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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1-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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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这是吴军最猛烈地一次攻城,亦是江陵曹军最艰难的一次守城。
曹仁率轻骑自西门潜行而上,欲突袭吴军后方车阵。埋伏在土坡后的东吴戟兵亦屏息静待他的到来。
周瑜注视着残破不堪的城垣,箭矢在他身旁纷飞交坠。城头飘动的旌旗映在他眸中,只余幽深的暗色。
城墙碎石不断倾落,他和他心底同时涌起一股悲凉。
冲车一个猛烈撞击,本已千疮百孔的城门轰然倾倒,吴军踏着铁门一涌而入。
前锋破城,中军进逼,吴人几乎要为即将迎来的胜利高呼。
然而谁也没有察觉,一枚羽箭直直飞向正低首施令的周瑜。
空中血腥气味弥漫开来。
战马一声嘶鸣,喧嚣顷刻间仿佛归于沉寂。
几乎陷入绝望的守城者错愕地望着城下骤然陷入紊乱的吴中军主阵。
继而,响起一声声绝处逢生般的大力嘶吼,“周瑜中箭落马!周瑜死了!周瑜死了!”
守城曹军站上城墙摇旗呐喊,城下迎战者开始一波强力反击。
吴军则茫然地消极抵抗,像失了方向的箭。
吕蒙一路策马飞奔至周瑜身边,被满目惊心逼得胸口生痛。急急捂住他右肋伤口,被不断涌出的血浸得满手赤红,“军医!叫军医来!”
周瑜脸色苍白,额上汗珠涔涔,一只手牢牢抓住他的手臂,“子明,委你统率大军,城不能下...则回。”
城下吴兵惊惶无措,有四散回退之势。若阵势一乱,必被曹仁突袭。
吕蒙强忍住满心悲痛,默默点了点头。
手臂上的力道一松,怀中人已然昏厥。
吕蒙冲围上来的各部传令官大喊道,“全军听我号令,缓步撤军!未得令便后撤者以叛逃论!”
不甘地扭过头,不再看近在咫尺的江陵城。
“撤--!”
江东的顶梁之柱,怎能在此时倒下?
(32)
通往中军主帐的路,程普每走一步都感到沉重不堪。
怀里号令三军的兵符,是吕蒙红着眼眶交给他的。
几日来,内心的煎熬让他苍老许多,两鬓皆白、双眼下一圈灰影。
诸将守在帐外,一个个满面愁容。
军医推开帐帘,即被围住询问,“都督伤势如何?”
“可否允我进帐一刻。”程普艰难开口,“我有几句话想与公瑾谈。”
军医摇头,“周都督箭伤过重,还需多歇息。”
(33)
被自家兄长拍拍肩,小少年有些拘谨地抬起头,“我叫权,孙权。”
黑暗中幽幽撒进些光线,一张清晰稚嫩的脸孔浮现出来,眼中有着和同龄少年相似的天真和少见的幽深。
“小权博学好书,更似家母。”做兄长的自豪地介绍道。
他笑了笑,“小权敏而好学,若勤加教问必能任大事。”
“权只愿随父兄,效命鞍前。”小少年一脸认真道,碧色眸子闪着澄澈光华。
少年抱着沉重书简站在树下,“今日教导国学,夫子言越王勾践忍辱负重终成一代霸主。我以为勾践制胜颇多侥幸,夫差败于自负轻敌,是以有‘昔天以越予吴,而吴不受命’之说。”
他侧过头,“昔勾践困于会稽,纳文种谏言,修生养民,谋臣爪牙养而择之,此其一;以子女金玉相赂,带甲死士相逼,卑事夫差以堕其心,此其二;治军十载,赏罚严明,兵虽少而精,败夫差于郊,实为大势所趋。”
少年重重点头,笑得一脸灿烂,“其实勾践也并非全然令人反感,是么?”
他含笑摇首。
窗外骤雨倾盆,打得屋顶噼啪。
少年侧躺在榻上,睡眼惺忪,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轻摸少年柔软头发,安抚他莫名不安。
掩灭榻边烛火。
幽暗中他闭起双眼,淡然而笑。
帷幕被人掀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孙权双手支额,低声道,“下去罢,我谁也不见。”
“主公,南郡传来急报。”
沉默许久方回应,哑得不似人声,“我已知晓。”
“长史派人前来询问主公是否要议荆州之事。”
“不议。”孙权哽声道,“都退下罢。”
纱帘随风拂动,只余一片静寂。
(34)
“中郎将,曹仁率部出城挑战。我们是否迎战?”
吕蒙握紧腰间佩剑又放开,“我会禀报都督。”
军帐里满是药味,周瑜阖眼躺在榻上,额上搭着湿巾,常常蹙起的眉舒展开来。
吕蒙想唤他,挣扎着难以开口。
周瑜却已睁开眼,伸手覆上前额,将湿巾拉下,“子明,我睡很久了吧。”
“都督,”吕蒙又是惊喜又是难过,“曹仁率军前来挑战。”
“有多少人?”
“近千人,只怕这次是倾城而出。”
“子明,”周瑜缓缓道,“扶我起来。”
吕蒙颤了颤唇,仍是走到他身侧扶他起身,他后背单衣早已湿透。
他慢慢穿衣披甲,站起身,以佩剑支撑全身重量。
“子明,随我出帐激励士气。”
“是,都督!”这一句,吕蒙用尽全身力气。
他眼中的火焰...还未...熄灭
也许...永远...不会熄灭
这样,跟随在他身后的我们
也会相信...胜利...就在前方
(35)
曹仁手握密诏,一一巡视残存旧部。
他曾立誓坚守江陵,城破、人亡。
“子孝拒敌有功,勇震三军。江陵不利非汝之失,特命撤离。”
他知丞相在为他指出一条活路,句句褒扬却像竹针,刺入骨髓。
“将军,离城罢。”
部下里有人狠狠擦泪。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登上城楼最后一次远眺。
他要活着,守住下一座城池。
(36)
月色微凉,鲁肃掸掸衣上浮尘,准备登上停候多时的辕车。
静夜里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石地轻微地颤动。不自觉地侧首望着北巷,归来的方向。
“夜深路暗,子敬久等。”幽光下,马背上的人拽住缰绳,低悦的声音显得疲惫。
“公瑾回来就好,”鲁肃吐出一口气,“主公虽是震怒,也并非毫无转机。”
“子敬可知主公因何而怒?”周瑜下马,皱起眉。
“公瑾...”鲁肃垂首半晌,“公瑾有伤在身,又旅途劳顿,且先歇息罢。明日我与公瑾同见主公。”
“瑜在南郡已耽搁数日,需即刻见主公。”
鲁肃隐隐一声叹息,“肃与公瑾同往。”
“披甲佩剑,于主公不敬,”周瑜顿了顿,低声道,“子敬且待一刻。”
府中侍从小心捧上深衣。
周瑜抚过折得整齐的锦衣华带,自得嘉赏以来还未展开过。
“上次益州差人送来团纹缡锦,众人皆夸其庄美典雅。主公特让人制了三套常服。这件原来予了公瑾。”想缓和凝重气氛,鲁肃拍拍他肩膀。
周瑜敛眼,眼中竟有悲哀。
两人到得将军府。
只半刻,内侍冷冷回报,“将军有言,只召周都督入府。鲁校尉先回府罢。”
(37)
孙权独坐榻上,指节刮过爵上铭纹,粗糙得生疼。
走廊上脚步声不大,也无侍者通禀,但他知是他。
于是侧首,四目交接,彼此都有些尴尬。
“公瑾来了,”他斟满爵中酒,手腕带着某种压抑的颤抖,“来陪我喝酒。”
周瑜坐至孙权榻边席垫上,见他眼中满布红丝,低声道,“主公日理政务,繁事诸多,夜间益好生歇息。”
孙权不答,执爵一饮而尽,良久问道,“...公瑾以为,我比兄长如何?”
未待周瑜回答,又问道,“比曹公如何?”
周瑜默然低首。
“曹公英明神武...吴主年纪尚轻,胸无雄志,苟安江东...”孙权自怀中掏出帛书。
“主公,信上之言,迫于危急...”
“胸无雄志,苟安江东,”孙权不待他说完,低低哑笑,“最知我者原是公瑾!”
“公瑾可知,这信上一字一句...权日夜难忘,铭刻于心。”
周瑜默默看他许久,缓缓伏跪于地...欲辩已无言。
汗水自他额边滑下,落到冰凉的砖石上。
孙权冷冷地望着他。
这些日子他的愤怒、他的痛苦、他的挣扎,终得以偿还。却未感到一丝快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
孙权走到周瑜身前,拉起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手背上一层薄汗。
“公瑾忠心我不曾有疑。”孙权闭了闭眼,低声道,“砖石冷寒,公瑾又有箭伤,且起身答话。”
周瑜抬头望着他的眼,未曾忽略碧色眸子中某种压抑的执念。
孙权将他扶起,拉他上榻,隔案对坐。
“此事除你我之外,不会有他人知晓。”孙权将帛书送上陶灯,眸中暗影一闪而逝。
捏着布帛的手执拗地一动不动,几乎要让灯焰连着布帛将手指吞噬。
“臣深受厚恩,有负主公,虽粉身碎骨不足报。”
孙权推开几案,起身坐到周瑜身旁,轻抚过素色袍袖,缡锦织纹。
“仲谋。”周瑜拉住他的手,带着倦意。
“公瑾...你可知...”孙权望着他,眼神迷蒙起来,“我对公瑾...不止君臣。”
伸手拉开他衣襟。
(38)
天未明,执事掌来一盏灯火,悄声道,“将军,卯时了。”
孙权自榻上起身,披上单衣,“一刻之后再来唤我。”
执事偷偷抬眼,隔着画屏只看到榻旁案上一枚羊脂螭虎环佩,顿时一身冷汗,恭恭敬敬地退下。
松松结好衣带,孙权倾身,一手搭上背向自己侧卧的人臂膀。
“公瑾今日便要回南郡么,不多留几日?”覆上他微凉的手背,然后与他五指交握。
“确是。”周瑜仍闭着眼。
孙权握着他的手不觉收紧,“...公瑾何时回吴?”
周瑜微睁眼又阖上,轻叹一声道,“待荆州平顺,留得良将镇守,瑜便还吴。”
“论功勋资历,南郡由程普老将军安抚镇守足已。”
周瑜转头面对他,“荆人与江东素来有隙,程公恐难制驭。”
幽暗中,孙权脸色冷下来,“权听闻公瑾与程公,略有不合。”
周瑜微一怔,随即沉默。
“将军,朝会要迟了。”门帏外一个声音适时响起。
(39)
孙权慢慢踱过庑廊,缓顾亭台水榭,望着在斗拱飞檐间且飞且停的雀鹎道,“子敬,自我来京城,整日喧嚣沉郁,转眼已有数年。”
跟在他身侧的鲁肃欠身道,“近年诸多国事,让将军烦恼。今曹公暂退,彼邻结好,将军可暂且宽心。”
孙权侧首问,“荆州之事,子敬如何看?”
鲁肃拢手道,“曹公在北,不日又来。将军需广揽英雄,休养生息以待再战。刘备坐领荆州,亦表将军领徐州,可证备与将军一心也。”
孙权停步,扶上廊栏,“一干宿将与我谈过,个个言辞激烈,非将刘备赶出荆州。”
“此事恐怕得问公瑾。”
“公瑾脾性我很清楚。”孙权偏过头。
“久在军营,难免染上浮躁。”鲁肃道,“公瑾对玄德公乃一时偏见,其余人或只是盲从。”
孙权叹道,“子敬越加稳重了。”
(40)
南郡连下了几日大雨,本就千疮百孔的江陵城更显得一片狼藉。
衣着端正的青年捧着一摞简书站在屋外木廊上扣门,唤了声太守大人。
里面应道,“士元来了,进。”
青年推开门,看到周瑜还伏在案上,于是抿了抿嘴,“大人,县志我都拿来了。放到墙角席上么?”
“放到我书案上。”周瑜睁开眼,将堆得乱糟糟的书案清出一块地方。
青年将简牍抱到案上,无意中蹭掉几封书信,弯身去捡。看到掉落在案边的笔和砚盒,不声不响地一并捡起来。
半晌挤出一句,“大人还是请医工来看看吧。”
周瑜摆手道,“军医已诊过,调养几日便好。”
“使君,急报!”信使匆匆踏入,满脚泥泞踩在席上。
周瑜接过急件,脸色顿时一凛。
“何事?”青年问。
“刘备要赴京面见吴主。”周瑜拧眉道。
“只见一面而已。”
“笼络人心,取得荆州牧的虚位。刘备的下一步是要坐收渔利,将这荆州一口吞噬!”周瑜冷声道。
“无论刘备如何,吴主自会有主张。”
“吴主...”周瑜紧紧握着急报。
挣扎、甚或是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