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纪》宁BAO

6、6 前一秒还沉

　　前一秒还沉浸在“有你真好”的戏码里，这一秒纪星感觉快被心底腾起的震惊，不解，和愤怒整个淹没至顶。窃窃私语声，刀叉和盘子碰撞发出的尖锐声，甚至是餐厅的轻柔音乐背景声都混杂在一起，心跳声反而变得越发清晰，沉重地重复着一下又一下。
　　时间并不会随着气氛而僵硬在空气里，秒针分针依旧在万年不变的轨道里行进着，滴滴答答地笑看着这一出出人类自导自演的闹剧。
　　纪星一言不发的沉默在那里。
　　岳欣朦。薇薇如释重负般的说。
　　什。。。。。。什么？薇薇的突然开口让纪星觉得自己的智商快不够用了。
　　是岳欣朦让我拍的。薇薇坦然地重复着。
　　这和学姐有什么关系？纪星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爆炸了。
　　不知道，她是你学姐？薇薇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回复平静。她坐回原来的位子，看着纪星说。我没有问原由，这对我来说不重要。
　　纪星尝试着想在薇薇的脸上找出任何关于怯懦，后悔，羞愧的微表情，可他一丝一毫都发现不了，她就这么直视着他，好像做错事的反而是纪星自己。纪星想问问薇薇到底什么对她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纪星气愤地问薇薇。
　　为了钱，为了权，为了我自己的人生。纪星，我在这个公司已经呆了六年了，还是小职员一个，我不像你受到老板的特殊青睐，平步青云。岳欣朦找到我，让我帮她拍几张照片，然后就能给我我想要的，只此而已。如果连这个机会都抓不住，我就太对不起我自己了。薇薇说。
　　纪星觉得薇薇已然超过了自己对一个普通女性的认知，面对自己她能够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些话，理直气壮的口吻好似谈论的不过是每日三餐，交通，天气这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真的连一丝愧疚都没有吗？还是说这才是最真实的薇薇？纪星开始怀疑自己从来就不曾了解过她。
　　所以说，也是你把这些照片放到了顾灿辰公司的论坛上？纪星问。
　　我只是把照片给了岳欣朦，用途我并不关心。薇薇耸了耸肩。顾灿辰？你是指照片上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我不认识他，只是远远地见过几次，你家和公司附近。
　　对。远远地见过，然后尾随式地跟拍。薇薇的轻描淡写让纪星油然而生出深深的背叛感。
　　纪星相信薇薇所说，既然一个人能“坦诚无畏”到如此地步便不会再在同一件事情上做多余的隐瞒。论彼此间的渊源，岳欣朦才会是那个始作俑者，区别无非是亲力亲为或假手于人。只是纪星参不透岳欣朦的动机，她为何要针对自己？如果她的目的是要借薇薇之手陷害自己为何最后反而选择了去对顾灿辰下手？分手亦是朋友，岳欣朦舍得如此对待顾灿辰？逻辑上的偏差感让纪星感到困惑。
　　随后纪星发现了薇薇无意间透露的一丝他所感兴趣的信息。
　　那。。。。。。你觉得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我失忆前有和你说过什么吗？既然薇薇已经猜到了自己的取向，纪星也就问的直截了当。顾灿辰那里没有得到的答案，薇薇或许可以给出提示。
　　这个问题问本人不是更加合适吗？薇薇问。
　　如果我可以的话，呵呵。纪星无奈的笑笑。
　　纪星，我能看出来你喜欢他。但对于你们之间的关系，我只能说，一直以来你隐藏的很深，很多东西我靠的是猜是感觉，而不是你的亲口承认。薇薇说。
　　所以说，你不知道？纪星问。
　　是，我不知道。薇薇回答的斩钉截铁。
　　好吧。纪星的眼神黯淡下去。
　　邻桌的情侣在吵架。女子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引的周遭的人纷纷投出不满的眼神。只不过眼神的示意远抵不过语言的攻击或是肢体的碰撞，收效甚微。
　　纪星，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是我薇薇利用了你。就算你不把我当朋友了，我都无话可说。薇薇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杯。
　　纪星听着这算不上道歉的道歉，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纪星把薇薇的行为归为自私一类，为了自己的前程不惜牺牲身边的人。你不能说这种做法是百分之一百的错误，因为没有任何法律上的明文条例指出孰对孰错，有的只是情感和道德上的约束，有人不削，有人为此赴汤蹈火。纪星能理解，但无法原谅。就像薇薇说的，他已经没勇气再把薇薇当朋友了。
　　邻桌的争吵还在继续。有人受不了匆匆买单离开。
　　女子说，我不允许你和我分手。
　　男子说，那你提分手吧。
　　爱情是两颗孤独的灵魂在黑暗的甬道里相互摸索，贪婪地用对方的温度孵化自己的温纯，灵魂迷恋□□的欢愉，直至身体冰凉，心脏骤寒，彼此赶赴下一趟生命里的和风微煦。只是换一种方式的告别，又何须偏执于只言片语里的微差，所谓的殊途同归。
　　纪星看着那对情侣，女孩咄咄逼人，男孩冷静淡漠，都是尚好的年纪却无法安住于对方的生命，这就是爱情，开始于绚烂，结束于哗然。回头望去，一路充斥冲动与可笑，屈辱与不甘，最初的怦然心动早就被湮没在日常的反复与麻木里，荆棘无常从莽从生，不是所有的枝蔓都会开花结果。
　　纪星，有的时候你过于良善，不懂转圜，这些东西终有一天会害到你。你不必学我不择手段但至少要懂得保护自己，随遇而安也终会遇到波澜的一天，你在乎的事情，在乎的人，只能靠自己留住。薇薇说。
　　就像我根本就不懂处理我和ZOEY，甚至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对吧。纪星说。
　　你和ZOEY总会面临今天这样的局面，早或晚的事，不是你之前太懂转圜只是她在等时机。薇薇停顿了下。而我和你之间，完全是我的问题，怪不得你。
　　至少，权衡我和你想要得到的东西，你选了后者。纪星说。
　　或者说，把你换成任何一个人我选的还是后者。女人的青春就那么点，那是属于女人最值钱的东西，你没办法靠青春得到男人，就只有靠自己才能让后半辈子无忧无虑。只要不是伤天害理谋财害命的事，我都愿意去做。薇薇说。
　　纪星想这或许就是薇薇至今单身的原因，太过现实，自身都是血淋淋般惨烈的制造者。其他女孩所憧憬的梦幻爱情到了薇薇这里仿佛就是个屁，离开身体不过也就臭几秒的存在。
　　邻桌的女子终于忍受不了男子的淡漠，恶语相向，怜悯乞求都像是投入进巨大的棉花团里，没有回馈，掷地无声。她起身指着男子，章旸曦，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你记住是我甩了你。说完，抓起背后的手袋，离开了餐厅。
　　呵呵，爱情。薇薇摇摇头。
　　又一个女孩的梦幻破灭了，纪星想。
　　我先回公司了，下午要见客户。薇薇起身。
　　恩，我再坐会。纪星知道薇薇的先行离开不过是一个借口，是她用来化解彼此之间尴尬的方式。无论是纪星还是薇薇都无法用从前的方式相处了。
　　对了，如果你想了解自己和另一个人的过去，或许可以尝试着找找他的朋友圈状态，或者是聊天记录，说不定会有帮助。想起什么似的，薇薇回头对纪星说。
　　好。纪星说。
　　那我走了。薇薇说。
　　薇薇，你是故意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的吧。纪星叫住薇薇。
　　薇薇笑了笑没有再解释，转身，离开。
　　从貌合到神离也不过几十分钟的光景，纪星感叹人与人之间的维系如此之薄弱，每一次的交锋都像是混迹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耗尽了体力，混沌了脑力。纪星坐在那里，一动都不想动。
　　不好意思。。。。。。纪星头顶响起男声，小心翼翼地。
　　啊？纪星抬起头。
　　像是阳光下把头埋进蓬松柔软的毛衣，像是在河床上被鹅卵石包围着的短暂小栖，那是心安的味道，是鼠尾草混合着海盐的味道，是纪星所熟悉的香水味。纪星觉得他的声音好听极了，温润明亮，如暖阳。
　　那是一张阳光帅气的脸庞。碎碎的短发下是一双晨露般清澈明亮的眼睛，单眼皮透出一丝不谙世事的孩子气，直挺的鼻子锋利而不张扬，光滑的皮肤透着年轻的气息，粉色的薄唇噙着骄傲，微微上翘隐隐露出一丝无害的坏笑。像是烈日灼阳下铺满整个世界的青草地，脉搏随着青草的味道萦绕，回旋，跳动，生命里杂花生树，羣莺乱飞，长河里的尘埃落定。
　　纪星心底触发着一份震惊，来自于另一张脸，存在纪星的脑海里。它勾出记忆里的爱和痛，欢欣与哀伤，悠然自得与痛彻心扉。那是很久都不曾有过的感觉，像是从远方捎来的思念，带着伤感的姿态说着好久不见，回忆是可怕的，可怕过回忆的是不舍忘却。
　　你很像一个人。。。。。。纪星自言自语地说。
　　我？你。。。。。。认识我？男子红着脸说。
　　哦。。。。。。没什么。纪星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找我是。。。。。。？他从衣着认出了眼前的男子，正是适才坐在邻桌和女友吵着架闹着分手的那位。男子和顾灿辰用了同一款的香水，纪星对他的熟络感更添了一分。
　　我身无分文，能不能借我点钱把单买了。男子尴尬地说。
　　啊？纪星生怕自己听错。
　　我。。。。。。身上没带钱，能不能先借我点，让我先把吃饭的钱结了，你放心，我会还你钱的。男子挠挠头，看上去着急而窘迫。
　　哦，好啊。。。。。。没事。纪星从皮夹里掏出钱给他，心里的莫名感很快被无以言说的信任所替代。
　　男子向服务员买单后走回到纪星身旁。
　　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吧，我把钱还你。男子说。
　　其实不用啦，也不是很多钱。纪星说。
　　这怎么行，如果不把钱还你，那我岂不是骗子了。男子说。
　　好吧。既然对方这么坚持，自己也没理由去拒绝，况且这份无法拒绝里夹杂着纪星的些许私心，夹杂着他对那段特定岁月的无比惦念。
　　久违了，你和我和他。久违了，青春。
　　男子再三道谢后便离开了。没几分钟微信便提醒纪星添加好友，纪星猜到是刚才的男子便通过了请求。
　　头像证实了纪星的推断，是刚才的男子。章旸曦。纪星记得女子曾大声喊过这个名字。
　　章旸曦把钱在微信上转给了纪星，然后发了个笑脸的表情。谢谢你，他说。
　　纪星回复了个同样的笑脸。
　　守信而有礼貌，纪星不禁为那个失去章旸曦的女子感到惋惜，而后又可笑于自己那突兀的认可感。他不过，只是与某人相像，他不过，用了和顾灿辰同一款的香水。可他终究只是个只此一面的陌生人。只此一面？纪星保留着心里的那份期待，无关得失带来的喜悲，他不想抹杀了那份可能。
　　如若思念成了灾难，至少相见还能够释怀。留一分可能，至多，不过，只此一面。
　　匆匆过客或是缓缓回贤，但愿留给无尽的可能。
　　纪星想起薇薇临走前说的话。“如果你想了解自己和另一个人的过去，或许可以尝试着找找他的朋友圈状态，或者是聊天记录，说不定会有帮助。”
　　为何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呢？是不是失忆后人也会随着变笨？纪星无奈地感慨着。然后，纪星找到了顾灿辰的头像，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一条灰色的虚线下，空白一片。
　　怎么会一条状态都不曾发过？纪星疑惑着。
　　他接着翻开自己和顾灿辰的聊天记录。
　　最早的聊天记录不过是纪星出院后，再没有更早的了。纪星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额头渗出细细的一层汗。
　　很明显，顾灿辰对朋友圈和他们的聊天记录动了手脚，有意隐瞒与纪星有关的过往。纪星想起之前对于过往的探究，顾灿辰采取的也一直是回避的态度，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纪星的疑问。
　　背叛感，深深的背叛感。今天的第二次，有过之而无不及。纪星觉得自己像是被最亲密的人怀抱着从背后捅了一刀，伤口又深又大，直达心脏，血流不止。心脏像被浸泡在一池酸水里，无力感一阵阵向纪星袭来，渐渐地，身体快要无法承载浸泡后的重量了。
　　到底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纪星的头又一次的胀痛起来。
　　纪星下定决定要得到答案，哪怕答案让自己无法承受。有关于顾灿辰的刻意隐瞒，有关于岳欣朦的故意陷害，他都要和顾灿辰说清楚，所有的一切都必须面对面的坦然相告，他不允许顾灿辰再一次的回避。记忆的丧失对于纪星而言是不可控的，但他有追回的权利。

　　机场的到达等候区里站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怀揣着各种心情和目的等待着飞机的降落。纪星在网上查到了顾灿辰回来的航班，早早地等候在机场，他并没有告诉顾灿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人来人往，有人离去，有人赶来，熙熙攘攘里从来就不缺闹剧。
　　纪星看到顾灿辰过了闸口向自己这边走来，拖着行李箱，四处张望。
　　他准备迎上去。
　　他不允许自己再退缩。
　　他也不允许顾灿辰再一次的选择回避。
　　所有的答案纪星全都要在今天昭然。
　　灿辰！一声温柔的呼唤划破纪星的思绪。
　　是女子的声音。
　　纪星看到顾灿辰笑了，还是那个记忆里温柔好看的学长，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顾灿辰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那个温柔的声音，轻吻了她的额头。灵动的双眼，饱满的双唇，还是那个记忆里赏心悦目的岳欣朦，一切都那么地恰好。
　　纪星还看到了那个小女孩，可爱的小不点，牵着岳欣朦的手，抬头望着顾灿辰，水汪汪的眼睛里充满了期盼和欣喜。顾灿辰抱起小女孩，宠溺地亲了亲她的脸蛋然后把她架在自己的肩上，小女孩把脸埋进顾灿辰的头发里，小脸袋温柔地蹭着顾灿辰黑黑的发丝。
　　顾灿辰牵过岳欣朦的手往机场的停车场方向走去。
　　有人说，幸福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在灯下看一本好书，偶然间读到的一句话语触动了内心最纤细的神经，无意中一抬头，发现橘红色的灯光柔柔地铺满房间。
　　有人说，幸福是加班到很晚，仰头看见客厅的那扇窗户仍然透出点点灯光。
　　有人说，幸福是春天里偶然闻到的路边花香。夏天里穿着鲜艳的T恤坐在海边看潮起潮落。秋天里走在满是法国梧桐的小街上，心里揣着淡淡的忧伤。冬天里在飘雪的时候站在路边吃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纪星却觉得，幸福不过就是眼前走过的他们。
　　崩地一声，纪星的世界整个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