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权瑜]殷华》Sarvado

1、1-10

　　(1)
　　建安十三年，秋

　　孙权坐到榻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疲惫。
　　他自问，父亲和兄长辛苦打下的六郡八十一州，真要断送在他手上。
　　张昭顾雍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贪生怕死之徒,即使嘴上喊着主公，又何曾为他这主公想过？
　　他狠狠将曹操那封书信揉成一团。又复展开，凑到油灯下看了数遍，灯影在他脸上摇曳。
　　曹操挥军南下，水陆并进，业已夺取荆州捉得刘琮。他几乎能预见数日后束手跪在京都石阶下的自己。
　　没有害怕，手心却湿了大片。
　　内侍通报，周都督在外候见。
　　听到这个名字，一股寒意自脊背上升起。
　　这些年来，那人一直统兵在外征讨不停，来往不过几纸调令。
　　偶有几封奏疏，恭恭敬敬的文字，多言将军若遣谁人伐兵何处当能轻易夺下。他也一一准奏。
　　从何时开始，两人间有意无意的回避，如刺梗喉。
　　折起书信，整了衣帽，他说，“请见。”

　　(2)
　　周瑜踏进内庭，佩刀和战甲铿铿作响，发冠上锦带轻扬。
　　坚定从容一如往昔，只有那双黑曜般的眼睛落了些风霜。
　　“仲谋。”他搭上他的肩，像一个真正的兄长微笑打量他。铁甲森冷，孙权甚至能感觉到其上逼人的寒意。
　　本能地退了一步，手，覆上腰间宝剑。
　　“主公。”周瑜一愣，微低了头，“臣来得匆忙，未解利器，望主公恕罪。”
　　“哪里。公瑾从鄱阳赶回，一路辛苦。”孙权上前拉他的手，不自觉的感到冷，“可曾回去见过嫂子？”
　　“尚未。军情紧急。”
　　“群臣都只知保全自家老小，为我心优者唯公瑾也。公瑾以为若与老贼一战可有胜算？”
　　“瑜以为当有七八成。”
　　“公瑾妄言。”孙权摇首，“曹操已得荆州水军。我江东失了长江天险的庇护，已如亡唇之齿。”
　　周瑜沉吟。庇护？只怕这长江早已成为将江东桎梏于笼中的锁链。
　　他将地图摊在书案上，细细分析每一处优势。孙权眉间紧皱慢慢舒缓开来。
　　侧头看着周瑜认真神情。公瑾怎会如那些人所说...何况...
　　正沉思间，仆从来报“刘豫州的使者到了。”
　　“子敬已同我说过，来人正是子瑜胞弟。公瑾不会觉得有碍罢，不如留下一同议事。”
　　“主公面客，臣当回避。”周瑜离案拜别。
　　孙权挥手命人卷起地图，在书案座榻之间摆上漆花屏风，燃起熏香。

　　(3)
　　白衣儒服的青年拢手站在廊下，半闭着眼等待孙权的召见。
　　初识他的人都说他温良谦恭，他们并不真正了解他。他在一个人的时候，是从来不笑的。
　　说服孙权的理由他已反复考量过，不留丝毫疏漏。
　　仆从们捧着奏简来去匆匆，传递着吴郡上下的惊恐动荡。
　　听到脚步声再偏过头是很偶然的事。下一刻他发现，无论何事都出于必然。
　　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眼底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却又敛在一脸如水的沉静中。
　　如此矛盾。
　　凡风姿卓越之人，若飞将吕布，留香荀令，顾曲周郎，都曾盛誉一时。
　　然而那时他就知道，众口一辞的褒奖恐非善事。
　　果然吕布背上轻狡反复的骂名，而荀彧则以协曹倾汉为人诟病。
　　他拱手施礼，不卑不亢。
　　那人浅浅一笑，对他轻回一礼。
　　擦肩而过时他轻瞥一眼，他看到的不是传言中意气风发的江东周郎，这人眉眼间的沉重恐怕比那身战甲还盛。他感到遗憾。

　　(4)
　　仆从掀起门帏，浓重的香味令青年眉头一皱，他一向不喜这奢华之物。孙权斜靠在胡床上，漫不经心地擦着他那张镏金雕弓。
　　“孙将军，在下诸葛亮，奉刘豫州之命前来拜会。”
　　“豫州算我前辈，权万不敢当。”冷冷一句，若面皮薄些只怕被顶得哑口无言。
　　“将军据有江东，拥兵十万，与我主刘备并称一方豪雄，自然当得起。”诸葛亮也不动怒，答得谦逊有礼，倒叫孙权称奇。
　　孙权将弓扔到一旁，支着下颚漠然问道，“豫州被曹公追击，妻儿尚难保，恐怕拜访是假，求助是真罢。”
　　“曹操以重兵屯集江陵直逼陆口，将军以为操所图者是我主，还是将军？”
　　“我江东之事无需豫州挂心。”
　　“将军，曹操此次远来，已犯兵家数忌尤不自知。”诸葛亮叹息一声，“只叹豫州无将军这般军备，若得将军相助我主定能破曹。”
　　“你倒说说曹操有犯何忌。”孙权抬眼打量这丰神俊朗的青年。虽比子瑜年轻许多，言谈却老练得很，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本想借曹操之手先除了刘备，今日刘备命人与他结好，若拒绝天下人定耻笑他怕了曹操。若应允让刘备得了喘息之机，他日一飞冲天，后果不堪设想。

　　(5)
　　次日，会集一干文臣武将。
　　“曹军远来，已是强弩之末。以江东之力必能破之。”周瑜立于孙权身旁，谏言道。
　　“臣请将军与刘豫州联手拒曹，成败在此一举。”鲁肃举笏上前。
　　“曹公收荆州，嘉赏服从之功，天下尽知。”一文士也上前，斜眼瞥了鲁肃，“若我江东举众迎曹，必能得曹公厚待。”
　　“今我等俱可迎操，唯有将军不可。”鲁肃正色道，“我等迎操，不过易一主。将军若迎操，将何处容身？”
　　“鲁肃年少粗疏，将军不可轻信他片面之词！”
　　“你等只图一时义气，忍心陷江东万民于水火！？”
　　鲁肃资历尚浅，又素与张昭不和，众人毫不客气地将矛头指向他。
　　“故讨逆将军命我等好好照顾新主，将军不可冒险啊！”
　　“讨逆将军决不愿见江东被拱手献予曹操。”周瑜一向温雅的言辞中竟有了一丝怒意。
　　忆起昔日驰骋，众武将也开始忿忿不平。
　　有人小声道，“张公只怕暗地早已降了曹贼。”
　　张昭气得直抖，一旁顾雍虞翻好容易才拉住他。“老臣得故讨逆将军厚待，效命江东十数年，日日忧愁，但求不负所托。若将军为曹公所擒，张昭只有一死明志。”
　　子布，在场的诸公，你们的忠心究竟是对我，还是对我那已故的兄长？孙权在心底冷问。
　　曹兵未至，这江东上下已乱成一团！
　　在文臣武将激烈的争论声中，孙权拔出腰间佩剑奋力斩向长案。
　　轰然一声，殿内一片沉寂，所有人仰首望着站在高处的孙权。
　　“我意已决，与老贼决一死战！违命者斩！”
　　“将军，听老臣一言，曹公惩戒严厉，顽抗者尽屠，老臣不忍见我江东生灵尽灭！”张昭跪地不起，已是老泪纵横。
　　顾雍直立一旁，不发一语。

　　(6)
　　周瑜递了文书给孙权，孙权拆开封带，其上写着曹军各部人数以及屯兵地点。
　　“公瑾，你昨日曾说，精兵三万应能破曹。”
　　“曹军数量比预料的尚多，臣以为此战领兵五万更为稳妥。”
　　公瑾，你以为你所想我会不知？
　　不过一封不知真假的书信，就要自己将六成兵力交予他手。
　　“公瑾，”孙权坐到他身侧，将手搭到他背上，“仓促之间难以集齐五万大军，三万水军及船粮我已备妥。”
　　抚过他背脊，掌心传来温暖的体温，指尖描绘深衣上繁复云纹。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忆起早些年捕风捉影的传言，关于公瑾，和...
　　“你且先战，若不利，我再调集各部，率大军接应你。”
　　“主公...”周瑜还待说什么，又硬生生吞下。
　　“刘豫州处尚有两万兵力，合江东水军正是五万。公瑾可与豫州商讨。”

　　(7)
　　“公瑾年纪尚青，恐难以服众，我已派程普老将军协你共督大军。主要事宜仍由公瑾决断，望公瑾谅我心意。”
　　周瑜将书信移到灯上，任火焰将它一点点燃尽。

　　江水苍茫，与天空连成一片。
　　岸边锦车华盖，讨虏将军亲率众臣前来送行。
　　大风吹起，千帆尽展，号角齐鸣。
　　船上兵卒昂然执戈而立。
　　怎能不颤抖？生死存亡在此一战。
　　怎能不紧张？以江东三万水军对抗曹操二十四万大军。
　　怎能不激动？承载江东百姓的安危、讨虏将军的期望。将士英勇无畏，慨然赴征程。

　　周瑜立于舰首，一手握剑，直视前方。
　　楼船侧列两旁，旌旗飒飒。旗下艨艟、斗舰数以千计，冒突、走舸遍布江面，绵延数里。
　　鼓声阵阵，大军启程开赴樊口。

　　(8)
　　孙权举弓搭箭，对准不远处的箭靶拉满弓弦。
　　银矢疾飞，正中靶心。身旁众人赞叹不已，将军箭法高绝，堪比飞将军李广。
　　虚假的荣誉，虚伪的赞美，但他痴迷，近似着魔。
　　他还是个懵懂少年时，长兄孙策已攻破横江当利，击退薛礼笮融，所向披靡。
　　那时袁术妄称尊号的消息传来，孙策仰首而笑，自信得仿佛不会将任何阻挠放在眼里，“袁术庸俗之辈，不自量力！”
　　他以为大哥会一直扛着江东，让自己永远追随他的背影。
　　记忆里的容颜早已模糊不清。然而那手持长枪紧拽缰绳策马驰骋的英姿至今难忘。
　　“公瑾英才盖世。今得公瑾相助实我孙家之幸，仲谋以兄侍之。”犹记那日他笑容灿烂如朝阳。
　　“仲谋小小年纪眼力超凡，能尽各人所能，为兄不及也。他日仲谋定是我孙家骄傲。”犹记他轻摸自己头发，自豪地向众人宣告。
　　“今策不能起，诸公善待仲谋。”犹记他弥留之际喃喃数语。
　　孙权低下头。
　　大哥，你真是...痴人。

　　(9)
　　周瑜传令午时舱中议事，右都督程普却迟迟未到。
　　正商议间，进来一身披重甲，目光炯炯的老将，正是程普。
　　“程老将军，午时已过，你来迟了。”周瑜话虽恭敬，面上仍有厉色。
　　“老夫自追随破虏将军起，转战南北，身披数创，何人不敬，为何要听命于你？”
　　这一句，众人皆惊，想这程公一向傲气，却也不至于如此蛮横。
　　“孙将军命你我共督大军，程公若有疑议，瑜也会听从。”
　　“共督大军？与竖子同列，我程德谋不以为荣。”程普冷嗤一声。
　　“军令如山，并非瑜不敬程公。”
　　鲁肃黄盖见两人这般剑拨弩张，纷纷上来解劝。
　　“你们且先下去，我与周都督有事相商。”程普冷声吩咐。
　　“今日之事，我与程公商议即可，各位请先回去。”

　　(10)
　　诸人散尽，程普才开口。“程某只有一事想问。你可还记得刺杀伯符的暴徒？”
　　“从不敢忘。”
　　程普恨声道，“我恨不能将那些贼人千刀万剐！”
　　“贼人已被处死。”
　　“伯符遇刺那日，吕范已启程归吴郡。”
　　周瑜猛地望向他。
　　“那日之前你写信于吕范，信上说有要事，你与他各带千人回吴。是否属实？”程普冷冷地道。
　　周瑜的唇颤了颤，却没说出一句话。
　　程普见他语塞，更是怒不可挡，冲上前狠狠就是一拳。他没有躲闪。
　　将他压在案上，一手执起短匕，目中血丝蔓延。
　　“伯符对你怎样信任，你就这样报答他！？”
　　“讨逆将军待瑜...恩信有加。”他双眸隐隐泛红。
　　“我从小看着伯符长大，你可知我有多痛！？”架在他脖颈上的匕首抖得厉害。
　　他的回答只有沉默。
　　“我今日杀你军心必乱。”猛力将短匕钉到沙盘内，那力道足以致人死地，“但也难与你共事！”
　　沙盘上泥垒摔了个七零八落，周瑜撑案站起，捂着嘴轻轻咳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