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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降霜(三) 历州要比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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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州要比盛都冷些,尤其是这些天,天天晚上要上厚厚的霜,牲口还好些,人在这露天的荒地里根本没法长时间待。历城最有名的是杏花,只是不在开花的时节,寒风萧瑟,杏树都在寒冷的天气里挣扎着生存,显得这座城格外没有生气。
姚广镇雨泽客栈里,郑芮坐在大堂的长桌上清点账本,桌前十来个伙计整整齐齐站着,交着手,低着头,时不时瞟一眼哗啦哗啦翻账本的郑大小姐。
屋外的风刮得撕心裂肺,屋里只有一盏油灯跳跳晃晃,今天来的商队除了郑芮都已经在楼上歇下了,翻点货物的时候已近黄昏,安置好众人就已经入了夜。一行三十五人的商队刚刚好住满这间客栈。
郑芮的脸拉得长长的,一时间大堂里静得只能听到她翻书和油灯灯芯爆破的声音。伙计们其实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准备好了这本帐,每年的这个时候,郑家总会派人过来查看一下,郑芮带队通常不会走历州这条线,所以这还是她接管郑家以来头一回亲自清查雨泽客栈的账目,郑芮看了这冗长的账面心里不痛快,伙计们更是吓得魂快惊飞了。
良久,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郑芮合上厚厚的账本,揉了揉太阳穴,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扣着桌面,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你们这账本是给鬼看的吧,我怎么觉得我不会看账本了呢,难道是我走了太远的路,寒风吹得我脑子不清醒了?”
伙计支支吾吾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郑芮把账本拿起来摔出去,季掌柜接起账本哑着嗓子道:“今年一年往来客流都乱得很,有时候来不及做账目,这上面的有些条目都是后来根据收支后的结余来写的,所以,所以乱一些。”季掌柜虽然吞吐,但也料到账面再怎么着郑芮也不会动客栈,毕竟是当年太爷郑宇岚给他夫人也就是现在的老夫人袁雨泽专门开的。
据说当年郑太爷在外四处游走经商时老夫人时常跟着,很多时候苦于没有歇脚的地方,常常露宿郊外或者住在民宿中,当年的老夫人是尚书令袁大人的独女,自小娇生惯养无法习惯艰苦的在外艰苦的生活,时常和郑太爷抱怨,于是郑太爷就在他们成婚的第五个年头上在盛都,历州和坦洲开了三家雨泽客栈,客栈的布置均是袁雨泽亲自负责的,无论装饰还是膳食都十分精致,吸引了很多侠客、商人和旅者,有官员来也大多不去住驿站而是自掏腰包住在这里。所以俞历几十年,雨泽客栈早已盛名远扬,生意十分好。
“那也就是说这帐是为了应付我检查才做的喽”郑芮换手托着脸看向季掌柜,季掌柜的脸涨得通红,“季掌柜是看我年轻,觉得我当不了家,所以做本假账忽悠我?”见人不吱声,又道:“季掌柜,这客栈是这么个光景我郑芮一清二楚,你私下拿了多少,以为做个假账就瞒过去了?罢了,季掌柜,这客栈这么折腾下去就败了整个郑家的名声了,我呢,一路舟车劳顿腰都快断了,没有精力整顿了。就这么着吧,不想再看见这里的乌烟瘴气了。”
季掌柜一听差点背过气去,手里攥紧账本吼道:“雨泽客栈是太爷开给老夫人的,你拿客栈开刀,对得起故去的老太爷吗,你能交代给老夫人吗!”
郑芮站起来,抽了抽嘴角:“季掌柜,你怕是误会了吧,爷爷奶奶的店我就是赔光了整个郑家也不敢动啊,我要动的,是你。打明儿起,这间客栈掌柜先空着,季掌柜要是对这里感情真挚,就跟他们一样,打打杂吧,也算您对这里最后做些贡献,您要是不愿留下呢,现在就回去卷好你的铺盖卷儿,明早之前离开。”
郑芮没管季掌柜铁青的脸,背着手往楼上走去。季掌柜哆嗦着嘴破口大骂:“你郑芮就是个白眼狼,老子给你家管了十几年客栈,你算哪根葱,说让我滚蛋我就滚蛋,你就是个毛丫头片子,郑家老太爷瞎了眼,把这大家大业交给你,迟早都给败祸光了。”
楼上几间房的灯闻声都亮了起来,郑芮站在楼梯上顿了顿,回头冷冷得瞪着他:“除了季掌柜其他人我既往不咎,年后你们的工钱每月再涨十钱。季掌柜,从现在开始,你与我郑家没有半点关系,给你半个时辰把包袱收拾好,念你年老体弱,允许你在厨房睡一夜,明早我起床前你就离开,我要再看到你,就谴人把你扔进老虎山。所有伙计,要是谁可怜你们的前掌柜,帮了他,我就把他一起扔进老虎山。”说罢,继续向上走了几步,想了想又回头:“季掌柜,你是知道我郑芮的手段的,要是敢拿走属于雨泽客栈的一文钱,我会让你过不了这个年。”
季掌柜看着郑芮拐过走廊的衣角,脸又变得煞白,忽然喘了几口粗气,跌坐在椅子上,伙计相互瞅瞅,都悄悄地迅速地离开大堂。待季掌柜回过神来,大堂已空无一人,他猛拍几下桌子,咬牙切齿道:“白眼狼,白眼狼,全他娘是白眼狼。”油灯被震地晃了几晃。他又坐了一会儿,裹了裹棉衣,愤然起身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郑芮着了一身青灰色的棉衣,挽着男子发髻,坐到大堂去吃早点,边吃边看着人进进出出收拾东西,伙计也有早起的,提了笤帚开始打扫卫生。
郑芮摆手把他们招呼过来问:“季掌柜走了没有?”
伙计点头道:“大概五更天就走了。”
“现在客栈里伙计有十个人对吧”
“是,除了季掌柜就我们十个了”
郑芮点点头,咬了一口包子想了一下到:“过了年大概初七八我会让李原派一个人过来给你们做掌柜,你们以前跟着季掌柜那个老头子吞了我多少油水我不是不知道,如果新掌柜来了你们还是没改,我会让他毫不犹豫把你们踢出去,你们要相信,我郑芮会让你们起码在北方十二城里找不到营生,听明白了?”
伙计纷纷点头,和昨夜一样,大气儿都不敢喘。郑芮又说:“从今天开始到新掌柜来,客栈就不开门了,你们也准备准备,好好过个年。”说罢在桌上放了几颗金珠子,叫他们拿了散了。
崔大龙进门,庞大的身体堵在郑芮桌前,仿佛一堵墙。郑芮长出一口气,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抬头看了他一眼,托腮道:“都点齐了?”崔大龙憨憨地点点头,指着外面说:“他们让我回来叫你。”
郑芮扶额,默默叹了口气:“大龙啊,你拿几个包子,历州离禹州还有两天的路程呢,这一路上也没个正经吃饭的地方,他们不吃没事,你可不能饿着”边说边拉过崔大龙的囊袋来把剩下的包子装进去。崔大龙嘿嘿地乐半天,接过囊袋又挠头道:“他们,他们说让你快些。”
客栈外二十多匹马排成一列,装满布匹,首饰,香料等货物的马车早已被清点好,郑家商队一行三十五人站在门前,个个抬头挺胸,有些手中握着马鞭,有些举着绣着“郑”字的布幡,精神抖擞。虽然气温依旧底得吓人,但寒冷的天气完全不能阻挡马上回家的激动心情。
郑芮和崔大龙先后出了门,客栈前的街上人不少,见这么大的阵仗都纷纷围上来开眼界。崔大龙走到队伍前头,牵起郑芮的白马。郑芮跟过去,翻身上了马,扭头对后面众人道:“上马上车,打道回府。”众人皆听了令,崔大龙拨开人群,喊道:“让道啊~~,出发~~”,喊罢自己也上了马,走在郑芮旁边。
商队浩浩荡荡往前走,很快出了姚广镇。
已经到了二十六,还有四天就是除夕了。李原一早就开始忙活,米面铺子、胭脂铺子、布坊、酒楼的账本收上来先自己查看一番再放到郑芮的书房,还有这些天各家送来的礼都一一点好记好放进库房里,然后又忙着要去收租子,一天下来连口水都没空喝。好不容易挨到黄昏,各项事宜也终于理清了头绪,刚想坐下来啜口茶喘口气,一个小厮火急火燎地冲进来递上封信,喊着:“宗家来信了,管家,宗家来信了。”李原皱巴着脸接过信,上面端端正正写着“郑阙亲启”四个大字。
郑阙在书房里看一本兵法,何氏就领着两个丫头挨着门檐挂灯笼。何氏一刻闲不住,虽说有李原管家,总也想摆出一个当家女主人的姿态来,有些琐事下人弄不好了总爱说上一嘴,郑阙时常看不惯,他觉得下人做的与何氏亲自做的并不差,不明白干嘛要去费那个事。何氏就说好赖是自己家,什么事都得让主人看得顺眼不是。还惦念着要去请城南的万先生为家里写几幅对子使。郑阙听了觉得好笑,万先生是什么人物,那是大家,人家一幅画一帖字价值万金,你郑家倒是个什么显赫人家,会让他屈尊为你写对子。何氏只自己嘀咕,不是芮儿与他有些交情吗,连个对子都请不来,那交情摆那儿是为了好看吗。郑阙脸马上拉下来,冷冷地瞪了何氏一眼。何氏再没敢说话。
李原赶到书房把信交到郑阙手里,郑阙看着手中的信,脸色十分凝重,问道:“这确实是宗家来的信?”李原道:“我亲自去问过信使了,确实是宗家来的。”
郑阙打开信封,偌大一张纸上只写了一个字“然”。何氏挂好灯笼,手里捏着几张殷红窗花进了书房,见郑阙双目如炬盯着手中的纸,脸色说不上的古怪,像是兴奋,又像是担忧。何氏不解地问李原发生什么事了,李原摇摇头。
“你去帮我备马。”郑阙长出一口气,定了定神对李原说道;“还有盘缠,棉衣。”又对何氏说:“丫头,我去平州,你回头告诉奶奶,说宗家堂兄给我来了信,要我回平州处理些事情。”
何氏见状心慌起来:“这马上过年了,什么事非要现在去处理,就不能安生地过了年再走。再说了,奶奶盼过年团圆盼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芮儿要回来了,你又走了,奶奶那里我怎么交代地下去。”
郑阙并没有理会何氏的追问,把信折起来装回信封,递给李原道:“明天芮儿回来你把这个给她,奶奶问起来她有办法应付。”说罢拎了风衣和李原一道走了。何氏委屈地跺跺脚,把手里的窗花揉成一团向门的方向扔去。
禹王府里陈孝余在前厅里踱来躲去,眉头紧紧拧着。贾羽站在他跟前,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想了半天还是壮着胆子说道:“王爷,朝里的大臣在皇上面前争论了好长时间,皇上最后决定把这件事封在盛都,但是终究纸包不住火。”
“本王知道,消息能锁住便好,要是锁不住呢。皇上现在是只管自己舒服,完全不考虑行事的后果。”
“璋都那边的消息是子书乾来了,就这两天的事。”
陈孝余站定,回头看着贾羽,脸色铁青:“子书乾来了,带了多少人?”
贾羽回到:“目前不清楚,璋都已经封了城,不让大周的人进了,现在没法和城里我们的人联系上。”
“子书乾以前跟着他老子在漠北驻扎,守着承宣关,最近一两年因为战功很得魏帝信任,魏帝能在这年关派得意战将来璋都,只会是来找事的。”陈孝余拿手扣着桌子,周魏两国这些年都没什么大矛盾,要挑事就得有个好借口,那么,他们必定已经知道佳俞公主死了”
“他们要挑事,那就必然做好了准备,一旦打起来,咱们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们禹州护城兵只有三万,只能去跟皇上调兵,你现在就回盛都把这件事告诉皇上,无论如何,要把这件事的严重后果给皇上说明白。”
贾羽应声退了出去。王妃的侍女急匆匆地跑来,说是王妃又开始咳嗽了,吃了药也不见好,咳嗽还没停下了又觉得烧心。陈孝余听了夺门而出,向张喜然的卧房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