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弦不思量》三省斋

2、似花还似非花（一）

　　“公主，时辰……到了。”
　　赵琰枕在灵柩旁，支着素手，丝毫不为所动，双目死死地锁着那张已毫无血色的面容。四十九天，他躺在这冷清的内棺中已四十九天了，玄黑龟趺大棺，这是赵国一品官员才循的葬礼棺度，他既非赵人，又无官品，他只是名乐师。
　　赵琰身服素缟，久久跪于父王的长华殿外，声声嘶鸣，磕长头行重礼，直到六月疾风呼啸，直到额间血融于大雨之中，才换的殿内一个“准”字。
　　“公主……”灵堂外乌烟瘴气已立了许多朝中大臣，一品官员的行葬举国同哀，灵堂内跪着的宫娥不得不再次轻声提醒着。
　　“青鸾，再让我陪他一会儿吧。”赵琰终究还是阖了目，布满血丝的星子这才得以湿润，她以为她可以坚强一点，她以为她会笑着为他送行，至少不会是现在这样。眼角慢慢地沁出几粒泪珠，滑落苍白脸颊，跌入缟素，“他没有亲人，没有人会在那个地方惦念着他，在这里他只剩下我了。”
　　“吱呀——”檀香木门从外轻轻被推开，灵堂内瞬间明亮了许多，阳光照亮了那张英俊的却死气沉沉的面孔，赵琰又睁开了双眼。艳阳高照，礼官手执宫籍，逆光踏入灵堂，面向公主重重跪下，抬手一揖，“公主殿下，依礼，该出殡了。”
　　本就苍白的十指紧紧扣着灵柩边，似要将他生生握进血里，赵琰抬颔，收回手伸向怀中，花囊还在。礼官依旧维持着行李的姿势，她突然笑了，也许到了这一刻，她才释怀，“本公主，还有三句话未讲，三言毕，诸君请便。”
　　赵国崇尚乐声，皇室祖辈皆是如此，当今赵王尤甚，继国当日，便昭告天下，曰：凡乐师，进宫参选，技艺首者，酌情封官，赏银千两，乡邻同惠。
　　赵琰便是那日遇到了这个叫作覃东篱的乐师，不知是她的幸运还是悲哀，她遇见了他，从此不得心安，不得心宁。
　　春末花败，即使御花园中也难留春色，赵国公主赵琰了然无趣，在一株桃树下惋叹，瞧着一树桃花尽数飘零，只余枯枝在风中摇曳，孤零零的，“缺了花瓣的陪伴，枝啊枝，你可觉寂寞？”同样无玩伴的赵琰不禁自语道。
　　“花的离去，并非故意，枯枝的等待，犹有尽时，何来寂寞？”
　　本是自言自语的赵琰，听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应答，很是惊吓，又有一丝惊喜，在这样的季节，园中竟还有人如她这般无聊，赏着败景否？于是她唤了青鸾，搜寻了四周，才在不远处茶糜花下见到个人影，那人虽背对着立于花下，可赵琰却好像能看清他的年貌，她走近他。她似乎不怕他，他也不恼她，“你是谁？”
　　“园丁罢了。”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托起一朵茶糜花，这朵花已显凋零之势，花瓣渐枯，颓败地躺在掌中，他却毫不厌恶，谨慎又仔细地查探花的伤势，眼中柔情万种，似要化出水来。那一刻，赵琰觉得，她还不如那朵颓败的茶糜花。
　　“你胡说。”赵琰不忍再看那花，借故转身，“青鸾你瞧，哪有着乐师服腰上别着名牌的园丁，你是新入宫的乐师对吗？”
　　这最后一句是对着男子说的，赵琰再看向那双掌时，茶糜花不知几时已奇迹般地重新变得饱满湿润，花色纯白，有如新生一般。赵琰及时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圆睁着眼不知要说些什么，他竟然会幻术。而乐师却不紧不慢地答非所问，“这花本不宜长于此处，山中灵花怎可移居平洼之地。其实茶糜花还有另一个名字，也许更适合些，独步春，此花独步行春，此花败，人间也就要入夏了。”
　　赵琰还未恢复讶色，支支吾吾不知所云，她竟也有结巴的时候，“你……你，胡说，这花在宫中……开了许久了，怎么会不适合平地……”话越到后来越听不清声，赵琰也不知，在他面前，自己会这般没有底气。
　　她低下了头，不敢看他，可他却握起她的手，将那朵茶糜花轻轻放在她的手心，“大胆”二字已在她喉间欲倾口而出，而他早已放开了手，抢先一步说道：“幻术而已，此花既在公主面前重生，便送与公主当是及笄礼了。”
　　“你怎知，我是公主？”赵琰触着那嫩瓣，阵阵清香沁入鼻中。
　　他转身欲走，可真是个傲慢的人，“宫中这般年纪又梳着这般发髻的女子，只怕只有公主您了。”
　　他好像，不该在这宫中的。这是赵琰对他唯一的印象了，他就像误入尘世的星子，依旧闪耀。她手捧着花，看着愈行愈远的他，高声问道：“你何来皇城？”
　　他没有慢下步子，依旧渐行渐远，却也高声地回答：“四海为家。”
　　“我可以，将你要到我宫中吗？”赵琰期待着看着那具嶙峋的背影，他稍顿了片刻，却始终没有回应。
　　不过他还是成了她宫中的乐师，日日相伴公主左右。后来那朵花挺拔了七天再次枯萎，赵琰守护了它七天却守护不了它一辈子，她戴了它七天，她将它还为完全干枯的花瓣磨成花粉，装于囊中，每日佩于身上。
　　后来她对他说，鼓红了腮帮子对他说：“其实，你也不用唤我公主，唤我阿琰就好，我可以唤你东篱吗？”
　　半晌她还未等来他的应声，心中失落又难堪，转身便跑。
　　“阿……阿琰。”
　　她一下子停住了步伐，倚着殿门，笑了起来，转头看向他时，他也难得地竟脸红了起来。
　　礼官不敢违抗，只弓起了身子，静静听着公主那三句话。
　　赵琰将手轻轻放于苍白面孔上，抚摸着冰冷的眉角，冰冷的眼眶，向下越过鼻翼，来到唇边，留恋地临摹着他已不太清晰的轮廓，吐露声息：“茶靡花事了，尘烟过，岂盼君心似我心，不料才相知又话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