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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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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天空阴云密布,孙权感到无法发泄的阴郁压在心底,一如兄长下葬那天。望着厚重棺椁被黄土掩埋,他抑制不住泪流满面。
“仲谋。”周瑜匆匆赶来,语声哽咽,麻衣沾尘,许是多日未曾下马。
他仿佛卸下一切包袱,扑到周瑜怀里,像孩子般痛哭失声。
他至今记得,那一刻的温暖。
他看到周瑜在他面前跪下,如臣子对待君主,“臣誓效主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在众人簇拥下被张昭扶上马,成为这江东之主。
他终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些什么。
(12)
大堂内弦声清响,娉婷少女舞动菱纱,宾客酣饮不知醉。
大军南下,士气正盛,益一鼓作气直取江东。
满座欢声笑语,似这天下已尽收囊中。
高堂之上,曹操寥然独饮。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想到的,是荀彧期待过后失望的眼,“当年曹公讨袁术,感怀百姓疾苦,彧与诸人深敬服。而今...”
曹公,您变了。
四目相对,再无多言。
文若,操未变,变的是世人之心。天下已乱,汉室难扶。若无曹孟德,已不知几人称王,岂有天子安享今日浮华?
若要立威于天下,负隅顽抗者必需杀。
灯蛾忽上忽下地飞,他伸手捉住。
脆弱生灵,不堪一握。
然而,纵是一只飞蛾,它扑向火焰时,也会燃起夺目的焰华。
(13)
孙权从公文中抬起头,庭外樟树散发悠悠香气。
因为喜爱,特从舒城移栽至柴桑。一晃已有十数年。
那时,拜别夫子回府,穿过回廊,就能看到周瑜披着单衣站在树下。
信鸽自他手中拍打翅膀,飞向远方,几片纯白羽毛落上他宽衣广袖。
悄悄走过去,踮起脚为他拂去。
每每谈论夫子所授的诗经左传总滔滔不绝,不经意提起夫子称赞,他会笑言,“仲谋学思聪颖,夫子自然喜爱。”
短短一刻的惬意,带着樟叶清香。
大哥与见江淮名士,便来唤周瑜一道。
礼貌地道别,但他从不停留。
每每见大哥、公瑾与众士人论天下事,言辞激烈掷地有声,孙权觉得夫子所教对于世事竟是毫无意义。
默默立于树下,似被无形石壁阻隔,空留怅惘。
(14)
那日之后,程普自留本舰,凡商议军情皆不往,求见者尽数拒之门外。
左右报知周都督来访,“自取其辱,休怪我无情。”
“强敌当前,请程公以大局为重。”周瑜执礼。
“不以大局为重,竖子安能立于我眼前?”
“程公为右督,若全军不能上下一心,我江东几无胜算。”
“大局!大局!若此战败,皆归怨于我!”程普拍案而起,“程某背此恶名,也要教你生不得安、死不得宁!”
周瑜敛下眼睫,片刻后道,“此战之后,瑜随程公处置。”
对上他坦然神色,怒火稍减,“空口无凭,教我如何信你?除非将兵符交予我手。”
“唯有兵符不可。战机多变,常需调兵。不能以具事请教程公。”
“也罢,兵符暂留你处,来日再取。”程普沉吟一刻,“我要你修书一封,日后为凭。”
“程公大义。瑜愿从之。”他欣然应允。
“程某担当不起,我要你修书于曹操。”程普冷眼直视他,“暂留我手。”
“是何书信?”周瑜眉峰皱起。
“以你会不知我话中之意?”抬眼鄙夷反问。你自诩多才,通敌书也不会写么?
“程公!士人报效明主,生死不惜,卖主最耻!”周瑜紧紧握拳,脸色惨白。
“若有此凭据,程某鼎立协你破曹。”
沉默良久。
“瑜...死不足惜。只求程公勿要食言。”
笔尖触上帛书,墨迹微微一颤...
窗外,万物笼上寒霜。
周瑜背靠舱沿,怆然一笑。
(15)
轻舰薪油已备,黄盖命人升起旌旗。
周瑜对他拱手,黄盖亦深深顿首。
此一去,恐不能再回,江东三代老臣,在此以身报效主公。
大军严阵待命,东南风刮得幡旗欲裂。
火船撞上水寨,烈焰乘着风势蔓延,慌乱跳江者不胜数。
周瑜拔剑挥师,艨艟斗舰千船齐发,横铺江面。火箭蔽日,雷鼓震天。
时机既得,这刻他已胜券在握。
仰首,唇边浅笑掩不去眼底沧桑。
船身相抵,钩戈交接处,战士勇不可当。
岸边刘备牢牢盯着营门,身旁传令官已急得满头大汗。
“报,曹军水寨已起火!”一骑飞马入营。
“好!我等依计烧其陆寨!”刘备跨马执鞭,众兵紧随其后。
(16)
巨大的桅杆被火焰吞没,焦黑萎缩,伴着一声长鸣缓缓倒下。
炙烫扑面而来,眼前灰烬翻飞,耳边惨叫不绝,如身处死国。
“你等下去烧毁余船。”曹操吩咐。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轻动。
“毁之好过落于敌手。”话声冷静空落。
后有追兵,马蹄匆匆踏过泥泞。
曹操回头望了一眼,炽红火焰漫天烟尘。
伸手拂脸,竟然有泪。
他已多年不曾落泪。
纵是天命,他不服!
曹公放心,敌亦有疏。回首望见青年笑得自信的脸,又消失不见。
奉孝,若你仍在...
(17)
寒冬腊月,白雪落满枝头,江东恢复些宁静祥和。
孙权靠在胡床上,仔细翻看群臣递上的奏表简章。
捷报飞传。周公瑾,民巷歌谣赞美他儒雅风流,高堂简牍褒扬他力挽狂澜。
喜悦,隐隐有些酸涩。
唯有公瑾奏札,寥寥数语,看不分明。
幽暗间,一褐衣人拢袖上前。
他挥了挥手,那人躬身凑近,“主公似有心事,臣为主公讲几个坊间段子,如何?”
“近日关于公瑾,想必不少传闻。”
“臣听闻周都督与故将军关系匪浅,每有嘉赏,恩及宗室。”
“那是自然。”
“臣亦听闻,周都督曾幸于讨逆将军。”那人低声笑道,“每有...”
“谤言!”奏简被狠摔于地。
孙权利眼如剑,隐隐闪着青色光芒,似要将他刺穿。
那人直吓得跪伏于地,颤抖不已,“昔、昔有梁冀爱幸秦宫,霍光亦宠冯子都。此事俱是民间传言,臣绝不敢胡言乱语。”
“够了!下去!”再无心思看那堆贺文。
紧拽衣袖,狠狠捏入掌心,涌起一丝疼痛的快意。
既然兄长可以,他也...
(18)
孙权大请众将,诺大的将军府,点起九盏莲灯,挂上坠玉帷幔,铺了绣金红毯。
驽车停驻,一人俯身而出,青衫素袍,面容刚矜。
“子敬。”孙权下马相迎,亲执鲁肃手,“曹公即退,危机已除,子敬大功。”
“主公所虑,不过其一。”鲁肃随他一同入阁,“肃所愿,得见主公威加四海,兴帝王之业。”
孙权抚掌而笑,牵鲁肃上榻,命随侍奉酒。
“不取荆州,不能尽长江所及,江东仍处险境。”鲁肃倾身,手指沿着长江指向江陵,“荆州腹心南郡,交通荆益两州,若要兴我江东大业,必先取之。”
“子敬所言非虚。”孙权一手撑额,“然征南将军曹仁屯兵江陵,兵精粮足,容我稍事准备再攻不迟。”
“主公,大军士气正锐,此事不宜推迟,”鲁肃自袖中掏出一封奏疏,“我与公瑾商议,即日率军渡江,为主公取南郡。”
孙权接过,低声道,“也好,子敬之言自有道理。”
(19)
江陵城门紧闭。
城下黑压压一片。吴军来势汹汹,兵马过处扬起漫天尘土。
牛金所率的三百人刚入敌阵就被团团包围,进退维谷。
城上,文史部将皆慌了手脚。诸人皆言,敌数众多,难与抵挡,为今之计唯有弃此三百人。
吴军尚未全至,已畏之如虎。
乌林那场烈火,烧毁的不止坚船利甲,还有来时的斗志张扬。
孙吴这只猛虎在蛰伏数年后,终于亮出利爪,逼近觊觎已久的荆州。
而江陵,太需要一场抚慰人心的胜利。
曹仁取了兵甲马匹,自同战多年的骑兵中挑选数十猛锐。
长史陈矫连声劝阻,将军不可以身涉险!
他不答。
城门降下,数十铁骑直冲敌阵。
曹仁手挥金戈,连斩数人,殷红的血溅了他满身。
到得沟边,牛金围解,士气大盛。
数十骑战马飞驰,如破弦之箭横扫千军,一时间无人可阻。
城上齐呼,“将军天人!”,声彻云霄。
幡旗摇动,吴军前部退守,似在等待。
曹仁登城远望,敌众集结。
待到末时,敌将数骑皆至,各率一旗。
一般文史开始指指点点,此次孙吴猛将怕是到了个齐全,周程吕韩甘凌,众人虽有惧意却不似先前般惊惶。
吴中军大旗迎风飞扬。
陈矫指道,旗下便是周公瑾。
那人策马前行,铁蹄踏沙,既缓且沉。
曹仁拧眉。
此人作为对手,怕是难缠至极。
(20)
“都督,全军已达,是否即日攻城?”吕蒙遥望江陵城郭,果然富庶之地。
“行军日久,远来疲惫,且江陵城固,速战难成。”周瑜正色吩咐左右,“传令诸将,日落之前先扎营防、修筑望楼。”
“今日我军前部失利,长了敌方士气,都督是以不战。”吕蒙侧首问,“蒙所言可对?”
“曹仁骁勇,非易于之辈。前锋退守也在情理之中。”周瑜道,“子明,上兵伐谋,其下攻城。稍有不慎即伤亡惨重,唯准备周全方可强攻。”
“蒙明白。”
“子明,荆州富庶,若无良策,此番必是一场苦战。”
“都督近来气色不大好,需保重身体。”吕蒙含笑道。
“瑜无碍,谢子明关心。”周瑜颔首。
“都督,程普都督年长,言行无理之处...都督也要多包容。”
“子明勿忧,程公与瑜并无不睦。”
程普缓缓拔剑,剑身银光闪耀。
乌林之后,他本可以此剑手刃仇人。
杀周瑜一人何难?何况那人俯首领死,毫无怨言。
他却满腹疑虑,未能下手。
收了剑,不能平复满心愤恨,于是狠命揍他。
如此独扛罪责,那场阴谋,定不止周公瑾一人。
其中定有蹊跷。
他未开口逼问,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