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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何时忘却营营(一) 祭坛这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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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这一日,陈国子民携妻带子聚集在祭场上,高森的祭台被鲜红的火焰层层包围着,底下一众巫女巫使木然地跳着舞。陈国每逢十年之期,便有机会与神灵相通,按照神灵的指示行事方可度过又一个平安的十年,只是这中间需要一位信女作为神灵与凡人之间的传信人,信女跳入祭坛,巫火烧过三天三夜,坛中自会显现神灵的指示。
陈国女子无论老幼皆有机会被神灵选中,成为信女,一旦被挑选,举家都为之感恩戴德,倍感荣耀,世人站在祭坛下,推推搡搡地皆对信女的容貌十分感兴趣,欲一睹为快。
只是今年的信女既不是如花美眷,也不感恩戴德,因为这信女,是叶伶。
叶伶被高高地悬挂在祭坛上空,脚下熊熊燃烧的巫火不断窜起,叶伶戴着面纱,俯视着陈国子民,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而她,不在这群人之列。
“祭坛仪式,开始——”
随着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巫女巫使停下了舞步,齐齐面向自己,叶伶觉察到捆绑自己的绳子渐渐松开,是时候了,可是叶伶最后一次朝人群中望去,依旧寻不到那个身影。
巫火像是几百年未闻到人血一般贪婪地吞噬着她的身躯,没入巫火的那一刻,叶伶的双眼被灼伤,皮肉在一瞬间融化,只留白骨还在火苗中不断挣扎。
奇怪的是,叶伶竟还能感受到这一切,她回想这短暂的一生,十六年,只因一不小心救下了他,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本不是圣女,她也不是叶伶,她只是个猎户,在草野间独自生存的猎户。
陈国与赵国之间的交界处,有一处废山,相传五百多年前那山还是赵国公主赵琰与一品侯合葬的陵墓,坊间有很多关于这一对才子佳人的美好传说,可传说毕竟是传说,谁也不知道真伪。废山脚下还有条集市,很是热闹,叶伶就靠着在山中打的野味再往集市中换几个小钱来度日,她觉得她这一生应该都会这样度过,直到有一天,她在回家的途中蜷缩在地的一具尸体撞倒。
她与他,缘起于她亲手埋葬了那个乞丐,他说,那不是乞丐,是陈国的将军。
乞丐手中到死还仅仅攥在手心的鸳鸯荷包自然被她带回了家,她从没见过如此秀美的女红,她很是欢喜也毫不避讳是死人身上的遗物,将荷包举过头顶,在皑皑大雪中红色的荷包显得格外耀眼,她就这样欢快地回了家。
然而家门口等待着她的不只她的大黄猎犬,还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似乎还受了伤,她凑近一瞧,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大黄口下留情了。
因她的狗咬伤了人,她本来就理亏,照顾了他多日他才醒转。
“是姑娘救了我?”男子醒来第一眼便瞧见了床边的她,一身的狐皮大袄,头发乱糟糟的,手中不断摇晃着一个荷包,开心的样子就如孩童一般,但他竟被她的笑容感染,身上的伤痛也忘记了,“姑娘好手艺。”
听见床上的动静,她赶紧将荷包塞进怀里,害羞地一笑,“我可不会,这是我从一个死了的乞丐身上拿来的,你也觉得好看对吗?”
她倒是老实,男子笑了,欲起身答谢,被她慌忙拦住。
“你才刚醒,尚未痊愈,躺着吧。”她忆及大黄,看见不远处蜷在角落可怜巴巴的猎犬,这几日被她责骂地不敢近身,她向他道歉:“我家大黄平日里乖得很,是以我从未拿铁索锁着它,况且他也老了……不管怎么说,此事是大黄错了,我代它向您道歉,希望大人,从轻发落。”
“哦?”男子抬头看着她,她眼中含泪,不断地朝角落望去,那只叫大黄的狗灰溜溜地扭出门了,他继续看向她,“那日也是我先招惹大黄的,不怪你,只不过,你为何唤我‘大人’?”
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他露在被子外的牌令,轻声道:“我虽不识字,可这个东西,我咬了咬,是真的。”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来,腰上的东西是陛下钦赐,他想到她咬牌令的时候必定挨得自己极近,脸上不知不觉燥热起来,而她却还不自知,依旧开心地笑着。他只好装作不经意地摆了摆手,问道:“姑娘救在下性命,可在下却连恩人的姓名还不知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她的笑容瞬间僵硬在脸上,自己的名字?集市上的人都唤她“打猎的”,也有好心的阿婆称呼自己“闺女”,可要说确切的名字,好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饶是这样,她也是理直气壮地反问着他,“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叶晚离。”他倚在床边,看着她不断晃动的双脚,“这下该告诉了我吧。”
她摇了摇头,不在乎地说道:“没有,我没有名字。”
叶晚离走近了她,许是外面风太大,破旧的门向内折了一折,有雪花瞬间飘落屋内,大黄大摇大摆地又扭了进来,他说:“姑娘如此伶俐,不如以后就唤作叶伶吧。”
叶伶,她欣喜地抬头看进他幽深的双眸,笑道:“是和你一样的‘叶’吗”
得到他肯定的点头,她笑的更加欣喜,唤了声“大黄”,大黄懒洋洋地走向她,她一把抱起了那只大狗,哈哈笑着,“大黄,以后叫我‘叶伶’,我有名字咯!”
往后几日,叶晚离的伤渐渐痊愈,本来也只是肩胛上的咬伤,他晕倒在她门口也许是冻得吧,现在,他能动手臂了,大概要走了,她想。
叶伶郁郁寡欢,连日的雪天,另打猎难上加难,她好不容易捉到的兔子,也全部给叶晚离炖了汤,剩下的骨头,她想,可以去送给那个乞丐。
叶晚离看着她将骨头和一个硬得发黄的馒头揣进兜里,往外走去,担心地叫住了她:“叶伶,你去哪?”
“废山。”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虽然那门不久之后又会被风吹开,大黄已经很老了,它只能呆在屋里等着叶伶回来。
叶晚离真是想不透,一只如此老的大黄竟然在那日奋力地扑向自己,也许,他走向大黄,抚摸着它身上稀疏的毛发,它无力地抬头,浑浊的双眼有些发灰,但依旧很配合地摇着尾巴,他对它说:“大黄,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他跟随着大雪下的叶伶,来到了她说的废山脚下,那里果然荒废已久。他看着叶伶将怀里所剩无几的东西小心地放在地上,她面前是一卷破草席,草席中便是她所说的那个乞丐吧。
只是,他看着那双破烂的鞋子,以及那依稀可见的陈国服饰,想起三年前那桩惊动都城的轶事,他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慢慢靠近。
叶伶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转头却看见了他,“你怎么来了?”
叶晚离没有应她,他跪在草席之前,眼中有说不出道不明的惋惜,他重重磕了头。
后来,他同她一起将乞丐埋进土里,让他入土为安,又为他燃了一炷香。
“那是我们陈国顶顶衷心的将军,三年前离家寻妻,竟落到这番地步,实在令人感叹世事凉薄。”
回家的路上叶晚离对她说:“可见世人皆会有这么一天,至亲至爱的离去,纵使再不舍,也应保重身体,叶伶你觉得呢?”
是啊,你快要离开了,所以编这么个谎来哄我,好让我不那么难过,叶伶别过湿润的眼睛,点了点头,可她没想到的是,叶晚离并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大黄……
叶伶与叶晚离到家的时候,大黄失踪了,叶伶找遍了整个集市,又去附近的山上寻它,一遍一遍呼唤着“大黄”,可是那如期而至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叶伶身边。
“大黄比我出生的早,父母去世后,都是大黄陪着我,我不能没有大黄……”
叶伶眼角不断沁出泪珠,小脸冻得通红,可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眼看着太阳快要落山了,此时进山很是危险,叶晚离握住那双早已冰冷的手,呵着气,企图温暖她,“大黄平时最爱去哪,或者它弥留之际最会去哪,你仔细回忆回忆。”
叶晚离的话就像是一束光,照亮了自己,让迷茫的叶伶瞬间冷静下来,她抽出双手,抹掉泪水,“我知道了。”
大黄原来就安静地呆在家里,当大家都出去找它的时候,它又偷偷地回来,叶伶与叶晚离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永远沉睡了,那么安详,在叶伶的狐皮大袄上闭上了它那双疲惫的眼睛。
那时,叶伶十二岁,从此被叶晚离带离打猎的生活,来到了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