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轩窗》江刃木

7、齐先生

　　西南腹地，山川秀雅，景色宜人。芸娘这日早起，站在院中，从此处看，可以望见远方墨黛的山峦，蓊郁苍翠，云腾雾绕。庭院中，各色各式的菊花竞相开放，姹紫嫣红，千姿百态，在秋意浓浓的九月里份外惹人欣喜。

　　冷润的秋风乍起，带来林间树木与泥土混合的清新之味，也送来了花儿的郁郁芬芳，深吸一口，骤然胸臆疏阔，神清气爽，使人顿时忘却一切人生的烦扰与忧思，只余对未来的憧憬及筹措满志。

　　昨儿，是重阳节。王梁氏特意在院子里的四角亭中摆上筵席，一家人和和乐乐，品蟹赏菊。王方累月苦读难得有如此放松一刻，很是欢畅，与王梁氏对坐互斟互酌，闲适悠然。王梁氏多喝了两杯菊花酒，红晕染上了双颊，眼眸璀璨，笑意盈盈。看着挚爱的丈夫和孩子，心中的满足仿佛快要溢出来一样，神情格外放松写意，乐乐陶陶。

　　她难得在大庭广众之下有肆意之举，拥着女儿芸娘，贴着她小小的、柔嫩的额头，说道：“芸娘，明年咱们家还是这样庆祝，你说好不好？来年，爹娘允了你尝这菊花酒，这是娘娘家那头的秘制方子，以壮筋骨、补精髓、清虚热等功效，轻易不外传的。特意取得今秋鲜菊花，另生地黄、地骨皮、糯米、酒曲等适量，费时熬煮、沥干，又蒸制等若干繁琐步骤，才得的这佳酿。等你长大，娘就教给你。”王梁氏眉眼弯弯垂首看着芸娘。

　　“哈哈，大娘子还不快谢谢你娘亲，这个方子可是你娘他们家的不传之密，就是你爹我向她讨要，你娘都不肯呐。”王方眼带笑意语含捉狭说道。

　　王梁氏嗔怪道：“外子，可别觊觎妾身这方子了。”
　　又道：“这方子名为‘秋自露’是我娘家给自家女儿的压箱底的嫁妆。妾身也不能违背了祖训呀。等芸娘长大了，妾身就把其传授给她，为她添妆奁，理红装，风光大嫁。芸娘一生的平安顺遂，便是妾身切切在心的最深念想了。”
　　“外子，您别恼了妾身。除此一事，其余皆可。妾身无不竭尽所能辅佐夫君。”

　　王方忙不迭摆手：“着实夫人误会为夫了，为夫岂可为区区小事恼了夫人。大娘子是我们的女儿，夫人心之所愿也是我的心之所愿，只愿我儿一生所处都春日喧和，所遇皆是惠风和畅。我在此还要感谢岳父岳母大人能为女儿如此着想。”

　　芸娘回想着爹娘间融洽的气氛，嘴角不由得浮现笑意。

　　今生能有互相恩爱对自己又舔犊情深的爹娘真是一种幸运。这种幸运是可遇不可求的，虽说子不言父母过，但于有的人来说，成为父母是一种偶然，迷茫中得知，匆忙间上任，自己本身就是孩子，更遑论孩子带孩子，于是责任感便缺失，孩子就可有可无。如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本应小心呵护，却偏偏曝晒雨淋，历经风雨；有的绝了根基，委顿在地；有的看似成长，内里却脆弱不堪。还有的人，与喜爱的人组成家庭，时光荏苒，本以为风平浪静，幸福美满，然在生活中又碰上了“最爱”，他于是又丢下家庭和为人父母的责任，嚷嚷着：“人生苦短，不负于心。”追求他的理想去了，留在原地的是破碎的家庭及骤然经历狂风暴雨的洗礼的孩子。各种各样的父母带出了各式各样的孩子。

　　芸娘在还不是现在的这个身份时，就已经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也在幼年刚晓事的时候经历了父母惨烈的分手。父亲王建国作为中学老师，却爱上了他自己的女学生，爱得如痴如狂，爱得抛妻弃女，爱得不顾一切。最终，母亲退出，剥落了心中最后的自尊。

　　后来，芸娘经常在网上看到描写师生恋的故事，总是不自觉浑身战栗，升起怨怼之心。那故事中美好的爱情下，可有伦理的陪葬？可有一个破碎的家庭？可有一个垂泪的妻子与无助的孩子？

　　事情发生之后，肇事者仓皇离去，徒留母女二人面对小县城的流言蜚语。当时芸娘心灵深处彷徨无助，人际关系支离破碎，使她过早的明了关系的脆弱，洞悉了世事的残忍。再之后，她与母亲遁走远方，避开一切当时纷扰的闲言闲语，如丧家之犬般逃离，在偌大的，陌生的省城一角独自舔舐心中的伤痕。世事磨人心，她陡然间长大了，与母亲相依相伴，相濡以沫，更是在家庭生活中自动成为了母亲心灵的支柱，承担起了她的责任，照顾在这场注定遗祸终生的事故中变得憔悴敏感又自卑自怜的母亲。

　　她披荆斩棘成长，从茫然怯懦到从容自信，她活成了心理上最强大的那类人。无论顺境逆境，高潮低潮，她都可坦然面对，应对得宜。来这儿之前，芸娘颇有些女强人的风范，刚刚升职，进入了公司的管理层。正当她等着大展拳脚，做出一番事业时，不料一次回乡，一次兴起，身份巨变，成为了封建时期足不出户的幼小女童。

　　还好有王方和王梁氏这对父母，芸娘觉得这大概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昨日赏菊宴后，王梁氏便告知女儿今日午时休憩后，善安堂的齐大夫也就是这次给她治病的那位老先生会来教授她一些养生的法子。芸娘心中一直都存有对自身身份的疑惑，知道历史上的这个人由于身体虚弱，早早逝去。为防止自己英年早逝，所以芸娘对身体的养护也极为上心，王梁氏的提议更是乐见其成。

　　若干脚步声由远及近，零星听到爹爹王方郎朗的笑声，不一会儿，王方和王梁氏领着齐先生走进了院中。芸娘在病中时，并没有看清齐先生的模样，此时只见一位须发泛白，满面红光，慈眉善目的老人含笑看着她。

　　“齐爷爷，安好，芸娘在此谢谢您之前的救命之恩。”芸娘不待爹娘的提醒，上前一步施礼，扬起了笑颜，诚挚的说道。

　　齐大夫名齐盛熙，是青州当地有名的大夫，齐家也是医学世家，齐老爷子从父辈手中接过善安堂的医馆后，尽心求索，刻苦专研，最终在医术上有了很大的进益。他手到病除，回春妙手，把祖传的医术发扬光大，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仁心仁术，体恤病患，碰到家中困顿的患者，也只象征性的收取一些出诊费。每隔一段时日，便在医馆中免费看诊，赠衣施药，在青州有很高的声望，获得了众人的由衷尊敬。

　　这些都是王梁氏细细给芸娘说过的，她想要女儿在向齐先生学习的时候，能发自内心的竭诚相待，克恭克顺。芸娘自然能领会王梁氏的意思，自身也很是钦佩齐大夫的品行，那是一种淹没于历史长河中古代儒生的处世哲学，“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此种哲学所包含的精神正是构成民族脊梁的特质，有别于世上的所有宗教招揽信徒宣讲的天堂的美好，我们长久以来更看重的是人与人，人与万物的关系，不困于私欲，不求于来生。
　　“大娘子看着已然大好，老夫甚是欣慰。”齐老爷子捋着胡须，颔首笑道。对于芸娘这个孩子，齐老爷子心中颇为喜欢，自己亲自医治好她，自然添了一重亲近，方才又见芸娘谦逊恭敬，彬彬有礼的道谢，又加了一层喜爱。齐老爷子心中对于破了自家祖训的最后的一丝不安也消逝了。

　　王方正颜向齐老爷子长揖至地后，起身道：“谢谢齐先生为我们家所做得一切，我和内人真是无以为报，日后若齐先生有求，我们阖府上下必当全力相助。”

　　齐老爷子忙不迭拱手回礼：“客气了，客气了，此为吾辈医者职责所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顿了顿，又道：“我年纪略长，就托大叫你一声‘王贤侄’，咱们就不再说那么多的客气话了，今日来此还有要事要办。”

　　王方道：“正是，我和内人就把小女交给先生了，还请先生好好教导小女。我们就不便在此打扰先生的教学了。先生尽管教授小女，如若小女顽劣，请先生严加教导。府上已备上香茗和茶点，方便先生取用。”

　　齐老爷子颔首。王梁氏最后嘱咐道：“芸娘，好好听齐先生的话，不可贪玩备懒。”又看着芸娘点头答应后，方与王方相携走出了院子。

　　等王方与王梁氏走出院子后，齐老爷子含笑道：“大娘子，可知人一生寿命有多长吗？”

　　芸娘道：“齐爷爷，我祖父祖母都是前年故去的，娘亲说他们都到了古稀之年，最后无疾而终，又福寿全归，所以是喜丧，不能太过悲伤。我想，这‘古稀之年’可能就是很难达到的年岁了。”

　　芸娘前些日子养病时，借着孩童的模样，问了不少家中之事，这之中着重问的就是家里的人员构成。芸娘这才明了为何在古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大环境下，爹娘仅有自己这一个女孩，却不见古时大家族之中妻妾争宠的闹腾，长幼尊卑的严苛。尽管少了家中长辈的千斤之压，爹爹王方能爱妻宠女至此，绝对能称一声‘绝世好男子’了。芸娘知道其中的不易，对王方更是添了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