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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似花还似非花(二) ...

  •   有了覃乐师的相伴,赵琰自此不再一个人,他们弹古琴,聊风韵,从宫商角羽到诗词歌赋,他们似乎成了最亲密的知己。
      赵琰笄礼行毕便从宴席上借醒酒为故脱身,不管身后多少世伯大臣们的嘲笑,就急匆匆跑至御花园,东篱说他会在茶糜花下等她,她不能让他久等。
      “你会没命的,你明知她……唉,快跟我离开这。”
      赵琰缓下了脚步,她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明明只差茶糜花十步之遥,可她却不敢向前了,那里站着的是另一个女子,挪动着脚步终究还是靠在了树后,她便知道,他不属于这的,从始至终。只是她胆子小,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自己不提起,一切还是好好的,她连想想都觉后怕的事现在竟然这么轻易就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如今,他是终于要离开了吗?他说的四海为家原是这个意思,他没有家的,四海皆留不住他。
      赵琰委屈极了,慢慢蹲下身子,无声抽咽起来,她想走可还是倔强地要听听他们的对话,她还想再听听他的声音,哪怕是最后一次也好,哪怕是听见她不愿听到的话也好。然而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一般,茶糜花下一下子安静得出奇,她抹干了眼泪,正要探身向那个方向看去,意料之外什么也没有看到,茶糜花孤零零地颓败着,花下一个人也没有,他走了吗,连一声道别也没有就这样走了吗?
      “你来了。”
      碎玉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赵琰怔住,猛地转身,是他,他还没走。也对,来道别,可为何偏偏选在今日,今日是他的及笄礼,礼成,他便是成人了,可婚配了,他知道吗?
      想到这,也不顾对面的人有多么心疼地看着自己,赵琰一下子又哭了起来,是那种连带着鼻涕一起奔泻而出的恸哭,一边哭一边哽咽道:“我……不难过,只是有……有点不舍,东篱……你走后,要常常给……给我写信,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吃得好……或不好,住得……习惯不习惯,穿得暖或不暖,我……会担心,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你,你告诉我,我是公主,我让,让父王把他抓起来,东篱……我不伤心,真的,只是有点舍不得,我……”
      赵琰还未哭诉完,却已经被眼前男子一把带入怀中,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不走。他紧紧地抱着她,仿若抱着世间最珍贵之物,殊不知,他这一决定,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后来他说,那日的女子只是想重金聘请他这个乐师,同她回家为其父弹一曲广陵散救他性命,可他不会广陵散自然去不得。她瞬间了然,至于为何一寻常女子能轻易出入戒备森严的皇宫,她竟丝毫未作深想,他这样说了,她便相信。
      后来她问他,若有朝一日她也需他的一曲广陵散续命,他可会了?他温柔地将她揉进怀里,怅然说道:“你不会有那一日。”
      有风穿堂而过,围绕赵琰发间,那松松的发髻经四十九天已无力地垮落于肩,素色发带随风飘起,徜徉灵堂间最终稳稳落在灵柩内。青丝散落,赵琰收回玉指,轻声道:“早知是这样,我又如何会留下你,本该沧海桑田又岂能困于宫隅?”
      渐渐入夏,赵琰已早早地在自己宫中备好了冰块,可依旧解不了炎炎酷热,然而奇怪的是,覃东篱不仅感受不到气候变化,还日日披上了狐裘大衣。宫娥们背地里不知嘲笑了他多少遍,赵琰虽然不解却还是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他拒绝了所有太医,逐渐地少与赵琰往来,连她亲自探望,得到的回复也是“乐师正在休息”。她担心他,可他不见她,她想问他这到底怎么了,直到那一晚,她才明白一切。
      那晚平常得很,除了赵琰的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一切都静的令人安宁。
      公主寝殿依旧灯火通明,只是突然的狂风乍起,吹乱了灯芯,火苗四处逃窜,映在森森白墙上,诡异又唯美,“东篱?”
      覃东篱别过眼去,暗暗隐去眼角的心酸,现在的他无法触及她,“阿琰,这次,是真的要与你道别了……”
      “不,我不要你走,你不许走。”赵琰的手依旧在空中乱晃,企图触摸到他,哪怕是衣衫也好。
      “唉,你这样我如何放心。”覃东篱苦笑,“阿琰,好好活着,我们,终会再见的。”
      覃东篱的身子轻轻向殿外飘去,赵琰赤着脚向外追着,可已经来不及了,四下无人,她哭着喊着“不要,覃东篱,本公主命令你不许走,你听到了吗……”
      痛苦,难过,心中像是被剥丝了一般绞着疼,赵琰一下子便从床上翻起了身,额上豆大的汗珠重重滑落。还好只是个梦,她想着,翻开锦被,她想现在就见到他,她才能安心。
      “你不用去了,他死了。”
      冷冷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刚好能让赵琰听得清楚,就是这个声音,她记得的,及笄那日茶糜花下的声音,赵琰颤抖地问着:“你是谁,闯入宫中意欲何为?”
      身后现出一个身影,红衣如雪,如黑夜鬼魅,“我是花姬,覃东篱乃我花界顶尖的花士,而今却为了你客死异乡,你不过是……”红衣花姬叹了口气,又道:“你不配!他让我带走他的尸体,他不愿你看见他那副样子,真是可笑,到死还在为你着想。”
      赵琰跌坐在地,原来他是花士,怪不得能令枯花起死回生,现在,他枯萎了,谁来救他,她恨自己,根本没有能力保护他。
      “他本不会这么早死,都是因为你。人间的浊气过重,他又为了你……也罢,他为你做这么多,我想,你若连他现在的容貌都嫌弃,我不介意杀了你。”花姬作势将手指掐紧赵琰的脖颈,把她生生从地上拾起。
      喉间生疼,窒息的感觉原来是这么不舒服,她终于吐出两个字,“谢谢。”谢谢她没有带走他的尸体。
      赵琰扶着他的面庞,干皱的皮肤如爬满了蚯蚓一样,依稀能分辨得了五官。傻瓜,我怎会嫌弃你的面貌。
      她走下灵台,灵堂外乌泱泱跪着一干人等,灵堂内又有礼官等候,她一步一步走向众人,刺眼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洒向她身上,赵琰面向人群,竟有一丝久违的公主的威严,与她的散发素缟极其不相配。
      “堂上一品侯乃我赵国公主赵琰的夫婿,若是死,也该与我合葬于公主陵。”
      这就是她在人间最后的一句话,语毕,赵琰转身冲向灵柩,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额头重重撞在灵柩上,她突然笑了,东篱,我终于可以来陪你了……
      “公主——”
      “公主殿下——”
      事发突然,众人还来不及有所反应,惊恐地看着灵柩旁服素缟的女子又从地上爬起,鲜血淋漓滴落在地上。
      她慢慢地以手攀爬,抓住灵柩边缘,使出最后的力气,将头抵在上面,有血珠落下,融进玄黑木中。你现在是一品侯,身份显贵,再不用担心配不上我了,你别怕,我就来了。
      赵琰微笑着,又使劲撑起身子,因失血过多已有些摇摇欲坠,但她还是翻落进灵柩内,眼皮愈重,她快看不清他了。与他相对而卧,又将手抚上他,不多时,她太累了,终于闭上了双眼。
      堂中哭泣声一片,赵王与王后赶到,却已经来不及了。
      半晌,待灵堂复又安静,有庄严的钟声从宫殿东首响彻整座皇城,一下一下,统共是四十七下。
      “大殓,出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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