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纪》宁BAO

3、3 深秋的凉意

　　深秋的凉意弥散在病房里，像水一样从脚跟开始慢慢地浸没头顶。顾灿辰倒吸一口气，嗓子眼里被落黄般的腐烂味道堵住了，他不愿相信自己傻坐了大半天却等来了如此的诊断结果，他看着眼神茫然的纪星紧紧地用手拽住盖在身上的被子，发白的指关节下的白色布料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用力扯破，纪星咬着下嘴唇一言不发，时不时的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些什么，随后摇摇头放弃了。顾灿辰了解纪星此刻的难受，乃至他整个人也跟着一起懵懵地。
　　顾灿辰不懂那些专业的临床病理词汇，对他来说更容易理解的是“一段时间内记忆的丢失”，而界定这“一段”时间长短的过程远不如顾灿辰所想般复杂。因为对纪星来说能够回忆起的离现时最近的记忆也不过是三年前的毕业，他不清楚自己怎么就“突然”地踏上了社会这个染缸，甚至连自己有没有被“感染”都不是很确定。
　　因此，大家都知道纪星把自己三年的记忆给弄丢了，包括纪星自己。
　　与纪星相熟的人陆续赶来了医院，他们围在纪星的身边不断核对着自己在纪星心里的“身份”。
　　对对对，是我。
　　还好，你记得我。
　　什么？你连我都忘记了？
　　你再想想，好好想想？
　　有那么一刻顾灿辰几乎要被这些场景逗笑了，他不知道这个算不算是压抑过久后的神经失常。顾灿辰抬头瞥见纪星额头上密布的细小汗珠，纪星着急的模样以及时不时被头痛牵扯到的表情让顾灿辰的心转而一沉，再也笑不出了。
　　顾灿辰心疼着纪星，一向如此。他默默地退出了熙熙攘攘的病房走到离病房较远的电梯口，按了去底楼的按钮，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
　　你真的不过来看看他吗？
　　楼下的树叶被清扫归拢到了角落里，堆在顶端的几片枯黄随着一阵风散落到一边，被行色匆匆的人踩在鞋底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医院门口零散的站着几个代排专家号的黄牛，神色悠然的等待着急的人上门寻求。在煎熬的生命里趁火打劫的家伙，倒不如和病患换个身份躺进去，顾灿辰心里诅咒到。
　　走到医院门口，顾灿辰掏出香烟和打火机，点了根烟。快要抽完的时候，他收到了微信那头的回复。
　　恩。还是不来了，我怕刺激到他，我们的事不要让他知道。
　　顾灿辰用手指捏灭了烟头，随即回复：这段时间我会留下来照顾他。
　　顾灿辰把熄灭的烟头丢进附近的垃圾桶，转身走回去。

　　纪星窝在沙发里，厅里的电视开的很大声，他却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他不时张望着周遭的物件，一切显得既熟悉又陌生，每件物品都有种突如其来的顺手感，可对此刻的纪星而言却油生不自然的违和。就像游泳选手溺死在自己熟悉的泳池里，戚戚然的突兀。
　　父母是昨天离开的，毕竟失忆并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治好的病，纪星的生活自理能力也并不受到任何的影响，在纪星的坚持下他们也就回了老家。
　　纪星记得父母，记得顾灿辰，记得那些曾出现在往昔岁月而如今镌刻在生命轨迹里的他和他们。可是他不记得薇薇，不记得现在的同事。纪星约莫记得楼下转角处应该有家24小时的便利店，便利店的对面是药房，药房旁边是一家花店，好似这些经纬分明的坐标体从他出生那一刻就出现在他的脑里，冥冥中注定会相遇。而后，纪星追随着记忆里的坐标遇见了对他打招呼的便利店店员以及花店胖胖的老板娘，这些热情的生命向他招手，告诉他没有什么冥冥中注定，一切都真实镌刻于自己的皮肉里，随着生命线蜿蜒曲折。
　　纪星觉得丢失的记忆关乎情感，留存的残像不痛不痒。遗忘带走了和情感有关的片段，随带也蒸发了片段里的所有画面，画面里只剩你我面面相觑，黑白相间，说着听也听不懂的只言片语，做着读都读不出的光怪陆离。
　　纪星翻到了抽屉里的相册，都是一些很老的相片，相册里的最后一张，礼堂前挤满了人，三三两两的拥抱，落落散散的告别，纪星站在人群中央，穿着学士袍，戴着学士帽，看着身旁的空位，眼神黯淡，笑的勉强，那一刻的情绪被凝固在相片的中央，仿佛所有的背景都自然而然的被虚化了。青葱岁月里的无惧，豆蔻年华间的疼痛。这也是纪星醒来后能够记起的最后一个印象深刻的画面，仿佛这些就发生在触手可及的昨天，弹指间未然如烟。
　　想起一些人，一些事，纪星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
　　相册里还剩下许多的空白插片。光阴果真如此苍白，连一个多余的画面都不值得被镜头记录下吗？纪星这么想着，嘴角带动着苦笑了下。
　　可至少还是幸运的，那些在乎的人并没有被自己遗落在回忆的彼岸，覆盖在氤氤薄雾之下，他们给了纪星存在的意义，以及心安理得的勇气，他这么安慰着自己，日日如是。
　　顾灿辰之于纪星，就是这般的存在。
　　顾灿辰比纪星早一年进入大学，不同系，因缘巧合下进入到彼此的生命轨迹里。从林荫的这头去往林荫的那头，由叶绿走到枯黄，他们放肆哭，放声笑，年少的他们不会隐藏自己的伤春悲秋。他们毫无顾忌的绽放，却把彼此像宝贝那般珍惜，像是下一刻就是一辈子那么长了。
　　纪星喜欢顾灿辰，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出院的第一天夜里，纪星问顾灿辰能不能留下陪他。
　　顾灿辰看着坐立不安的纪星，兔子般怜悯的眼神让他瞬间明白了纪星是在害怕。他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纪星笑了，那是他失忆后的第一次笑容。
　　那天晚上顾灿辰做了纪星最爱吃的Lasagna。食物已成记忆，纪星第一次吃Lasagna便是顾灿辰亲手做的。直至今日他依然能够清晰地去回想，回想那天的味道，那天的对话，那天发生在记忆里的热闹与挚爱，那是他和他和他共享着的无法替代的怀念。
　　顾灿辰看着纪星吃完了满满的一盘，他看着纪星露出了满足的笑容，那是纪星失忆后的第二次笑容。
　　晚些的时候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苏菲玛索的“初吻”，纪星喜欢这部电影。一如既往的法国电影，静谧的开头，牛逼的结尾。巴黎街头的精致建筑隐藏在清淡的薄雾下，屋顶与阳台细密攀爬向远方的街道，向四面延伸去。深邃或者清淡，美好或者坎坷，安详或者忐忑都仿佛在卢瓦尔河水的流淌中蔓延开。那年的苏菲玛索14岁，与生俱来的小性感，棕色的眼睛穿透青春的迷惘，鼻尖轻巧的线条接近纯净。纪星最难忘的一幕是苏菲玛索戴着男主套在她头上的耳机，“Reality”的旋律回荡耳畔,纪星仿佛能够听见悸动在苏菲玛索的心里“啪”的一下，打开了花瓣。
　　“Dreams are my reality, the only kind of my reality，Illusions are a common thing”
　　其实失忆挺好的。纪星把头靠在顾灿辰的肩膀上说.
　　傻瓜，想什么呢。顾灿辰微微动了动被纪星靠的麻木了的肩膀，宠溺地拍了拍纪星的脑袋。
　　灿辰，你知道我喜欢你，从一开始便是。纪星说。
　　恩，我知道。顾灿辰说。
　　只是，这些年发生了太多，喜欢变成一件不那么简单的事了。纪星说。
　　喜欢本就不简单，对不起纪星，都怪我没有勇气。顾灿辰说。
　　我们说好不对彼此说抱歉的。纪星说。
　　你对我没什么好抱歉的。顾灿辰说。
　　那我又该对谁抱歉呢？纪星有些难受地摇摇头。
　　“I try to live in dreams, it seems as if it’s mean to be”
　　旋律和歌词的包围下，纪星恍然间有了一种错觉。其实并没有所谓的失忆，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境。上帝怜悯了他的卑微把他安放在这个飘飘然地，真实着地，好的不能在好，醒都不愿醒来的梦境里。
　　“Dreams are my reality, a wonderous world where I like to be”
　　纪星把头靠过去，轻轻地把吻覆盖在顾灿辰的嘴唇上。时间，滴答一秒，纪星听见心室内发出的巨大声响在顾灿辰身旁炸裂开来，心脏急速的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快要离开他的身体。承载在皮肤上的微妙记忆因轻触而唤醒，纪星想起了那些包含深情的清晨和午后，傍晚和夜阑；想起了多年前那个深爱着顾灿辰早已无法克制住的自己。
　　那个卑微着许诺的纪星。
　　纪星羞愧地低着头避开顾灿辰的视线，记忆和当下的心情交织在一起，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身体发热，脸涨的通红。
　　对不起。纪星说的很轻，很轻，羞愧在唇齿间昭然若揭。
　　没事。顾灿辰一把抱过纪星，安慰着他。
　　最终，纪星还是没有忍住，在顾灿辰的怀里哭泣起来。
　　纪星喜欢顾灿辰，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可顾灿辰没办法像纪星喜欢着自己那般去回应，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喜欢是控制不了的心事，纪星把对顾灿辰的这份喜欢封存起来，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心的深处，不给顾灿辰造成任何的压力。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心如止水，可他忘了，其实这份喜欢一直都在。纪星不知道在他失去记忆的三年里自己和顾灿辰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他们的关系有了实质的进展或者改变，他不敢问，也怕答案再次让自己失望。往昔教会他有时候维持现状也挺好的。
　　乘着难得的休假，顾灿辰几天里一直陪着纪星。
　　他带着纪星去常去的餐厅，点他们常点的食物，然后一起穿过曲径的小巷，晒着太阳或是在月光下漫步。他陪着纪星去图书馆，埋怨纪星为何不去书店买书，然后默默把纪星选中的书一本本放在消毒柜里消毒。纪星心想，怪只怪我怀念极了那段在图书馆里陪着你的时光。他陪纪星看一场场的电影，他捧着爆米花拿着可乐，看着纪星在身边或笑或哀伤，自己也跟着笑或哀伤起来。
　　他们睡在一起，纪星喜欢把头枕在顾灿辰的胸膛上，感受着顾灿辰厚实的胸肌与自己的肌肤纹理产生的微妙呼应。顾灿辰温和有力的心跳像是小樽八音盒博物馆里的摇篮曲，轻易就让纪星沉沉睡去，一夜好梦。
　　纪星享受着当下的一切，他渐渐地习惯了失忆所带来的不适，他愿意用永久失忆换取这些美好的日常。
　　直到那个午后。
　　咖啡店里，一个陌生男子走到他们跟前，打断了正在看书的纪星与顾灿辰。没有任何的开场白也没有任何的征兆，他抓住纪星的领子嘴里咕哝着要他道歉。纪星一脸错愕还来不及想到底事出何因，顾灿辰却起身一拳挥向那男子。
　　男子捂着嘴角凶恶的看着顾灿辰，嘴里骂骂咧咧。
　　顾灿辰冷漠的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滚！
　　想必是知道自己在顾灿辰面前占不了任何优势，陌生男子恶狠狠的丢下一句：走着瞧。便灰溜溜的离开了咖啡店。
　　目送着陌生男子离开，顾灿辰的拳头始终紧握，青筋沿着拳头蔓延到撸起衬衫袖子的手臂上，神情因愤怒而变得专注。
　　灿辰，灿辰。纪星小声呼唤着他。
　　恩。顾灿辰回过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如释重负。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纪星眉头紧锁，一脸困惑。
　　可能只是什么小事吧，忘了就忘了。顾灿辰安慰着说。
　　你不该为我这么冲动。纪星看着顾灿辰因为用力过度发白的手背，伸手去轻轻揉捏。
　　顾灿辰抽回右手放在纪星肩膀上，他直视着纪星，像是能看穿纪星心底的柔软与温热。他坚定地说，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面前对你呼喝，甚至动手。
　　纪星觉得时间一直在和他开着不大不小的玩笑，眼前的顾灿辰不过是七年前初次见面的学长，那般温柔深沉，那般动容向往。他和他之间的故事不过也只是一个照面后的无限拉长，从不曾有过独自神伤，一切停驻于纯真的结点。
　　人生若只如初见，时间不过云烟。
　　纪星觉得心头热热的，一股酸酸的气体在心头嗞嗞冒泡，他觉得那就是幸福。他看向顾灿辰，他正低着头看着手机，时而皱着眉头，好似被什么心烦的事情困住了。

　　如果时间淡不过云烟，如果人生败给了初见，他不想辜负时间对他开的玩笑，他不想错过这次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灿辰，如果我说。。。。。。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你会接受吗？纪星听着自己发抖的声音硬着头皮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顾灿辰诧异的抬起头。
　　或者你告诉我，是不是这三年里，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论好坏，你都告诉我。纪星稳了稳自己的心绪，继续说。
　　顾灿辰显得心事重重。他犹豫了几秒，把手机递给对面的纪星。
　　纪星不解的接过手机。
　　手机上打开的航空公司的内部论坛。
　　顾灿辰正在浏览着一个帖子。
　　帖子的内容触目惊心，纪星楞在那里，挪不开视线，好像多看几眼帖子就会自动不见。
　　帖子里说，顾灿辰是G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