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老顽童 沈邕坐在篱 ...
-
沈邕坐在篱笆边的石凳上怅然地看着东边灰蒙蒙的山头,黄狗在他脚边卧着,龇牙咧嘴打着颤。沈邕的老婆在屋门口碾着晾了好几天的药草,石碾子碾过已经发枯的药叶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前些天你还没回来的时候曾家那个大小子来找过你。”沈邕的老婆蔡氏边干活边冲着沈邕讲道:“我都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了,没想到他都那么大了,娶了妻生了子。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
沈邕点点头,将视线移回来看看狗再看看老婆,顿时感慨时间确实是过得太快了,当年蔡氏那也是风华绝代,美艳动人,向蔡家提亲的人能排队排到城门口,可惜蔡氏没开眼,选了沈邕这么一个只有一个药庐子的穷游医。一晃几十年过去,青春逝去,没有锦衣玉食,没有胭脂粉黛,这时候的蔡氏再没了当年的花容月貌,和其他同年岁的妇人站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在药草的熏染下比别人健壮些。沈邕觉得很是内疚,活了大半辈子没有攒下什么大家大业,没有什么闲钱给夫人买些膏脂粉饰和时兴衣服来打扮,过年用的火烛炮仗,鱼肉粮食什么的都是郑芮差人送过来的。
“曾子武那个小子是吧,是挺久没见到了,他们这些小辈也少与我们往来。”沈邕继续转头看着灰蒙蒙的山头,默默盘算着新的一年里坚决要改规矩,凡是富贵人家来求医,定要开个大口,价钱往高了要,起码开春了给夫人添一只玉镯子。
“可不是,平日里不往来,来了肯定有事相求,也不知家里谁生了病。”蔡氏把磨碎的药草沫儿倒在罐子里,又添些药草叶子进来继续碾。
其实这些年来蔡氏已经习惯沈邕的拗脾气了,她根本不指望跟着沈邕能过上富裕的生活。日子一天天过,久了也就习惯了。
“他若真有求,自然会再来。”沈邕想起万如山那个老头子来,觉得过年应该给老头子道个贺,便起身进屋去写信。
蔡氏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工作不再管他。
郑芮在二十七早上进了禹州城。由于阵仗大,惊动了不少人。李原带着各个铺子的掌柜和管事站城门口,掌柜们纷纷摩拳擦掌,激动地满脸通红,想尽快和郑芮汇报一年的经营成果,以便突显自己的才能,好在新的一年里换个油水更大,工钱更多的差事。
袁老太太和何氏也早早起来在家中等待。昨儿个郑阙闷不吭声离开后袁老太太差点急晕过去,何氏无法了,只得言语间总提及郑芮,叫老太太平衡一些。郑秀挺着大肚子羞羞答答地坐在老太太旁边,也努力逗她开心一些。家里也没什么人,仆役们来来往往做一些清扫整理的工作,没人说话的时候显得偌大个宅子冷冷清清的。
郑芮在城门口下了马。因为天气寒冷身体有些僵硬,下马后跺了跺脚接过李原递过来的汤婆子暖手。
崔大龙傻笑着看着郑芮手里暖呼呼的汤婆子也跟李原要一个,郑芮摇了摇头递给了他。大龙手里揣着汤婆子牵着马跟着大队伍往各个铺子里送货去了。
“这次的货比起去年来次了些。”郑芮在前面走,李原和几个掌柜在后面跟着:“尤其是茶叶和胭脂,原先和我们合作的供货商基本上都把最好的卖给皇宫去了。”
“他们先前也没有和我们协商,现在用次一等的货来搪塞,太说不过去了些。”李原道:“现在上次的货还有屯了不少,这批货就先压在库房里,来年算二等货吧。”
“丝绸布匹和瓷器还是可以,你们合计一下就往铺子里搬吧,至于这些次等货,得想办法解决一下,现在充当下等还可以,时间长了也不是办法。”
货源是必要解决的问题。李原扫了后面几个掌柜一眼,示意有主意可以出一下。药材铺的方掌柜道:“现在我们的药材,布匹都有自己的药田和织坊,酒庄也可以自行酿酒,大体来说只有瓷器、茶叶和胭脂珠宝等需要外商来供货,我们不妨想想可否也开茶园、瓷窑什么的,这样自产自销,岂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茶园可以考虑,瓷窑就算了,现在一些大型的瓷窑全是官家的,开瓷窑可不就是和官家抢生意吗。”酒楼候掌柜道。
“茶园也不是想种就能种出来的,得有好种,得会种,不然那么多茶园,有几个是能种出一等一的好茶来的。”茶庄的邢掌柜又说。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讲述自己的观点和意见。郑芮也听着微微点头。待没人吱声了才开口:“你们说得都很对,但是现在不管种不种茶,烧不烧瓷,制不制纸都是以后要解决的问题,我想了一下,往后这两年里我们和原本供货的几个大户都是有合约在的,要是他们都没有上等货给我,那么损失要怎么挽回。”
“家主想怎么做?”李原问。
“和皇家抢货无疑是最愚蠢的做法,但是又不能眼睁睁看着货飞了。那么现下就有两条路可以走。”众人上了茶楼,烧了炉火,郑芮边烤火边说道:“要么,我们和他们解约,这样无非赔些钱,然后重现找寻货源,要查访,要试营,所花费的时间可能久一些。要么,继续合作,并且把生意扩大一些,怎么个扩法,那就是和皇家做生意。”
听了郑芮的话大伙儿都很吃惊,李原比其他人淡定些:“和皇家做生意风险太大了些,那稍有些差池就是要命的呀。家主想法是大胆,但可行性不大啊。”
“嗯,我知道,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做不成。”郑芮吞了一口热茶:“和皇家做生意风险大,但收益也大。我们现在在盛都的生意做得并不小,要是和宫里搭上关系,那为皇家供货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我们也无需事事都掺和,茶叶最好,那就只贡茶,丝绸绣品最好,那就只贡锦缎。”
想法是有了,至于怎么做还得再斟酌。坐在茶楼上的这一群人没有一个对郑芮的想法有意见,更加没有人会反驳,倒也不是不敢,而是他们完全知晓郑芮的脾气,一旦有想法,有决定,没有人能改变,就连郑宇岚郑老太爷都拿她没办法。
在茶楼上议完事,查了帐,给几个掌柜的职务做了些调整之后,郑芮便解散了众人从茶楼踱着步子往家走。
李原和她并肩走着,这个时候,李原便是郑芮的堂姐夫和好兄弟而非管家了。
“你以前是不会想和皇家有任何关系的,现在又为何想做皇商。”李原问郑芮,说实话郑芮说要做皇商的时候,他比所有人都震惊。郑家对朝廷的憎恶由来甚远,个中缘由,李原是知道一点的。
“这一年里我考虑了很多,临走前和万先生也商议过,要为父亲伸冤,朝廷必须出面平反。我只是一个小商人,要和朝廷搭上关系,最快的方式就是做皇商。”郑芮目视前方,眼神平静,似乎要做的事只是伸一伸手,踢一踢脚那么简单。
“这其中的风险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
“我知道,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在悬崖边跳舞,可我有的选吗。”郑芮无奈地摇摇头。李原跟在旁边,也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个是宗家来的信,大少爷昨日已经往平州赶去了。”李原将怀中的信封掏出来交给郑芮:“宗家这时候来信,也不知出了什么要紧事。”
郑芮看了看信封,颤悠悠地接过:“哥哥昨日走了?看过信之后走的?”
李原道是。
郑芮狂喜,赶忙拆开来看。看罢激动地对李原道:“确实是要紧事,我们得赶紧回家,
过完年我去找一趟万先生。”
待回了家,老太太见到越发消瘦的郑芮,还未多言便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郑芮行了跪拜礼,叫了三声奶奶方才起身。老太太开心地应承,抓着孙女的手舍不得放开。郑秀和何氏也十分欢愉,郑芮一一打了招呼,看着郑秀的大肚子激动地说道:“不用多时,我便要当姑姑了呀。”
郑秀脸红扑扑的,腼腆地笑着点点头:“就这几日了,奶奶接我到家里来生产。原是没有回娘家生孩子的道理,可我又怕奶奶担忧便来了。”
“秀儿你这是哪里的话,你是郑家的女儿,李原大哥是郑家的管家,那也是郑家的人,你说这话未免太见外了。”何氏打趣道。
郑芮听了也应和:“就是,一家人哪用拘谨。我在外最惦念你和奶奶了,时时担心你们的身体。现在回来能看到一家人嬉笑吵闹,真是开心得不得了。”
众人听了也心情愉悦,气氛较刚才活跃了很多。老太太拉着郑芮说话,谈论着外面世界的今时往日,李原站在郑秀身后给郑秀捏着肩。何氏开始忙活中午饭,又叫人给郑芮准备衣服首饰。仆役看起来也是热情高涨,纷纷卖力地干着活,说话都敢放大了音量。郑芮看着这些不由觉得很是幸福,比起在外奔波,家里的一切都看起来格外叫人心宽。
洗漱一番后郑芮将那件浅青棉衣换下套上了老太太给做的橙红色长袄,看起来喜庆了不少。正要用午饭时王府的人上门说是王妃请去吃饭。郑芮有些不悦,却又不好推辞,心想这王妃真是会扫兴,才刚回家便扰人团圆。
向老太太道明缘由后老太太居然也没生气,只道叫她早些回来便招呼郑秀李原和何氏吃饭去了。郑芮应承过后上了王府的马车。
三年前皇帝过寿的时候,陈孝余刚刚到禹州,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寿礼。张喜然想帮丈夫分忧,便四处打探想找一份合适的寿礼。那时正好看中郑家书坊中的一幅屏风,那是用上等玉石做的屏身,用极薄的雪蚕丝做的屏面,上面还有万先生亲手绘制的秋山图。可那扇屏风是镇店之宝,是不出售的。与书坊掌柜交涉没有什么用,张喜然就求到了郑芮那里。郑芮觉得张喜然是个有眼光且很有情义的人,便答应了,次日便将屏风抬到了王府。一来二去郑芮便和王妃熟识了,以后时常去王府小坐。
这次见王府郑芮很是吃惊,虽然她知道张喜然身体不好,但是没想到短短小半年未见,竟连床都下不了了。
张喜然卧在榻上,伸手示意郑芮过去。郑芮想了想走过去行了礼,握住她的手跪下来。
“我们很久未见了。”张喜然柔柔地开口道。
“是啊,许久未见。”郑芮觉得有些难受。看着她惨白的面颊和永远那么温柔的眼睛,恍惚间竟想不起以前的模样。
“我应该是打扰到你们团圆了,真是抱歉。”
“王妃哪里话,我回城理应过来看看您的。”
“我有些担心,觉得自己挨不过几天了”张喜然看着郑芮的眼睛,神情凄然。
“马上就过年了,不吉利的话是不能说的。”
“你不要像别人一样同我说些奉承的话,我听得多了,觉得无趣。”张喜然挣扎着坐起。
郑芮扶了她一把,摇摇头,又点点头,张喜然微微一笑又道:“我一个人在这王府太烦闷了,这些丫鬟婆子没有一个能同我说话令我舒心的,我知晓你回来便想邀你来陪我坐一坐。”
郑芮拘礼道:“王妃盛情,郑芮受宠若惊。”
“前些天王爷要去请沈先生来给我瞧一瞧病,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你与沈先生交好,若他要来,你便帮我劝阻了,不劳烦他大年关里跑一趟。”
“沈先生那个脾气,他若不想来,圣旨都是请不来的,若他想来,我又怎能拦得住。”
“罢了,他就是来了,也改变不了命定的结局。”
“结局还是未知,你又何必妄自菲薄。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需得为王爷考虑,他这般深情待你,你怎可轻易放弃让他承受悲痛。”
张喜然一滴清泪滑出眼眶,悲戚戚地抓住郑芮的手摇一摇:“我何尝不要为他考虑呢,但你是明白的,生死这样的事情,哪里是自己能逆天改命的。我死了他固然悲伤,但是往后的生活还是得过啊。”
郑芮凄然,也不知说些什么样的话来安慰。
二人闲聊许久,直至黄昏才谈罢,张喜然沉沉睡去,郑芮这才松了口气。
回家时郑芮拒绝坐轿子,一路从王府走路回了郑宅。郑芮要用走路的时间来消化心情的悲戚。人生无常,郑芮想。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些,就做旁观者就好了。想罢就加快了脚步。
五、
袁老夫人一直在念叨郑阙,埋怨他该团圆的时候丢下一家子走了。直至年夜,她还在盯着一桌子年夜饭犯愁。
相比起袁老夫人,何氏更加难受,尤其看到李原郑秀夫妇俩你侬我侬甜甜蜜蜜,心里便想起平日里郑阙待她也从来算不上好,过年了还将她抛下,心中不免委屈。
郑芮考虑了很久,觉得把事情告诉老太太和嫂嫂。
郑芮夹了一块肉放到老太太碗里:“奶奶,哥哥是回平州宗家去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道:“我自然是知道他回宗家去了。你说说这个时候能有什么事比安安稳稳过个年重要。”
何氏看着饭菜有些反胃,这些天劳累的事多了又心中有事,不免气结:“他走的时候说什么有要紧事,横竖我们都不是要紧人,他爱走就走了罢。”
“还真是有要紧事。”郑芮道:“奶奶、嫂嫂你们这般愁苦是为何,此事应该高兴的呀。”
见众人皆不解,郑芮看了一眼李原道:“我三月前出发去盛都的时候叫李原大哥去平州送了封信,李原大哥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的。”李原点头问道:“那信有什么奇妙吗,那时你说是太爷留下给宗家的家书。”
“我付了一封荐书。”郑芮笑笑:“我叫叔伯代哥哥向成王殿下求了个职,成王殿下知晓哥哥参过军,也知道父亲的事,所以答应了。我问成王殿下愿许什么样的职务,他便许了都护这一职。因为都护一职有许多人想要,成王殿下排开压力向我和哥哥许诺,一旦位置空出来便叫宗家通知我们,叫哥哥即刻上任,哥哥此番去平州便是领职去了。你们说,这是不是比团聚还要紧的事。”
四人都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看着郑芮,郑芮道:“嫂嫂,原来我已和成王殿下许了诺,便不能再要禹王殿下的官职了你说是不是。”
何氏知晓自己献礼行贿之事被郑芮知道了,便红着脸点点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奶奶你也不能生气了吧,是王爷要他接到信便即刻去平州的,哪能因为要和我们团聚而推脱呢。”郑芮转头笑嘻嘻地去看老太太。
老太太便笑得眯着眼,问道:“代价呢?”
郑芮心挑了一下,暗道果然是老马识路数,老人通事故。却又不能将实话讲出来,谎话脱口而出:“可不是,奶奶还是您老道,我给了成王殿下五百金呢。”
“五百金!”郑秀叫到,像受了惊吓,看看郑芮又看看李原:“一个都护的职位值五百金呢!”
何氏也哑然,吃惊地看着郑芮,一双杏眼瞪得老大。
郑芮点点头,吞了口口水给老太太舀了碗汤双手奉上。老太太接过汤叹了口气:“你们兄妹俩就造吧。”
郑芮心虚地转移话题说要去备些礼去探望万先生。袁老太太便依了她说起了万先生,讲了一些郑芮小时候和万先生的趣事给李原和郑秀听。
说到郑芮的名字还是万先生给起的,郑芮生在正月初七,正月正是一年新开始是初春时节,郑太爷给她起字初庚,庚就是七,郑芮出生后娘在身边待了三年,爹也就见了几面,一直在外打仗,爷爷又忙着走南闯北做生意,名儿就一直搁着没取。等到过三岁过生日的时候,万先生来做客,就照着初庚给起了芮这个名儿,是早春的意思,郑家很是欢喜,便不再叫她初庚。郑芮记事起便没人叫她的字了,据说是她小时候有了芮这个名就嫌初庚难听,不让人叫,若有人叫她的字她一概不应,叫名这才嬉笑着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