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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降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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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周国之北,寒冬较之周国更为凛冽,璋都此刻早已被大雪覆盖,整座城都陷入一种寒冬特有的孤寂之中。子书乾初到璋都,带着魏国皇帝的圣谕,给这座城带来了一份大礼,一份让这座和平了二十多年的城陷入灾难的大礼。
璋都都统杨琮早早就在北城门设了阵仗用以迎接子书乾。杨琮身着朝服,领着璋都的大小官员以及用于护卫的一众亲兵从天还未亮等到日暮西山。杨琮不时伸长脖子眼巴巴向官道的另一方张望,其余人都缩着身子,嘀咕的嘀咕,抱怨的抱怨。直到天黑,子书乾才露面。
子书乾身着浅青的薄衫,手牵一匹黑马,孤身一人向着众人走来。杨琮远远看不真切,等走近了才看到子书乾黑亮的发髻,剑眉黑眸,削薄轻抿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材,冷傲孤清却又盛气凌人。若不是早先见过,杨琮真不敢认那一人一马一孤影是前来监守边城的大将子书乾。
“杨大人安好,我来晚了,烦劳各位等我实在不好意思”子书乾把马交给杨琮身边的马倌,作揖致歉道。只是言语之间实在没有一丝抱歉,勾起的嘴角带着轻佻。
杨琮慌忙回礼,领众官行了大礼后答曰:“子书将军大概路上耽搁了,璋都大小官员在此候了多会儿了,可是把您盼来了。”
“确实是耽搁了,我在前面的广平镇遇上了一伙强盗,身上的盘缠差点被抢走,我一个气不过就追着强盗上了山,捣了他们的老窝。下山一问镇子上的百姓,那伙强盗居然两年前就开始猖獗了”子书乾挑着眉毛,瞟了一眼脸都变绿的杨琮和低着头大气儿都不敢大出的几个官:“杨大人,我不明白,这广平镇距璋都不过二十里,你们这些握着边城重兵的大官儿,是吃白领朝廷俸禄的吗?”
杨琮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回话道:“将军说的是,这广平镇偏僻,我们有时也顾及不到,今后定多多派兵巡查。”
“仅巡查了事吗,给你定个期限,一个月内,彻底平了这匪患。”子书乾不等众人回应,从行囊中拿出圣旨交给杨琮:“杨大人,你来宣旨吧。”
杨琮定了定神,恭恭敬敬打开圣旨,朗声道“魏佳俞长公主嫁周逾今二十六载,魏周安平无战,今周新帝无德,视我大魏公主非他族类,苛待至死,朕甚怒,遣将子书领兵七万,讨周问道。”
“佳俞长公主她”杨琮念毕,瞪大眼睛自言呓语道“殁了。”
“对,殁了,两个月之前的事,从周国盛都快马加鞭来的消息,可是周国此时竟毫无动静”子书乾望着周国的方向“周国怕是把这个消息封在盛都了”
一时间无人再言语,子书乾自顾地走向城内,众人纷纷跟上。只杨琮还站在城门口,颤着手,眼含热泪,看着太阳落下的山头,他似乎看到了在桃树下身着富丽红装,娇笑舞动的女子,那是二十六年前的在龙马山庄的佳俞公主,那时候的公主,活泼得像一只小鸟。他就在城下待着,直至夕阳完全落了山,杨琮才失魂落魄地进了城。
进了杨琮的府宅已是皎月当头,子书乾和杨琮坐在席上谈话,杨琮恍如失了魂,子书乾见状饮一杯茶水道:“我在家时听我母亲说过一些佳俞公主的事,杨大人也是当事的亲历者,佳俞公主走了,杨大人必然不好受,只是斯人已逝,大人须得节哀啊”
杨琮听了慌忙摆手“旧事莫再提了,若知公主是今日的结局,那时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她去和亲。一晃二十六年,可知她这些年里受了什么苦。”
“世间最无奈最苦痛之事莫过于有情人天各一方,如今公主已驾鹤,生前受过再多苦也可释然了。”
“将军有此感触,怕是也有过与我一般的境况。”
“并没有,我只是听我母亲说的,我身边也有一些人被感情伤的不浅,我看在眼里,也就有了此番感触”子书乾向杨琮敬茶,看着他一脸悲痛,竟不知如何接话。
“若有一日将军有了心爱之人,也就能体会我的心境了,感情的事哪里是言语能描述得来的。”杨琮没有理会子书乾敬过来的茶,低头不再言语。
子书乾想了想,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道:“陛下命我带了七万精兵,此时我已让他们驻扎在仺州城外。”
“陛下是要在年前与周国开战吗”杨琮吃了一惊,仺州是魏国到周国的第一个关口,再往后是纪城、央城,央城再往北拿下几座小城就到了周国边防重地禹州城,杨琮合计了一下,七万大军,再加边防的三万守军,若在周军毫无提防的情况下去攻城,能够轻易拿下仺州和纪城。
“陛下的意思,当然不是就这么去打周国,毕竟贸然发动战争是国与国交往的大忌”
“那陛下是怎么打算的,难道得周国小皇帝同意才开战?若小皇帝不同意,我们难不成撤军?”杨琮语调提高几分,面目竟有少许狰狞。
“杨大人,莫要妄自揣测圣意才是。”子书乾轻笑示意杨琮冷静:“我已派人去盛都给周国皇帝送去了书信,向他就此事要个交代,约莫年后能收到回信,陛下的意思是,他已经算准了周国小皇帝给不了什么像样的交代,不管公主是这么殁的,周国必须担这个罪责。”
“周国能给的回应无非三个,一是无视,权当陛下只是就公主的死与他们面子上计较一下,二是推了这个责任,说公主的死与他周国皇宫没什么关联,这第三,便是直接应战”
“不错,如若他无视,便是刻意激怒我们,若是推卸罪责,于情于理于义都是他们理亏,我们气不过用武力讨要说法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至于应战,哼,要是周国小皇帝真有种,应战就是他最该做的事。不过,若是他们承认了自己的罪责,并附上厚礼来赔罪,杨大人你觉得我们要如何?”
“如何?哼,无论如何,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刚何况在无争无战的年代,公主是作为使臣去和亲的,他迫害公主便是与我整个魏国为敌,公主的性命,是他几个礼物能相抵的吗”杨琮拍案吼道。
“那么,杨大人,你可知道陛下真正的目的了吗”
“这场仗,无论如何是必定要打的,下官明白为公主讨说法只是幌子,陛下想要的,其实是二十六年前被周国划走的那几座城池吧。”
“不错,陛下要的,正是仺州、纪城、央城和禹州城,顺便为魏国在五国中立个威,起码,得让周国小皇帝畏惧。”
“那么将军可否要在璋都等着回信。”
“自然,一收到信,立即率兵攻城。”子书乾将茶杯掷在案上,嘴角勾起一抹笑:“那,杨大人,我怕是要在你家过年了,大人可莫要嫌弃。”
杨琮站起来作揖道:“将军莫要见外,眼下年关将至,府里上下正是忙的时候,将军若有什么要求告知下官便可,若无他事,下官先行告退”
子书乾举起茶杯,点了点头示意他随意。杨琮离开后,子书乾打开地图,研究了一会儿,拿朱红的笔将仺州圈起来。刚落笔,窗前传来一丝细微的响动,杨夫人养在窗边的花草掉了几片叶子下来。
“放着门不走,怎么又翻窗户”子书乾头也不抬,对着窗下暗处的人影说道。
人影动了一动,答道:“习惯了,晚上总是觉得走窗户更安全。”
子书乾好笑道:“你倒觉得自己现在是一只蝙蝠了吗,还是更不济些是半夜入室行窃的贼人?”
“将军说笑了,褚眷已经在仺州城外安置好精兵,一切安置妥当,我来看看您还有什么吩咐。”黑影走到子书乾案前,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照出她柔和的轮廓和坚毅的双眼。本是俏丽佳人,却身着黑色夜行衣,掩盖了纤巧的身段。
子书乾头也没抬,继续研究地图:“我这边暂时没什么事了,静候周国皇帝的回信就好,也快过年了,现在叫你回家也来不及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去军营里对着一帮大老爷们也不合适,就待在杨府吧,我明天和杨琮说一声,你就在杨夫人身边帮些忙就好。”
张安平答了一声是,柔柔看了一眼子书乾便转身退出去了,走的又是窗户。
子书乾默然盯着案桌上已经凉掉的茶杯叹了口气,为什么要叹气呢,他也不知道。屋外冰冷的黑夜的宁静,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战马的嘶吼和刀剑的利刃划破。一轮玄月,不知道会不会被漫天的血雾笼盖。万家灯火,几座城池,战火洗掠过后,会是何等的惨烈悲壮。城外顶着凛冽寒风的士兵们,过完这个年,能平安归去的有几人。子书乾又叹了口气,将那杯凉掉的茶水举起来喝了,一阵寒冽瞬间侵入腹腔,他却已分不清究竟是茶水冷还是心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