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心因性失忆 ...
-
心因性失忆症。
一种选择性的反常遗忘现象,指患者对新近重大事件(如创伤、丧亲)因震撼过大不堪回首而产生部分性选择性遗忘,有目的性的将记忆解离,使其不出现在意识中。丧失记忆的部分通常以事件为起点,这与因车祸而丧失记忆的不同在於,心因性失忆症常是对同段时间内的记忆,有选择性的遗忘,而且可藉催眠恢复。
其实纪星觉得这个名字挺可笑的。
但从字面上来理解,失去记忆的源头于“心”而非其他,像是一种在紧急突发事件下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一种隐藏在体内看似“坏”实则“好”的潜力。可笑的是,纪星的的确确是被车“撞”了,这点毋庸置疑,额头上的,手上的,小腿上的擦伤足以证明一切。当然,医生强调心因性失忆症的时候,纪星还是特地使劲按了按额头上包扎着的伤口,疼,是真的疼。医生说,你脑子里没有明显的血块,可以基本排除因为车祸而造成的脑颅出血。
人就是这样,当你并非驰骋于此领域,也就只能选择相信此领域的专家。
可如果是心因性的失忆,它的应由又来自于什么?至少纪星完全记不得有什么重大的触发点是逼迫着需要他去逃避的。他也不是没有去探寻过究竟,只是问遍周遭的所有人都告诉他,他们也不知道。纪星害怕催眠的后果,他拒绝去做任何脱离自己掌控的东西。自己去想,想多了,脑子里隐形的伤口又开始生疼起来,忍受不了只好放弃。
纪星对自己的记忆力向来还是满意的,这也可归功于父母为他取的名字,希望他多长“记性”。美好的祝福如今却变成了温柔的讽刺。
纪星的母亲知性内敛,这和她任教于小学有着不可相离的关系。她总是喜欢在周末的午后站在阳台上帮纪星挖耳朵,一边挖一边重复着:纪星啊,你要记住这里的山山水水,因为这是大自然带给我们的美好,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那个时候的纪星还小,听不懂母亲言辞里的温柔禅意,只是眯着眼睛侧着头任阳光在他的脖子里轻挠撩拨,热热的,痒痒的,脸颊上的微小汗毛在橘色的光线里变的蓬蓬然般毛绒,母亲的话语延着光线进入到他的耳朵里,而后照进他的心里,摆放在心底,沉睡着。
小时候的纪星并不是那么喜欢“大都市”的。那个时候的“钢筋丛林”于他而言只是电影里一闪而过的片段背景,他更喜欢游蹿于家乡的山清水秀,迷恋于将双脚浸泡在沁凉的山涧溪流里的感觉,迷恋于倾听万物轻柔的脉脉低语。那个时候的纪星单纯地觉得家乡是世间最好的地方。
只是,所有的美好被戛然止于某个盛夏。
那个盛夏的午后里。
丛木逼仄出辛辣的气味,环绕在四周的山谷里,出不去,变的暧昧而恍惚人心。纪星感觉头晕晕地,心跳的厉害,脸上忽然就烧了起来。他看了看身旁的侧脸,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让他觉得意乱情迷,于是,他不自觉地吻了上去。
时间静止了,空气开始变的厚重。少年赤裸着上半身,肩膀上搭着刚在溪水里浸泡过的T裇,胸膛急促的起伏着,手臂上微微鼓起的肌肉紧绷着,像是卯足了劲要撕开头顶上的这片天空。
滚,你这个变态。少年扬了扬拳头就转身离开了。起身的空气吹起溪水里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纪星就这么坐在小溪旁,一动不动,双脚被折射在小溪里显得煞白煞白,放久了,冰冷的忘记了该有的温度。
时间,慢慢在空气里融化掉,渐渐失去主宰一切的力量。
过了很久,他开始小声的呜咽起来。
纪星知道自己从来喜欢的不是扎着天真马尾辫的可爱女孩,他喜欢的是那些有着同他一样身体构造的男孩,随着生命的痕迹没来由的迷恋,说不清原因但是就是无法改变。那个夏天,那个午后,少年成为了纪星打开朦胧情愫的那把钥匙,纪星从来不去隐藏自己的那份喜欢,也不会逃避他那在很多人眼里略显肮脏的苟且。他觉得,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大不了的。少年是纪星从小的玩伴,他喜欢那个少年,他把这份单纯而美好的迷恋放在心里很久很久,直到这份迷恋砰然地从胸膛里跳跃出来,拦都拦不住。于是,就这样吻了下去。
呜咽开始变的大声,没有所谓的山谷里的回响,只是就这样低回在纪星的耳边,让他的悲伤无所遁形。我不是变态,我不是怪物,我不是你们害怕的东西。。。。。。呢喃混合着泪水随着小小的身躯颤动着,最终变成自我厌恶的执念。
我讨厌这个地方,我要离开这里,这里有我所有的羞耻,这里容不下我。纪星这么想着也这么决定着。
善良的我们不要轻易的去伤害少年心里悄悄存放着的秘密与美好,你可以窥探却不要揭示,你可以不解却不应斥责,灌溉秘密与美好的最好饲料不是分享而是距离。特别是那些你所不能理解的勇气,因为你无法预知这些不经意的伤害会在他们的身体里随着年龄扩散成多么巨大的悲伤深渊。
所幸那个少年只是在以后的日子里刻意的保持了与纪星的距离,没有去多说什么。
从那天后,纪星拒绝了一切玩耍,拼了命的读书。每当他累的睁不开眼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鼓励自己:你不属于这里,你属于更大的城市,那里才有包容你的广阔天地。纪星的变化在大人眼里反而成为了不可思议的惊喜,除了额外的支持,加倍的嘘寒问暖外没有人会去关心那颗小小的心脏经历了什么样的漆黑蹂躏。大人的世界,永远隔离着玩具与画板,天真与敏感。
终于,纪星在高中那年带着深深地愤恨离开了临安。那个生他,育他,热爱他也伤害他的家乡。
下火车的时候,纪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温暖,潮湿,有些粘稠,并不如临安那般空气里自带着清透。无所谓,重要的是他来了,更重要的是他离开了。
这么想着,纪星满足的闭上了眼睛,微笑起来。
当纪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着实地被头顶那扎眼地白色晃动的睁不开眼,他眨了眨眼睛而后艰难地用手揉了揉。
对,艰难地。轻轻用点力气就全身触电般的疼,连手臂上都是白色的扎带。
一股可恶的消毒水的味道呛的纪星心生厌烦。他突然意识到,他应该是在医院里。
你醒了?温柔的试探在纪星的耳边犹如掉落在泥土里的樱花,不经意在空气里划过一抹红粉,悄无声息却也响彻云霄。
如果说视线会模糊,耳朵会幻听,记忆会说谎,那么最诚实的莫过于鼻尖轻纳的嗅觉。那些看不见的气体总是刺激着细小脆弱的血管壁,让我们展颜或皱眉,然后用他们特殊的方式存在于记忆的深处,等待下一次的唤醒。
那是鼠尾草混合着海盐的味道,像是把头埋进晒过阳光的松软毛衣里,那个张开手臂用力迎接你的人,那些勾勒起微微幸福的时光长河。那是纪星闻过的味道,记忆里的山盟海誓,回忆里的怅然若失。
纪星喜欢也熟悉这款香水的气味。
安心的味道,将自己的心安放在柔软的河床上,在鹅卵石的包围下轻易入眠。
纪星定了定神望向坐在床边的顾灿辰,还是记忆里那个温柔好看的学长。鹅毛般浓密的睫毛覆盖在英俊挺拔的脸上,瞳孔深处像是覆盖着整片碧绿色的森林,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你真应该去应征牙膏广告。纪星常常这样开着顾灿辰的玩笑。
那你说是高露洁好呢,还是黑人好?顾灿辰笑着反问。
纪星每次只能傻笑着终结这个话题,然后迷失在那片望不见尽头的碧绿色的森林里。
从病床的窗户往外望出去,枯黄的树叶稀稀拉拉地搭在梧桐树的枝干上,已然深秋初冬的季节。
顾灿辰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黑色的领带上夹着镀金的领带夹,是航空公司的LOGO,肩膀上还搭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一脸疲倦。
你身上有什么疼的地方吗?头晕不晕?要不要我去叫医生?顾灿辰关心道。
还好。纪星努力感受了下身体的状况,除了四肢有一些外力作用下发生的不适感外倒也没有特别难受的地方。
叔叔阿姨去给你买日用品了,马上就回来。我去叫医生,还是检查下放心。顾灿辰摸了摸纪星的额头,好像并没有发烧的症状,于是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我到底是怎么了?纪星伸手拉住本要离开的顾灿辰,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你被车撞了啊,你。。。。。。不记得了吗?顾灿辰疑惑地小心试探。
我被车撞了?纪星瞪大了眼睛。
对啊。我刚下飞机就赶过来了,你看制服都没换。顾灿辰指了指身上的衣服。你不会真的被撞傻了吧?
我好像一点印象都没有嘛!纪星嘟囔着想要起身。
别下来,别下来。顾灿辰急忙上前阻止。
可是。。。。。。你为什么要穿空少的制服?你坐个飞机玩什么COSPLAY 纪星被扑身过来的顾灿辰一把按在床上,黑色的领带在他的脸的正上方晃动,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是金色领带夹上的LOGO。
我们常被告知要善待生活,却不曾知当生活脱下道貌岸然的外衣后,露出的是那满是戏諕的狰狞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