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弦不思量》三省斋

13、何时忘却营营（二） 叶伶与叶晚

　　叶伶与叶晚离到家的时候，大黄失踪了，叶伶找遍了整个集市，又去附近的山上寻它，一遍一遍呼唤着“大黄”，可是那如期而至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叶伶身边。
　　“大黄比我出生的早，父母去世后，都是大黄陪着我，我不能没有大黄……”
　　叶伶眼角不断沁出泪珠，小脸冻得通红，可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眼看着太阳快要落山了，此时进山很是危险，叶晚离握住那双早已冰冷的手，呵着气，企图温暖她，“大黄平时最爱去哪，或者它弥留之际最会去哪，你仔细回忆回忆。”
　　叶晚离的话就像是一束光，照亮了自己，让迷茫的叶伶瞬间冷静下来，她抽出双手，抹掉泪水，“我知道了。”
　　大黄原来就安静地呆在家里，当大家都出去找它的时候，它又偷偷地回来，叶伶与叶晚离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永远沉睡了，那么安详，在叶伶的狐皮大袄上闭上了它那双疲惫的眼睛。
　　那时，叶伶十二岁，从此被叶晚离带离打猎的生活，来到了都城。

　　初来都城，这里很繁华，很温暖，她见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那个时候，叶晚离整天陪着她，她逐渐习惯了这里。
　　叶伶也知道了叶晚离原来不是什么权贵，他的身份比权贵更高，他是陈国的大祭司。
　　来到叶府，叶伶少不了要学都城的规矩，可不能再像之前一样无拘无束的生活了。唤作“小芸”的丫鬟是叶伶的贴身婢女，教习规矩这活自然也是她的责任。
　　“二小姐，慢点，步从容。”小芸跟在叶伶身后，今日是教小姐如何走路，可是小姐根本没把她当一回事，小芸哭丧着脸无奈地跟着小跑了起来。
　　“刚才明明在这的呀，”叶伶是追着一只蝴蝶来到了花园，怎么才一转身就不见了，“小芸，你看见了吗？”
　　“二小姐，小芸没有看见什么蝴蝶，咋们还是回去继续练习走路吧。”
　　叶伶寻了一会儿也没有找到方才那只蝴蝶，正郁闷着呢，还练习什么走路，“今日我有些乏了，好芸儿，赶明儿我一定听你的，好好练！”
　　于是，每每到了学规矩的时候，叶伶总有法子逃过折难，这规矩学了一年，她还是原来那个叶伶。
　　那一年，她十三岁。
　　小芸说了，过了及笄礼，她就不便再在人前抛头露脸，于是她鲜少出门。
　　这一日，她依旧在花园里坐着秋千，吹着风，春意盎然，暖洋洋的风拂过她的脖颈，掀起她的秀发，昏昏沉沉似要睡去……
　　“诶，大祭司怎还未婚配，不是过了一定年纪，陛下都会赐婚的吗？”
　　不远处的窃窃私语瞬间将叶伶拉离梦境，她们在议论的可是叶晚离，她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
　　“大祭司一心都在社稷上，哪还有心思儿女情长呀。”
　　“那可未必，我前日里替小芸给大祭司端茶，大祭司看我的眼神都要化出水了。”
　　“就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另一个婢女十分地不屑，听那声音似乎是嫉妒得紧。
　　“诶，不过，若说起大祭司，我觉得我们府上那位不就是现成的夫人吗？”另一个人压低了声音。
　　“你说的是二小姐？”
　　叶伶听见她们议论到自己，又是紧张又有些期待，离那声音的来源又凑近了些。
　　“自然是二小姐，大祭司对二小姐一定是有情的……”
　　议论声渐渐挨近，可是她们却突然不说话了，叶伶奇怪地回过身来，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
　　只见一群婢女齐齐地下蹲正在向自己行礼，她们每个人手中都端着食盒，叶伶怪怜惜她们的，连忙让她们起身，可带头的那位犹豫地开了口：“二小姐，奴婢们不是有意要议论主子的，若要责罚，便责罚奴婢吧。”
　　原来方才是她们，叶伶从秋千上站起，用尽量和蔼的声音向她们传达自己真的不会责罚任何一个人的信息，这群丫鬟才胆战心惊地离开。
　　从那以后，叶伶便认定了叶晚离会娶自己，小芸说过，女子成婚得穿自己亲手绣的嫁衣，于是，叶伶从早到晚都躲在屋里，认真学起了女工。
　　叶晚离时不时会来看她，叶伶每每都把嫁衣藏得很好，叶晚离眼角漾出一抹笑意，她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看的笑容。叶伶把嫁衣绣好的那一年，她十四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可是，上天让她在最好的年纪里遇见了叶晚离，却不让她在最好的年纪里嫁给他。
　　陈国大祭司携巫使长，在万众子民面前施法阵，占卜出信女人选，然而那上头却显现出一行他不愿意看到的结果——“都城大祭司府叶伶”。
　　叶伶在不知情的境况下被强行带走，一辆装饰华丽的骨竹马车渐渐驶过都城繁华的大街，送入了皇宫，他们说，信女会提前一年在宫中戒斋修行，与前尘了断。
　　她就这样被关进了宫中，还来不及等到他，还没来得及亲口问问他是怎么回事，可是作为信女的她，除了巫女，不得与男子见面。
　　再见已是一年后，她穿着朴素，戴着面纱，由大祭司与巫使长亲自迎接，走向祭坛。
　　“叶晚离。”她终究忍不住唤了他，她忘不了什么前尘。
　　身前的背影微微一怔，可是步履丝毫没有减缓半步，他什么话也没对她说。
　　叶伶被高高地悬挂起，叶晚离便离开了，她寻不到他。
　　叶晚离，你为何要闯入我的生活，为何要带我来这里，为何……要让我爱上你。你可知道，爱一个人却不能与他在一起，是多么痛苦。
　　在知晓我是圣女的那一刻，你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不舍，还是说，你早料到我是圣女，才不远千里来到陈国边境，只为带走我。她们说的没错，你心里只有陈国的子民和社稷，未曾有过我。
　　叶晚离，我不恨你。只是，若有来世，我一定要躲开你。啊，怎么忘了，作为信女怎还会有来世，向来是魂飞破灭。
　　火光无情地吞噬着她，撕咬着她的全身，痛的撕心裂肺，这一年，她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