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弦不思量》三省斋

1、弦音 我是弦音，

　　我是弦音，司命府中当差。虽说有个职务在身，可曾经也算是天上头号闲散人物。
　　我出生在玄女宫，玉绾玄女与我阿娘交好，我阿爹阿娘双双下凡去了人间，体验了上千年凡人的生活，二老蓦然发现更喜欢凡间的柴米油盐，于是甘愿去了仙身，做一对凡间的鸳鸯。
　　这下可苦了我，玉绾玄女大概是觉得我既出生在她这里，父母又不在身边，她作为我的长辈理应将我视如己出，既然都视如己出了，那便不必装模作样客客气气地待我。于是，她肩负起了养育教导我的重责。
　　好容易熬到了成年之际，也名正言顺被纳入了仙籍，本以为从此脱离苦海，逍遥快活过日子，天上人间任我行了，哪曾想玄女大人又去苦苦求了司命老儿来收了我，企求在他府上担个闲职。我“不敢劳烦玄女”的话还未出口，便被她一个眼神生生扼住。
　　可怜呀，我才与隔壁老君家的童子约好下个月一起去蓬莱岛玩玩，转身便被玄女揪了耳朵硬拽着上了司命府，给那老儿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千恩万谢才肯作罢。小老儿慈爱地将我从地上扶起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一生，完了。
　　不过还好，起码这个职务不用动脑子，也无需担心会犯错。
　　这便是为什么我出生点极高，却还是见了哪个神仙无论位分高低我都只有点头哈腰尽力讨好的份的原因。玄女说她这是为了磨平我的性子，将来也好顺利接任玄女宫。
　　“玄女宫？”
　　元青仙君恭敬地把通引石递给我，我细细接过，上头刻着的“元青”二字逐渐消失，我稍稍点头，“来仙君，签个字吧。”
　　元青仙君才在册子上熟练地画下自己的名号，便迫不及待地八卦起来，“你方才说你会接任下一任玄女宫宫主？有这等美事，你还整日愁眉苦脸的，到时候，你不就可以四处去玩了？说不定还能带上我。”
　　我瞧着元青一脸向往的神情，及时打断她的臆想，“天真呀，你以为我家玄女是谁，她可是这一代远近闻名的老古板，顽固之至，非你我所能想象。我要是接下玄女宫，怕是愈加不得自由咯，不如在这里守着，还能听听众神仙在凡间的趣事，何乐而不为？”
　　这就是我的职责所在，每日守在一池轮回水镜前，看着这镜子从风平浪静到波浪滔天，这时候，便会有一位从凡界归位的神仙于水镜中一跃而出，我的工作也来了。这些神仙里，有犯了错被罚下界历劫的；有不甘寂寞自愿下去历练的，元青就属于这一类，还有一种吃饱了撑的，靠着关系时不时要四处走动走动的，对此我小仙表示实在羡慕的紧啊。但我没想到，还有另一种，偷渡下凡的，没有通引石的指引，从凡间回来时比较麻烦，不瞒各位，首例竟是小仙我，此是后话。
　　言归正传，除了这最后一种，前面的无论是哪位神仙，在下凡前都要领一块通体发黑的通引石作为神仙去往凡间的凭证。而我，则是专门在这等归来的神仙，收回他们的石头，旁人客气点的会尊称我一声“仙官”，若是不客气的像某雷神这般凶神恶煞，只会叫我“喂”。
　　我收回册子，上下观察了元青，此仙是轮回境的常客了，与我也混得比较熟，我照常问了问她：“仙君此行可有何收获？”
　　没成想我不问还好，一问，竟触动了今日最大的霉头，元青脸色不妙，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我心想有故事可听了，可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极其感同身受一派正气的样子严肃道：“仙君请慢慢道来，小仙洗耳恭听。”
　　元青这才讲述了事情原委，原是司命为其准备的凡间角色在半路上被一位从花界出逃的小花精给捷足先登了，可气的是，元青好歹也是个仙君，竟然还败给了从未闻名的花精，老老实实为她在凡间做了一世丫鬟，实在憋屈。
　　我摸了摸头顶那束得整齐的发尖，将背后的金蝉丝发带捋了一捋，心中道：若我得空，定要求司命老儿卖我个人情，让我也去人界走一走，见见世面。
　　“弦音仙官，小音，阿音，小音子……”
　　我被元青推过来搡过去的，脑袋都要晃晕了，她只要一有求与我定会做出如此轻浮的惺惺姿态，然本仙官好歹也是司命座下的小仙，颇承司命两袖清风的品格。于是我一把住过那双即将再次伸向我的魔爪，正色道：“停，仙君，有话好好说。”
　　元青清了清嗓子，终于道出自己的企图，原来是嫌此行着实委屈，欲再要回通引石上人界游玩游玩，本来这事嘛也归我管，只要我吱个声，保管元青重回人界而且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去。可好巧不巧前几日司命老儿另派了人来分担了我的工作，由我收回通引石，再由那位仙官分发给即将下凡的神仙，这下若我徇私允了元青这请求，万一被对面知晓了，我自然是吃不了兜着走，在司命那里受罚是小事，若不幸传到玄女耳中，那小仙我怕是要几百年出不了玄女宫了。
　　“不行！”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你瞧见对面的奉西仙官没，你该跟他说去，这事不归我管。”
　　我继续玩弄我的发带，明明是个女神仙，自从来到司命府，连件像样的罗衫裙都未曾见过，更别提能梳什么好看的发髻了，向来是清一色的道士发顶，难怪我弦音三千五百年来，一朵烂桃花都不曾让我碰见，更别提北海红鸾星动了。
　　元青不死心地挪近我，“仙官开开恩嘛，对面的什么仙官我又不熟悉，还是得指望您嘞。”她将手中的玩意珍重地交到我手里，凑近我的耳边悄悄说道：“这里有五颗金珠，够你在人间厮玩好几年的了。”
　　听到是人间的金珠，我的背脊瞬间挺拔了起来，如打了鸡血般一拍桌子，惊得对面的奉西都朝这边望了望，我连忙招手向他打招呼，可他早已低下了头继续看他那什么破书了，以我之见，他无论看什么书都没有我案上司命亲笔题写的话本子有意思。奉西总是故作高深，全然不在意这边正在发生着怎样的交易，同样是当差的，怎么他就像是被贬来修炼心神一般气若出尘，而我一看便知是家里人走了后门才把我送上这位置的窝囊小仙，后来才知道，我只猜对了一半，奉西仙官来修炼心神不假，可人家，是自愿前来的。唉，这得有颗多大的七窍玲珑心啊。
　　我握紧了那宝贵的珠子，揣进兜里生怕元青反悔了去。我得了这么大的便宜怎么说也要卖这人情了，但为了我今后在元青面前的形象，我还是持着官腔对她说道：“这事也是好说，既然仙君你如此诚恳，那小仙也不好阻拦了仙君这一颗向往历练的心。”
　　我故意将“历练”二字说的极响，对面的奉西偏了偏头丝毫不理会我，不理会也好，也好，希望他在司命面前也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就更好了。
　　看着元青欣喜地跳向轮回境，我也觉甚是高兴，就好像此刻下去的是自己。
　　元青临行前我又嘱咐道：“早去早回。”
　　她转头奋力地点着头，直到看不见她了，我才回过神来，这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神仙归来了，百无聊赖地从案几下抽出几本话本子，是从司命那里“借来”的新书，平时我可全靠它度过漫漫长日呢，美其名曰替司命品鉴品鉴他写的狗血故事。
　　翻开第一页，正好是元青仙君被小花精代替的那一段，我于是津津有味地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