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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30 兄长遇刺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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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兄长遇刺那日,诸兄弟中他最早赶到。
他看到兄长被一群医官架上辕车,布巾裹着伤口,渗出暗色。
十数铁骑疾驰而上,围住余下两名刺客,举戟猛刺。
血肉飞溅,满目赤红。
隔着人群,却能感到溅至身上,沾满双手的粘浊。
身后之人悄声道,“孝廉且先回府,这边属下自会处理。”声音沙哑,如锈剑嘶鸣。
尸首被拖过他身侧,血肉模糊,辨不清长相。
他忍不住一阵翻涌。
灯火摇了摇,孙权睁开眼。
无数次亲见死亡,唯有那时的记忆,于幽暗中满布腥红。
(22)
数日后吴军向南门大举进攻。
曹军放弃壕沟,退城据守。
城下列砲数百,飞石齐射。城上箭如急蝗,矢雨交坠。矢石落处,人不得生。
一时兵临城下,冲车急撞城门,震得城楼碎石纷飞。
吕蒙与甘宁分别为左右先锋,猛将挥刀,云梯齐架,士卒争先。短兵相接处,战势惨烈,血流漂橹。
即使如此,攻城仍是无比艰难。一个时辰过去,伤亡近三百,却无任何进展。
吕蒙深吸口气,铁打江陵。
“将军,周都督有令,偃旗收兵!”传令官匆匆驭马城下。
“收兵?为何不鸣金?”他厉声喝问,“莫不是谎报军令!?”
“将军不信,兵符在此!”传令官似豁出去般冲他大吼,“程都督不让鸣金,两位都督此刻还在僵持!”
(23)
“程都督且息怒。”吕蒙刚回营,便见韩当、凌统等围着程普劝驾。
“周公瑾,我亦为都督,岂容你一意孤行!?”程普怒声道,“你可知一鼓作气,再三而竭!若聚力强攻,此时已破江陵城门!”
“程公,我精兵攻城多时未有成效,久攻只会惰我军势。”周瑜亦是神色凝重,“收兵并非撤军,只为调整战策。”
“不过才一个时辰。”程普正视他,仍是不肯松口。
“程公勿忘,孙武子曾言‘将有五危’,”周瑜一字一顿地道,“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锐眼微凝,其下暗潮汹涌。
古来为将,最忌轻躁冒进死拼硬打,他怎会不知?
眼见两位主帅又对上,吕蒙拱手道,“程都督,此战蒙任前锋,也觉暂且收兵为好。”
程普别过头,不觉放软口气,“程某知晓了。”
柴桑,信使递上周瑜奏表。
“今益州袭肃举军来投。横野中郎将吕蒙军纪严整,有统御之能,臣请以袭肃军益蒙。”
张昭等皆表示赞同。
诸臣散去后,数内臣仍留案边。
“卿等尚有何言?”
“以袭肃军予吕蒙,臣等以为暂不可行。”
“为何?”孙权放下朱笔,正色望向为首之人。
“且不论吕蒙是否有才,主公若准奏,蒙必不以为主公恩德,反记周瑜推举之情。此表恐为周瑜内结朋党之举。”
孙权沉吟片刻,缓缓摇首,“卿等过虑。”
“主公,臣等并非过虑。思及周瑜从祖父周景,在公为私,移臣作子,益其家党。周瑜亦似其善施薄恩,早年于庐江广收人心,益其宗室。”
“周瑜统兵久战在外,立威于军中。若有不臣之心,主公当如何自处?”
孙权不答,脸色却一点点暗下去。
(24)
丹杨太守孙翊被左右刺杀时,年仅二十。
这年孙权也才二十二岁。
不住来回渡步,府内盘螭巨柱、雕虎画梁,都沉重得让他无法喘息。
内侍来报,中护军独自在外求见。
公瑾!有一瞬的欣悦。
“快请见!”他上前一步,毫不迟疑地施令。
一旁侍立之人骤然挡在他身前,沙哑声音悠悠响起,“主公情绪不稳,不宜此刻召见。”
“我与公瑾恩若兄弟,此时拒见恐怕不妥罢。”孙权瞥向他。
“主公莫忘了,中护军毕竟不是主公一手提拔,若此刻瞧出什么端倪,于主公更为不利。”
“公瑾只是...”
那人摇首道,“此时求见,主公又怎知中护军所存何意?”
“主公歇息了,中护军还是回去罢。”通报者躬了躬身,回身关上大门。
周瑜深深蹙眉,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
望着府前冷肃的石兽,良久,才转身离去。
(25)
转眼吴军隔江扎营已有近一月,不见动静反教人忧心。
“将军,周瑜遣甘宁突袭夷陵,已占其城!”
曹仁狠砸桌案,“速派精骑,不惜代价夺回夷陵!”
夷陵城外满布望楼,雨射城中。
甘宁席地而坐,流箭嗖地刺破门帏,钉在墙上。
几个小校急忙举盾来挡,教甘宁挥手制止。
“甘爷,您不怕么?”
“有何可怕?”甘宁大笑,“爷手下就一千个兄弟,他们五六千人只敢放箭给爷挠痒。”
“甘爷,急报已送出数日,周都督还未派人来,莫不是忘了我等?”
“放屁,你个乌鸦嘴,都督必不弃我兄弟!”甘宁冲着小校脑袋就是一巴掌。
小校摸着头,嘿嘿笑了笑。
忽然城外鼓号齐鸣,杀声四起。守城士卒指着城外旌旗一阵欢呼,“援军来了!”
甘宁嚯地站起,手中酒碗抛到地上,摔了个噼里啪啦。
“小崽子们,你们的憋得慌了吧!”
“甘爷,早憋透了!!”下面的小子猛敲着盾牌。
甘宁大吼一声,“那就跟甘爷冲出去,杀他个痛快!”
“将军,我军于夷陵被周瑜大军袭击,死伤过半。”
曹仁颤了颤,环视众逃回者,俱是狼狈不堪。
“马呢?为何不见战马?”
“险道满布荆柴,马不能过,教贼人...夺了。”
曹仁只觉得一阵发凉。
“将军,接下去我们怎么办?”一双双惊惶的眼望着他。
怎么办?一战就损数千,反守为攻各个击破几无可能。唯有寄希望于这金汤之城。
“坚守不出,待敌人疲敝。”或许自会退去。
(26)
转眼春去秋来。
对曹仁而言这数月无疑苦痛。累攻之下,城垣几近倾毁,兵粮不断消耗。
吴军数次冲破城门,巷战中士卒死伤无数。
他仍坚持,只为曹公的信任嘱托。
这数月周瑜而言同样辛苦。久攻不下,士气渐弱。
其间张昭攻九江、孙权围合肥皆不能下,撤军之言四起。
南郡,跨入中原的大门,为了孙吴,他不会放弃。
(27)
程普自信鸽脚上取下传书。果然是这样么,仲谋。
“伯符...叔弼...”他们,都是你的兄弟啊!
都毁了罢,谁也不能好过!
静巷响起梆子声,正是二更天。
“我命你随军候命,有报只需飞鸽传书。为何突然回来?”孙权斥道。如此不小心,若公瑾起疑如何遮掩。
“主公,事关重大,小人不敢让他人经手,于是连夜赶回。此物只能亲手交于主公。”来人哆哆嗦嗦地递上锦盒,再不敢看孙权脸色。
(28)
鲁肃被几个戎装亲卫架到将军府时,已近三更。
孙权垂着的头抬起来,鲁肃有一瞬的颤抖,碧眼目眦尽裂,牙关咬得咯咯直响,像负伤而发狂的兽。
“你看这是何物!?好一个周公瑾!”
一张帛书被狠狠砸向他,弹到地上,他弯身捡起。
只瞄了一眼,便如遭雷击。
“公瑾忠心唯天可表。”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此书必为构陷,主公万勿相信!”帛书上一字一句确是公瑾笔迹,直教他百口莫辩。
“构陷!?铁证如山谈何构陷?”孙权气得浑身直颤,冲亲卫大吼道,“传我令!命周瑜即日返吴,左督之职由程普暂代!”
“将军不可!”鲁肃咚地跪在地上,“南郡战事正酣,临阵换将必乱军心!臣恐数月辛劳毁于一旦!”
孙权一把拔出佩剑,生生搭上他颈项,“鲁子敬,你也是周瑜同党罢。”
“臣不是什么同党,”鲁肃眼中含泪,“当年我欲投郑宝,公瑾星夜赶来阻我,只道将军亲贤贵士,天赋人主。肃才得见将军。公瑾忠心,肃深信不疑。”
孙权仰首,眼前亦一片模糊。
“将军与公瑾相交十数载,应深知公瑾为人。肃以性命担保,公瑾必不叛主公。”鲁肃伏地再拜,“将军有疑,且待大军回程再问。况且公瑾家小俱在柴桑,更不忍背离。”
“来人,给我围住周瑜宅邸,出进者严加盘查!”孙权令道。
鲁肃猛然抬首,抓住他衣袖,“将军!若有此举,在外的将领,在内的老臣当作何想?”
“大乔夫人独居寂寞,请小乔夫人携幼子搬入南苑为伴。”孙权的声音阴冷得让人发寒,“遣人小心看护。”
(29)
吕蒙入帐时,周瑜正埋首写着奏札,书案上燃着盏铜油灯,火光映在他脸上,添了几许柔和感。
他知周都督生得英俊,军中又少见女眷,难免引人遐思,脸上仍有些发烫。吕蒙不自在地咳了咳,离开柴桑一年有余,时刻忙于军务,也不知夫人及家中近况如何。
“子明?”周瑜将他的若有所思看在眼里,“可有要事?”
“信使回报,截获的三百匹马运抵柴桑,孙将军已将其添至骑兵。”
“可惜江东不能产此良驹。”周瑜搁下笔,折起奏札,“柴桑可有人上表催促回师?”
“有是有,都教鲁校尉驳了回去。”吕蒙笑了笑。
周瑜沉默片刻,“子明可有思念家人?”
“蒙效命于阵前,唯知谨守军令,不敢将家中私事记挂于心。”
“子明,我军初来江陵时也是这般时节,也该是回军之时了。”
“都督!”
“我已派人去下战帖,无论曹仁坚守不出还是放手一搏,这江陵城我都势在必得。”周瑜沉声道,眼中决然似火焰隐隐燃烧。
吕蒙猛然觉悟,根本无需犹豫,随他拼死杀敌不也是一大快事。
“子明可愿为此战前锋?”
“蒙万死不辞!”
(30)
“主公。”鲁肃搀起醉得一塌糊涂的孙权。
“公瑾...”只听那人唤了声。
他只道那人有吩咐,随口回应。
一只手轻轻抚上他耳旁发鬓,迷蒙的眼透出一丝执拗。
鲁肃的心突的一颤,似是明白了什么,手不自觉地握紧。
公瑾,怎会如此?你当...如何是好?
孙权却已倒向一旁,伏案而卧。
“公瑾...君臣之义...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福祸共之...”模模糊糊说着梦话,像是在笑也像在哭,“公瑾...不弃我走...”
然后睡得沉了,勾起的唇角挂着浅笑,一张有些发黄的帛书牢牢攥在手中。
鲁肃竟有些不忍惊扰。
主公,为何您清醒时,却不肯这样信任公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