般爱着这个城市。
纪星回到临安约莫一周了。
辞职远没有他想的那么艰难不舍。或许是生活在大都市的人早已经千锤百炼成铁石心肠,看惯了离合悲欢,没有过多的挽留,惟剩客套的祝福,千言万语也只是末了于轻描淡写的挥手告别。
离开的那天,薇薇请了假。纪星反而把这看成一种默契,只有他和她懂。
生活轨迹像是坐标轴里的抛物线,而人与人之间的交集不过是一根根抛物线上的无数结点,我们无法看见抛物线的终点,就像我们预知不了抛物线的起点。
回到临安的生活闲适的让纪星几乎忘记了时间。
他开始习惯于睡到自然醒,然后用感官模糊的感知着大概的时辰。天亮,天黑,日出,日落,昼夜温差,醒来,睡去。简单却也透着自知的幸福。
父母对他的突然决定并没有表露过多地惊讶,他们用微笑接纳儿子做的每一个决定,并不执着于决定背后的心路历程。对于二老而言,纪星想说总会说的,如果不想说,那自然有他的理由。父母总会老去,到那个时候纪星就得独自面对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而现在,权当是实习期。
母亲曾告诉他一定要记住这里的美好,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轻易忘掉。当纪星拖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时,他相信父母脸上挂着的知足和心疼一定是来自于心他们心底的期盼。
他说,自己仍处于失忆的状态,没有改善所幸也没有更坏。父母笑着说,不急不急,一切都会好的,如若不是,那生命中注定忘记的东西自然有它不应存在的道理。
纪星沉溺于父母为他准备的食物,父母沉溺于看着他吃完他们为他准备的一餐又一餐。除了睡觉和吃饭,纪星会陪着父母看电视,看他们喜欢的节目,会陪他们聊天,聊他们牢记在脑海里的过去。天晴的时候,纪星会陪他们外出闲逛,去爬山或者涉水,去那些纪星从小玩到大地方,山涧里的缝隙,溪水里的石子,去追忆那些美好的往昔。
纪星站立在湍急的小溪里,卷着裤脚拿着树叉试着去捕获游蹿于脚踝周围的小鱼,一次次的扑空,湿透了衣服,一次次的摔倒,他放声大笑。
母亲坐在河边的石墩上,看着儿子,跟着笑着。她说,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似的,当心,当心点。
纪星扬起溪水去泼母亲。他说,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妈,你说的对,我早该回来了,真的,早该回来了。
母亲躲开迎面泼来的水花,笑的合不拢嘴。她觉得那个躺在自己腿上,掏着耳朵傻笑着的纪星回来了。
可是她却不知道,纪星的心早就空了。时间可以被琐事塞满,笑容可以被掩饰粉饰,心空了就真的于事无补了。
纪星自己当然也知道,他的心从看见顾灿辰,岳欣朦一家三口那天起,就碎裂成细小的粉尘,蒸发了,空了。都这么久了,和失忆一样,他早就放弃了自我治疗,不再期待看似水月镜花般的痊愈。纪星逼着自己去过最普通的日子,去体验那些内心虚假的快乐,只要身边的至亲不发现他的异常,对他而言依然是天大的幸福。
纪星也失眠,这是他每天最害怕的时候。那些空出来却又不可控的时间里总是被占据着无数的问号,渐渐地这些问号的答案在脑海里开始变得清晰,而过去想不通的疑惑也好似找到了对应的出口。每一次的精疲力竭里,纪星恍惚的睡去。
周而复始,看似也并不好会更好了。
回来后,纪星见过陆之然,那个让他喜欢过,讨厌过,也为之逃离家乡的人。
短寸眼镜,黝黑强壮,岁月把五官雕刻成无害的样子。早就不是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早已被时光殆尽了的意乱情迷,纪星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他。
但是陆之然记得纪星。他给了纪星大大的拥抱,开心的欢呼。纪星你回来啦,你是纪星对吧,你可是一点都没有变啊。
纪星没有预想过能够再次见到他,曾经的陆之然让他害怕和逃避,毕竟是他年少的梦魇,是他离开家乡的动因。可陆之然的反应让纪星不知所措,年少的不堪回忆被他的热情挤兑到犄角旮旯里,像是一场梦,梦里惟有纪星一个人演着羞耻的独角戏。
陆之然问纪星,你这些年去了哪里?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纪星告诉陆之然,他去了其它城市读书。
陆之然怪纪星的不告而别,怪他不尊重自己这个年少的挚友,为何他对此一无所知。
纪星在陆之然的脸上丝毫发现不了那个夏天的蛛丝马迹,他问陆之然是否还记得年少时候的那个吻。
陆之然豁然地笑笑回答他记得。
纪星说,这便是我离开的原因。
陆之然的脸上充满了内疚。他说,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举动会给纪星的心灵带来如此巨大的伤害,他一直觉得那个夏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纪星的恶作剧,他只是被年少的纪星整蛊了。少年特有的好斗和倔强让他故意疏远了纪星,气消的时候却发现纪星也刻意的和自己保持了距离,加上繁重地课业,彼此之间变得渐行渐远。
陆之然说,他从来没有讨厌过纪星,那时的重话不过是当下屈辱所致,他请求纪星的原谅。
纪星哑然。一切都是自己心境作祟,怪不得别人。他把这一切看得太严重,乃至于看不起内心深处的自己,换句话说,是纪星逼走了自己。
陆之然根本就不应该向纪星索求原谅。就像薇薇说的,作死自己的不是别人,是自己。呵呵,纪星想到了薇薇。
纪星还是对陆之然说,他原谅了他。这份看似表面的宽容其实是纪星还给陆之然的迟到的愧疚。
陆之然告诉纪星自己结过婚,但也离了婚。他用五年时间追到了那个女孩,倾其所有终让女孩点头嫁给自己,那时的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孰不知女孩却让他在半年后变成了全天下最可悲的男人。
女孩任职于临安的一所中学,她的美丽一直是她与人相处的法宝利器,她动心于陆之然的疯狂追求却不甘困在一个地方太久,她有她心里隐隐的追求,却在现实里败给了时间也学会了取舍。她答应了陆之然的求婚,说服自己去做一个端庄贤良,相夫教子的妻子,以为从此便可安份下来,却再次败给了一见钟情的邂逅。
女孩爱上了来校进行学术交流的外教。她近似疯狂的崇拜,爱慕于他的学识,见识,谈吐。她倾听于他的每一个故事,那些故事里有她的心之所往,也有她渴望触摸到的如诗如画,那是她曾经心里隐隐的追求,也是完全不同于如今的生活现状,对她而言那是一个不同的世界。于是,她无法抑制地倾心。倾心于他,倾心于那个幻想世界里的自己。
很快,他们相爱了。
女孩也曾犹豫,也曾放不下那个对她千依百顺的陆之然。可她那心里仅存的惦念却败给了一句话。他告诉她,如果你愿意和我去看看这个世界你便会发现,故事里的美好远不及它的万分之一。
女孩对陆之然说,我们离婚吧。
陆之然震惊,愕然,苦苦哀求。
女孩告诉陆之然,她把自己和陆之然的孩子打掉了,因为这只会成为她的阻碍。
陆之然停止了哀求。
不久后,女孩和陆之然办理好了离婚手续。再不久后,女孩和外教办好了所有的手续,离开了临安。
他们离开的那天,陆之然吞了大量的安眠药,差一点抢救无效。面对父母哭泣的追问,痛心的责怪。陆之然说,我只是累了,想好好的睡一觉,我很多天没有合过眼了,你们放心,我不是一个会自杀的人。
纪星看着眼前的陆之然,有经事的沧桑却绝无挫败的颓废,他将自己打理的干净整洁,自信乐观。
所以说,你都忘怀了,都恢复了。纪星说。
忘恐怕是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了,不然我也不会到现在都还记得所有的事,所有的细节。只是该过的日子总要过下去,你不想过,时间也会推着你过。陆之然笑笑。你呢?还好吗?他问纪星。
我?纪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觉得自己不好,非常不好,可听了陆之然的故事却又觉得他的不好是如此的不值得一提。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看我这样说不定一辈子都呆在这里,没有见识,连老婆都离开我,呵呵。我也曾想过把她找回来,可我有太多的不舍,我也没有勇气离开这里,在这里我至少还有自己的小店铺,可离开了这里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连认识我的人都没有。陆之然叹了口气,继续说。还是得走出去啊,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那些个地方,不然总有一天连自己都会嫌弃自己的。
彼间的少年早已沉睡两端,此间的他们如今各自盛开。
纪星想到了顾灿辰,他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最美的风景并不是在脚下,而是在我们走不到的远方”。
陆之然说,纪星你一定不要活的像我,如果可以的话,有一天我希望在你的身上看到年少时的我们。
一切都已时过境迁,你已不再是年少的你,又何来期盼曾经的我,纪星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他把陆之然的话放在心里,然后挥手告别。
离开的时候,纪星没有将自己的打算告知顾灿辰,面对不堪和痛心他习惯性地选择逃避而非面对。就像当初他为了陆之然离开了临安,这次他却为了顾灿辰回到了这里,两人都是他的动因,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顾灿辰也曾着急地寻找过纪星,纪星却告诉顾灿辰,因为工作上的不顺心他需要回老家休整一段日子。顾灿辰没有责怪纪星的不告而别,纪星也没有告诉顾灿辰离开的真正原因,他根本就不想听解释。解释只会把问题摊在台面上,让尴尬无所遁形,或者变成多余的掩饰,纪星不需要顾灿辰这么做。
顾灿辰的刻意隐瞒加上自己的亲眼所见都让纪星一再认识到何谓无望。如此看来失忆反倒是成了一件好事,至少让痛苦也随之减少了一大半,只是如果没有了这场失忆那顾灿辰的戏又要如何演下去?
柳溪江静静安躺在河坝旁,青褐色随着坝沿铺展开,无风的日子里恍如一面明镜。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季节把绿色从山峦深处退去变成浅黄,留下清浅溪流,独自低语。
纪星在江畔散着步,塞着耳机听着音乐,凉风从衣领口钻进去,他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舍得不拿出来。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
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
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纪星一直很喜欢李宗盛的独特哼唱,他的词也总能触动到纪星的心。也是,这么多年对灿辰近乎于鬼迷心窍的迷恋,如今却化作一向情愿的被愚弄,但愿自己的心从此平静不再为爱所困。
音乐被来电打断,纪星按下耳麦,喂?
是我,知道我是谁吧?电话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你是?纪星听不出对方的声音。
是我,章旸曦!男人说。
谁?纪星没有反映过来。
章旸曦!那个在饭店问你借钱的人!章旸曦佯装不满。
是你?纪星没想到会接到他的电话,那张脸,在纪星脑海里渐渐浮现出来,闪过回忆里的容颜。嗯。。。。。。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在哪?章旸曦问。
老家啊。纪星说。
那你猜我在哪?章旸曦问。
啊!?纪星有点搞不清这个人的思路。
算了,也别猜了,回头吧。章旸曦得意地说。
虽然一肚子的疑惑,但纪星还是乖乖地回了头。
不远处的身后站着他,硕长的身形,依然是那张阳光帅气的脸庞,是烈日灼阳下铺满整个世界的青草地,是长河里的尘埃落定。
你们家乡还真是冷啊,这江水边荒凉地都快要冻死我了。章旸曦快步走到纪星跟前,双手贴在纪星的脸颊上。
你。。。。。。你干嘛?纪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搞的不知所措。
取暖呗。章旸曦坏坏地笑着说。
纪星的脸烧一般地红了起来。
哇,好像更暖和了呢。章旸曦笑得更加放肆。
纪星觉得自己的心里一定住了一头小鹿,而这头小鹿一定是精力旺盛到了极点,自己的心都快要扑通扑通地被蹦坏了。
章旸曦的掌心并不凉,反而暖暖的,与其说他是要取暖倒不如说是给了纪星恰好的温度。纪星隐隐闻到他手腕处的香水味,鼠尾草的香味。
你怎么会在这里?纪星边说边把章杨曦的手从自己的脸上拿开。然后,纪星发现章旸曦的脸上竟然露出依依不舍地表情,可自己明明和他并不熟络,想必他自来熟的性格非同一般。
我?我来旅行啊,拍拍照,看看风景。章旸曦说风景两字的时候,眼光竟然落在纪星的身上。
纪星发现章旸曦背上的背包支着三脚架,想必此话并不假。
你倒还记得我?纪星说。
当然,简直一见如故啊。章旸曦说。
哈,你还真的一点都不认生。纪星笑了。
那是,谁让你是你呢。章旸曦说。
啊?纪星愣了愣。
我说,谁让你是纪星呢?你啊,你就是独一无二的纪星,看一眼。。。。。。就忘不掉!章旸曦笑着说。
突然,有一种情绪落到纪星的心上,像是被微风到带到心尖上的冲动,纪星紧紧地将它抓住。
你喜欢旅游?纪星问。
对啊。章旸曦说。
那带上我吧。纪星说。
啊?这下轮到章旸曦惊讶的说不出话了。
机舱内安静适宜,空姐把座位顶上的灯光调整到舒服的亮度。
纪星靠在章旸曦的肩上,沉沉地睡去。
章旸曦保持住自己的姿势,尽量让纪星睡得舒服。他满足地看了身旁眼熟睡地纪星,转过头认真地读起了手上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