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轩窗》江刃木

6、名字

　　翌日，用罢早膳，王梁氏就来到了女儿的房中，吩咐丫鬟们把芸娘闺房的另一侧拾掇出来，摆上了桌椅。

　　“且暂时在房里，等你病好后，才移去书房读书。”王梁氏和芸娘都坐在床边，转头给芸娘说道。“彼时，你爹爹每日上午会抽两个时辰教授你。”

　　芸娘点头。

　　房中动静稍歇，王梁氏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兰叶立即过来回禀王梁氏，“夫人，书房已备好，请夫人和大娘子移步。”

　　王梁氏便起身，牵着芸娘的手，缓步走了过去。桌前摆了两把椅子，王梁氏待芸娘落座后，也轻提裙角做了下来。

　　“大娘子，可记得以前学过的字？”王梁氏问道。

　　“娘，女儿生病那么久，好些都忘了。”芸娘摇头。

　　王梁氏摸了摸女儿的头顶，笑着说：“忘了就忘了，我们重新开始学，相信大娘子这次一定不会忘了。”

　　“为娘先教你，你的名字，”王梁氏轻抬手臂，拿起狼毫，略沾砚墨，端丽的写下了‘王弗’两字。“这是你的姓，你的名，要牢记住。人活一世，姓名尤为重要，论语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而我们身为女子，为世俗所缚，姓名更是不可往外宣扬，以□□言蜚语，伤及自身。”王梁氏肃容提点着女儿。

　　“弗，也作‘不’，不之深也。大娘子且看这弗字的字型，中间像两根不平直之物，上以绳索缚之，使之平直。凡驰弓，则以两弓相背而缚之，以正枉戾，所谓矫也。”

　　“此字，是你爹翻遍浩如烟海的书册择出来的。大娘子你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我们都很期待你的到来。怀你时，你爹与我说，无论你是男是女，都以此为名。你爹爹给你取此字，是愿你做一个内则明辨是非，外能犯颜极谏，始终从于内心的人。”王梁氏眼含期盼，注视着芸娘，娓娓道来。

　　芸娘一动不动的坐着，眼神死死的盯着面前的两个字，从王梁氏提笔写下“王弗”二字始，芸娘脑中“轰”的一下，思维都停转了。愕然间，脑中缓缓的想起了许多，托父母的福，她多么的熟悉这个名字，知道历史上这个人，知道她那名留青史的丈夫，知道那场旷古矍铄，无疾而终的爱情以及遗留下的流芳千古的悼亡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小时候，她听父母念过，只当是普通的诗词来背诵。中学时，她在课堂上逐字逐句学，才用心的体会到词中的悲凉与思念。彼时，她感动于其中，想着能被天才绝艳的大师深深悼念，是何等的幸福，这才不枉女人这一生。岁月不待，历经世事后，她更了解了诗词后的故事，知道了大师的续弦，读到了大师给爱妾做的知己诗，其中也是情真意挚，让人向往感动。之后，联想到父母的婚姻，思考着世间男女之情，顿生索然无味之感，可能这也是现代女子普遍的心态了。

　　芸娘心中还存有一丝侥幸，抬眸定定注视着王梁氏：“娘亲，女儿不是叫芸娘吗？”

　　王梁氏莞尔一笑，说道：“你是三月降生的。当年，你爹爹和我饭后散步于乡野田垄上，正值油菜花开，一眼望去，铺天盖地金黄灿烂，甚是繁盛。油菜一身是宝，叶可做菜，花可赏玩，籽可榨油，是农家最重要的作物。你爹与我都很是喜爱，遂决议取‘芸’为你的闺名，那是油菜的书名。”

　　芸娘无话，垂首又去看纸上的字。现在一切还都不能肯定，可能是重名，可能是平行时空，也可能因为自己的到来，原本的历史就已经发生偏差。芸娘抗拒的看着，那两字代表着她的一生，代表着既定的命运。

　　如果......如果一切都是真的，怎么办？
　　芸娘蓦然握紧了拳头，心中一时间涌起了强烈的不甘。不甘心呀，真是不甘心，只是大师短命的原配。诗词中满怀伤感的祭奠歌颂以及作为大师人生经历中丰沛情感的佐证都不能磨灭其早亡的悲伤。

　　即便是真的，即便是命定的结局。芸娘也打算跟命运争一争，绝不会任凭其摆布。芸娘稳了稳心神，打定了主意。

　　芸娘目光熠熠生辉，抬首: “娘，我们开始认字吧。”

　　王梁氏父亲为当地官绅，家风纯正，也无读书人的迂腐，对女儿的教养很是看重。所以王梁氏打小也是饱读诗书，及成年后，又嫁给了书香世家颇有才名的王方。婚后两人琴瑟和鸣，互诵诗书，红袖添香，很是契合。于王梁氏来说，文化学识方面进意不少，教导女儿自是不在话下。

　　在秋日难得的和煦阳光中，王梁氏提笔写下女儿今日所要学的字，轻声却又清晰的给女儿一遍遍诵读，手把手教女儿握笔，一笔笔描画。王方进房就看见这幅温馨的画面，眼神瞬间就柔和了下来，嘴角扬起。

　　“大娘子今日学的如何？”在满屋丫鬟俯身行礼中，王方走到桌旁，看着妻女淡笑着问道。

　　王梁氏携着芸娘起身，笑着回到：“外子，芸娘可不似先前的性子，很是乖巧。妾身今日已教若干字，她都一一认真记下了。”说罢摸了摸女儿的头顶，慈母之心溢于言表。

　　王方垂首，看见桌上铺着的母女两个习字的宣纸，抬手拿了起来。端详了片刻，纸上打头的是熟悉的工整的几个字，下一行是略微浓厚的笔力的字，再下一行的字体就显得稚拙了。很明显，第一行是王梁氏单独提笔写下的；第二行是握着芸娘的手写下的，所以浓墨重彩了些；第三行应该就是芸娘自己写下的。王方仔细的看着第三行的字形结构，抚须颔首：“嗯，芸娘的字虽欠缺些笔锋，但就字形结构，握笔力度来说还是不错的。”

　　得了这句夸奖，芸娘颇有些汗颜。这笔字芸娘并没有故意写的稚嫩，这是她本来的水平。由于在现代时，毛笔字早已不是学生的必修课，再者总是忙于繁重的课业，芸娘根本没有怎么写过毛笔字。直至如今，机缘巧合之下，写得不似成年人也算弄巧成拙。

　　王方放下了手中的宣纸，冲芸娘说道：“字可视为颜面，见字如见人，一笔好字带给人的益处是无穷的。大娘子虽为女子，无科考的顾虑，但如若写得一手好字，外则知书达理，增加涵养；内则静心凝神，修身养性，是极好的技艺。”

　　顿了顿，又道：“千人千性，于人来说，心中审美大约都是不同的，所喜得字体也是不同的。如有的人性格刚直，喜欢的便是森然古拙；有的人大气豪迈，中意的就是狂放不羁；有的人性格圆滑，心爱的是灵动险劲；另外的人温文尔雅，更笃爱的字形便是端庄秀气。这世上的许多的偏好就是如此而来的。”

　　“明日我拿些字帖过来，其中各种字体不一而足，芸娘你且仔细看看，择一种你所喜爱的而习之，并且持之以恒，勤练不辍。”王方不疾不徐的对芸娘道。

　　芸娘点了点头，“爹爹，女儿听娘说，是爹爹给女儿开蒙，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呢？”作为成年人，芸娘很想脱离这种‘目不识丁’的状态，也很是担心自己的只言片语太过成熟，会在日常生活中露出马脚，只要开始启蒙，一切都可以解释得了，故用殷切眼神看着王方。

　　经过一场病痛的磋磨，女儿真是成长了不少啊。
　　王方想着，思索片刻，道：“芸娘你且随你娘亲学习完千字文还有一些简单的对子。到那时，明年的春闱应该就结束了。等爹爹考完，便开始给你启蒙。”

　　前些日子，芸娘听竹影说过，明年春闱她爹就要去考进士了，在古代考中进士对于一个家庭，一个家族是何等的荣耀。它是读书人心目中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开始，更不用说它在古代整个人情社会中所隐含意义，整个家族都因此获利。阶级晋升，聚累财富，福及子孙，及至最终成为世家大族，千秋万代屹立不倒。这场考试太重要了，容不得半点轻慢。

　　芸娘知道这些还是父亲王建国告诉她的，当时作为中学语文老师的他，很有些才气，也颇爱对女儿说教，常常在辅导功课中，给她讲些古代常识，这不现在芸娘就一下子想起来了。

　　“好。”芸娘乖巧的再次点头。

　　王梁氏在旁看着父女俩说完了话，转头看向夫君，问道：“外子，你那位朋友何日来访呢？妾身已把客房准备好了，其余一切事宜都已安排妥当。就是不知他口味上可有偏爱？如有妾身好嘱咐厨房。”

　　“夫人，你多多备些辣子便是，苏兄很是嗜辣，几乎餐餐无辣不欢。其余到没有什么了。”提到友人，王方的心情更是舒畅。

　　“那正好，我们家的郭厨子擅做口味重的饮食，可以好好的招待他了。”王梁氏很是松了一口气，作为当家主母，决不能让客人有招待不周的感受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