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弦不思量》三省斋

14、何时忘却营营（三） 陈国与赵国

　　陈国与赵国交战数年，终以陈国大胜告终。
　　两国边境混乱，似是无主之地，但好在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如今赵国国土全数纳入陈地，以防边境处有赵人起事造反，陈国国君务必得未雨绸缪。
　　而这，也是叶晚离继任大祭司以来第一个任务。
　　叶晚离带着一小队人马轻装上阵，考察边境民风，不料途遇大风暴，随从死伤惨烈，幸得两名亲随抵死护送他下山，叶晚离才免于灾难。
　　经此一劫，叶晚离身边竟无一人幸存。
　　还好，在日落之前有一户茅草屋出现在视线里，有了希望，他便重新打起精神走向那处民居，然而几经呼喊并没有屋主人出来，却慢悠悠扭出了一只老猎犬。猎犬渐渐逼近叶晚离，直到在他肩上咬下一口……
　　其实老猎犬真的已经太老了，老到连咬下骨头都很困难，所以叶晚离当时莫说失血过多不太可能，就连伤口都很浅。但他实实在在晕了过去，叶晚离想，大概是被吓的。
　　于是，他看见了她。她说她是猎户，方圆百里只她一人靠打猎为生。
　　她对他的伤口报以道歉，他觉得大黄也许一生都没有咬过人，不然她为何会对小小的刮伤如此深感愧疚，她从没见过被猎犬咬的伤口吧。
　　小猎户很单纯，也很伶俐，她说她没有名字，于是他便给了她一个名字。这般伶俐的丫头，自然也得跟着他姓叶。
　　他在短短的几日竟然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大黄寿终正寝后，他理所当然地带她回了都城，叶伶很喜欢都城，他想。
　　那个时候，十七岁的叶晚离，继承了祖业，一生效忠于陈国。
　　他为她选了个衷心的婢女，小芸的家乡曾经受了水患，他随行察探患难的百姓，救下了孤苦伶仃的小芸，现在是大祭司府的大婢女。
　　叶晚离不得空日日陪着叶伶，只好从小芸那里了解她在这的生活，是否一切安好。
　　听说她近日忙于学规矩，“规矩？”叶晚离抬起了头，他不曾记得她在他的府中还需要被这些束缚，“谁让她学的？”
　　“是大总管，他说既然是大祭司府的人，将来保不准还会面见陛下，所以……”小芸低眉顺眼，很是恭敬。
　　叶晚离知道大总管在担心什么，可他真的会有那一日吗，叶伶于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二日，他悄悄地走近那个叶伶所谓学规矩的庭院，可叶伶先他一步追出了院子来到了花园，他只好也追上了她离开的那条小径。如此远观，学规矩的妙人似乎并不十分刻苦，也不十分好学。
　　清风徐徐，晚香阵阵，有黄粉彩蝶不识世俗凡景翩翩飞入眼前，双翅扑闪振下无数蜜粉，惹得叶晚离鼻尖一酸，抬手掩去一丝窘态。这时有软软糯糯的声音传来，他听不真切却心中了然，身后总管的鄙夷声轻而易举地出口，那只彩蝶在小厮的驱赶下隐如丛中。
　　他竟有些不舍，那软糯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慌慌忙忙，遁入那片花丛，彩蝶原是与他同处，当真天涯沦落人，皆为躲一躲那低低浅笑的习礼妙人。声音远去，离得远了，看不清叶伶当时是何神情，大概是失望没有见到蝴蝶，抑或是庆幸无需学规矩了。他低头笑着，当真是个伶俐的丫头。
　　起身整理了皱褶的衣衫，丝毫不觉有任何不妥，他命大总管不用督促着二小姐学礼，她不需要这些的。
　　“二小姐若永远是二小姐，老奴自然不会这般尽心尽力，但老奴知，依陛下对大祭司的看重，二小姐很难……”
　　“够了，”叶晚离对大总管一向尊敬，毕竟是效忠了叶氏祖孙三代的老人了，可他自己的事情，却不希望旁人指手画脚，尤其是叶伶的事情。“大总管操持府中大小事宜想必已然分身乏术，叶伶的事，我心中有数。”
　　其实他根本不知对叶伶是何情愫，他自己也乱得很，旁人又怎么看的清。
　　他每晚会在书房里读书，纵使他已高居大祭司之位。而叶伶，每晚会亲手替他煮上一壶上好的茶，她从来都是托小芸端过来，他很是不解，小芸却解释说那是因为二小姐怕见了大祭司会挪不动身子，打扰到大祭司。
　　他笑了，如沐春风，心中开始有些想念在边境的日子，二人想何时见面就何时见面，因为他们本就在一块。
　　直到有一晚，端来清茶的却不是小芸，他看着这个小丫鬟，举止鬼祟，谄媚地将茶放在自己的书籍旁，很是无礼，但那茶依旧是往日的清香。叶晚离心中一想，为何不是小芸，叶伶怎么会中意如此粗鲁的丫鬟，也罢，既是她中意的，便不计较什么了。
　　送茶的婢女走后，他轻踏月光，移近院子，他为她修建的秋千还在风中丝丝摇动。叶晚离抬起了头，果见繁星轻移，北斗星呈现异象，而象征陈国的星宿这几日皆有大逝之趋，陈国会有一场浩劫，而这个劫数，叶晚离曾施法阵推演，竟是指向都城的一位女子。
　　陈国刚平息战事，少不得会有亡国的敌间混入都城，甚至是陛下枕边，他还未确定，是以，跟随他的几名巫使纷纷提议上奏“清君侧”，而他，不知怎地，心中总觉不妥，似乎冥冥中他已有所感应，都城女子并不会如此简单地被他们找到。所以叶晚离每每推脱，那一套说辞便是“一切等祭坛之后再做商议”。
　　也许那个时候，叶晚离怎么也不会想到，祭坛的信女即是叶伶，而都城女子也是叶伶。他做不得主救下叶伶，他要守护的是一方黎民。
　　都城不知何时兴起了待嫁女子亲手刺绣嫁衣来保婚后夫妻和睦，相敬如宾。小芸兴致勃勃地说起：“二小姐许是想嫁人了，成日里便只捧着大红喜服，做女红。”
　　小芸说着说着便羞涩地嘻嘻笑着，而叶晚离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的姑娘长大了，想嫁人了，不知是城中哪户好福气的公子能得叶伶亲睐。他暗自想着，竟有点吃起味来。
　　于是隔日他便趁叶伶外出时潜进她的屋子，欲睹一睹她的嫁衣。
　　那果然是最耀眼的喜服，红鸾喜服旁端正地叠着一方大红喜怕，上头皆绣有一对碧水鸳鸯。蓦地，他想起了将军手中的鸳鸯荷包，叶伶本不会这些的，那她在短短的几日做完这些，不知手指是遭了多大的罪，叶晚离黯黯心疼。傻丫头，你不用亲自准备这些，大祭司府自会操办一切，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那是你定会是都城最美的新嫁娘。
　　他细细抚摸过红色嫁衣的每一寸地方，甚至有好几处，颜色要比其他地方深一些，即使叶伶用针线很好地掩盖过去，他还是能瞧出来，这是她指尖低落的鲜血，一滴一滴，皆是她的真心，而这真心，不知是付予哪位公子。
　　他愈加用力地抚摸着，想把这些血迹揉进骨血里，直到他的手掌来到衣袖处，那里什么也没有绣，干干净净地大红衣袖，可衣袖里寸，却藏着一行端正小字。他凑近了看，不敢置信，那里竟绣着自己的名字——叶晚离，他想象着叶伶是带着怎样的情绪一笔一划地描摹出他的名字，她定时反复地念着他，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那软软糯糯又带有一丝伶俐的声音，于他而言有如天籁。
　　他静悄悄地将一切恢复如初，再次抚上衣袖，他竟觉得很温暖。原来，想成家的是他。
　　此后多日，叶晚离总是会有意无意地经过叶伶屋前，当他看到窗前那抹慌忙整饬绣篮的身影，那么慌张又如此可爱，叶晚离嘴角漾出一丝笑意，他的叶伶长大了，变得越发楚楚动人。
　　他多么想早点告诉她，这些实在不应该由一个小姑娘来准备，他会安排，会给她一个最风光的婚礼。然而还没等到告诉她的那一天，叶晚离却等到了迎接祭坛信女的任务。
　　他想，等过了祭坛，他便求陛下赐婚，按理大祭司任职期间是不容许嫁娶的，可他管不了这么多，他不忍心让叶伶等久了，何况下任大祭司的候选人中，巫使长是首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