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弦不思量》三省斋

4、似花还似非花（三）

　　茶糜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新来的花女才擦拭完室内的雕花古玩，不卑不亢地半蹲下去。早先就听闻花界从前有一位花士私自出界，后再无音讯，花姬大人所问之人大抵便是这位前辈了吧，花女一本正经地应道：“奴婢不知，想来前辈是路途耽搁了，大人请放心。”
　　花姬半眯着眼，血红大袖一甩，环视一周，室内只二人，方才开口说话的是这个花女不假，她招了招手，“近前来，”花姬细细端详她后，才道：“面生得很，你新来的？”
　　“回大人，奴婢是去年新进花界的，被派来做些杂役，已在大人屋内清扫过几回。”
　　“哦，许是我没留意。”花姬想到她一开始的回答，觉得有趣得紧，路途耽搁，我该放心，她似笑非笑，“你是请我放宽心还是请我放下心。”
　　“大人，什么？”
　　花姬本就是自言自语，嗓音压得极低，又问：“想学花术吗？”
　　花女虽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老老实实本着心意答了，既来之则安之，娇羞一笑，答道：“想。”
　　花姬也笑了，这个花女果真有意思，她收回衣袖，轻轻道了声“好”。
　　自此，花女终日随着花姬学习花术之道，同喜花草习性，闲暇时，花姬会讲与她一些花界的故事听，自然也包括那位前辈的从前事。渐渐的，二人不再像是师徒，倒更像是相互依偎的友人。
　　“诶，你这个术语又念错了。”花姬摇了摇头，无奈道：“怎么与覃东篱一样。”
　　“前辈也会犯这样的错误吗？”花女那满脸自责的模样瞬间烟消云散，雀跃起来。
　　花姬继续摆弄着覃东篱留下的那一园花草，他走后，这些生灵得不到他日日的灵气灌输，已与人间的草木无二，“是啊，他初学花术，可比你厉害不到哪去。”
　　覃东篱于花术之道是一窍不通，同辈子弟中也数他最弱，然而他偏生了个倔强的性子，硬是要克服自己的先天不足。于是乎，每日他比其他学子早起两个时辰，晚睡两个时辰，为的是多挪出时间来攻克枯燥的术语，记载术语的古籍被他翻烂，听课时他也格外认真。他付出了更多自然得到的更多，久而久之，他逐渐摸透了花术的门路，所种之花更为惊艳富有灵气，甚至连花姬都赶不上他了，覃东篱“花界第一花士”的名号由此得来。
　　那个时候花界得此人才，实在是千年之幸，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将覃东篱看做下一任花主，连花姬都有意如此。然好景不长，覃东篱的一株茶糜花不见了，此花乃他亲手所植，日日悉心照料，是他最心爱的一株。
　　“覃东篱，你要去哪？”花姬急急赶来，果见他正在收拾行装，她二话不说夺过他的行李。
　　“给我。”覃东篱眼角通红，周身尽显疲惫之态，可他依旧执着地正视着花姬。
　　“不给，我问你你要去哪？”花姬几乎是嘶吼地质问着他，她有预感，这一走，将难料归期。
　　覃东篱终是有些怔住，轻道：“人界。”
　　“你怎知一株茶糜花会跑到人界去，万一……”
　　“没有万一。”覃东篱在谈及茶糜花的时候，眼中多了几分柔意，连带着声音也放软了，“怪我，我口中的人界太吸引人，她说她向往那样的生活，我竟没有留意……”
　　“人界浊气太重，你……”花姬瞧着覃东篱，终究还是不忍心阻止他，“好歹让我陪你去。”
　　“不必，花界不可无主。”覃东篱只寥寥数字，决绝地谢绝花姬好意，大步流星地朝屋外走去，渐渐隐去身形，化为一团灵气，向人界方向飞去。
　　花姬追到门外，他竟连行李都不要了吗，他就如此地迫不及待要离开花界，如此等不及要离开自己吗？
　　许久之后她才知道，他原是早已爱上了他自己种的花，所以甘愿承受那本不该承受的一切，正如她一样。
　　“小茶，你若是将培植茶糜花的天分匀一匀，有望超越覃东篱。”花姬坐在藤椅上，看着不远处跟了自己两年的花女小茶又成功种出一株茶糜花，花色比之前任何一朵都要惊艳，不禁感叹道。
　　“我也觉奇怪，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只会种这一类花。”
　　“无妨，慢慢来，至少……”花姬看见小茶那忧喜参半的脸庞，有意逗一逗她，“至少在覃东篱回来前，我还是最喜欢你，不会赶你走的。”
　　小茶正苦思冥想花术语的脸一下子绞在一起，愁眉不展，在发现花姬那忍者笑意忍得极为辛苦的模样后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被骗了，于是又没心没肺的咧嘴笑起来。
　　“这些花草仍旧是老样子，丝毫没有异动。”小茶的眼神从花草间移至花姬，后者虽然平淡可她心知她一定很难过吧，“你为何不去找他？”
　　“找。”花姬回过神来，“自然是要找的，我踏遍了人间每一寸泥土，覃东篱隐去了灵气，他以为这样就没人知道他所在何处，可他忘了，并不是只有他一人如此执着。终于，在找遍各个山川后，我见到了他，在赵国。”
　　当初的茶糜花摇身一变投入了赵国公主的轮回道，于皇宫中养尊处优十三载。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人间的生活，可她不快乐，高高的城墙犹如一道永远打不开的枷锁时时禁锢着她，她不自由。
　　而覃东篱为了他的花，化身一名乐师进入宫中，他要陪她，他要她在人间毫无遗愿。
　　他当然成功了，他不过只是施了个小小的法，便足以吸引下界为人的赵琰公主的注意，从此他成了她的乐师。
　　也正是这一次灵力泄露，使得花姬捕捉到覃东篱微弱的气息，由此追寻到赵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