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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八】刺客 天地化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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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近黄昏。

      一轮红得像血一样的太阳嵌在远处的天空中,因它正在下落,离人越来越近,因而显出它的巨大来。

      像是有谁在太阳上,失手打翻了一桶红色的颜料。以它为中心,周围一圈也是被晕染开来的红,越靠近它,色泽越深重,离它远些的,便轻浅。

      在此刻太阳像是只被人驯服而不得不收起它爪牙的野兽,乖乖露出柔顺的一面。它酷热的威力大不如前,放射的光芒也远不如正午当空时那样令人不敢直视。

      我负手,极目远眺,看它在千里开外,与我对视。晚风把我的头发吹了起来,乱发蒙了眼,有些挡住我的视线。

      最后当然是我赢了。它没有办法保持不动——即使是太阳这样看似壮丽宏伟,而且自由的事物,也有没办法做到的事情。

      永远被束缚在天上,按东升西落的命运轨道走,不管它是否心甘情愿。这就是它逃脱不开的宿命。

      它一点点沉了下去,像野兽终于撕去了伪装,睁开猩红的眼睛,带着冰冷的嘲弄,凝视我,暗示我终将变得和它一样。

      我嗤笑了一声,抱手想道:当然不会。

      它昔日高高在上,夜幕一降临,也只能隐匿在某座山里,我却不一样。我能够选择日后我的来往去留,不受人左右,仅凭一点,便是明证。

      我坚信眼前的一切正是我想要过的生活。也只会选择我深信不疑的道路走。

      没有人能将他的意志强加在我身上。没有谁能。

      余晖一时未散尽,我来到悬崖边上,盘腿而坐。

      师兄已经坐看夕阳很久了,他面向太阳落下的方向,双手撑在地上,两条腿伸出悬崖,悬空晃荡。

      我坐在他旁边,真的好奇:“这些有什么好看的你整日整日地这样看,还看不腻么?究竟是有什么玄妙之处”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对我的到来表示任何惊讶,道:“落日很美。”这个理由真是稀松平常,却又敷衍至极。

      我问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福至心灵的时候,自然会懂,也不需旁人过多地言语了。”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师兄的脸上应该是没有表情的,语调也无甚起伏,给我的感觉,冰冷得是仿佛寺庙里一尊泥塑的菩萨,而不是我的师兄。

      只是一瞬,待他转过头,朝我微笑时,我又觉得,是我多心了。

      脸上带着笑容的,才是真正的他。

      我细想他的这番话,觉得大有道理,不由得起了几分钦佩,夸奖道:“你最近几年真是精进了不少,难怪我爹总夸你,把你看得像个心肝宝贝,眼珠子似的人物。”的确,我整日整日地练剑,把手指磨出了茧,愿心也不是为求别人理解。

      他在我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个爆栗,脸上不见他生气,笑眯眯道:“说话没大没小,师兄两个字也不喊了。当心被师弟师妹听了去,教坏他们。”

      我反驳道:“这里只有我们,除非风把我们的话带走,否则他们又怎么会知道”

      日月如梭,这话果真没错,转眼之间,我已到及笄之年。师兄也马上步入十九岁的年龄了。

      我以前的心愿早就达成,三四年前,在阿爹的硬性要求下,各位师叔师伯陆续走下山,找了几个天资甚佳的孩童回来栽培,以免随着他们日渐年老,我派出现人才凋敝,绝学不得传承的尴尬局面。

      时隔多年,我对一声“师姐”的执念已经淡了不少,乍然得知这个消息,不过笑了一下,接着便继续做手头上的事了。

      原来只有亲自得到过,才能发现,有些事情没有想象中的好。得不到的话,其实也不是非要不可。

      还有另外一些真正重要的事情,虽然不期而遇,是阴差阳错,随着时光过去,却永远不会烟消云散。

      我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对冥思苦想着要怎么开口让我意识到自己错误的他说:“师妹总是有道理的,你说不过我。好啦,我们该走了,师兄。”

      08
      还有几日便是小满了,天气热得迫人,用酷热来形容,并不为过。门外的几株树碧绿的叶子都恹恹地垂下了头,他们说假如有一个人敢离开屋里,到外面去走一趟,那么,他们便敬这个人是条汉子。

      我拿起案上一本剑谱瞄准了砸在那个叫嚷得最欢的师弟头上,力气不大不小,他唉哟了一声,回过头看我,佯装委屈道:“师姐,你怎么打我?你这样,我可要闹情绪了啊。”

      我笑着问他:“阿生,你是个汉子不是呀?”那师弟挺起了胸脯,骄傲道:“那是当然的啦!”我“唔”了一声,说:“好,那你去外面站半个时辰好不好呀?”

      他大惊失色,忙道:“师姐,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坐在他旁边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都伸手去推他:“去去去呀,师姐都叫你出去了!”

      一个不肯走,半群人争着要抬他起来,而另外半群呢?则齐声道:“你走了也好——走吧!”

      我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氛围一时好不乐呵,玩闹间,烦闷的感觉被冲淡不少。过了段时间,我环顾一圈,对他们说:“好啦,从现在开始,每人回到自己的位子,阿生也进来。是要学习的时候了,你们谁也不许说话,不然就出去外面站着,除了上来问问题的人。”

      他们都乖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阿生见我看他,还在嘴边对我做了个拉链子的表情。

      今天我代替了一位临时有事下山的师叔的位置,来给诸位根基尚浅的师弟师妹讲解一下我们的剑招,顺便盯着他们完成课业。毕竟,齐云派怎么说也是江湖上 有名的门派,我们的弟子怎么能净是些只会舞刀弄枪,其余的一概不识的武夫不要求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起码该会的还是得会一些的。

      他们都在翻自己的书,暂时没我什么事。

      揉了揉太阳穴,我想到阿爹前不久在我面前演示的那一招“天地化舟”,便有些头大。身形变化莫测,招数层出不穷,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他的动作就已经做完了。最后在我脑海里的印象,便只有那舞得飞快的,凛凛的剑光。

      我再怎么想,也始终不得要领。感到口干舌燥,端起一口茶就喝,谁料那是刚泡开不久的茶,我想着事情,迷迷糊糊的,连烫手热都没感到不对劲,直到一口滚烫的热茶送入嘴里,方才反应过来,下意识要一口吐出来。但我毕竟不能这么不雅,只得硬着头皮咽下了。

      这一口茶滑到我的五脏六腑里,热得我一瞬间就出了汗。一股热气从我的脊梁窜上脑门,提神醒脑的效果甚佳,登时让我清醒过来。

      我开始意识到,是我太过注重形式,太想成功了。总想着,阿爹的每一个招数,对我来说都是新的,都是难的,我不畏难,所以要全部记住。但结果恰恰相反,我什么也记不得了。

      其实,动作只有几种,无非是点、崩、刺、劈、砍。万变不离其宗,再怎么复杂的招式也一定是由最基本的动作设计而来的。

      答案一定就在这里!

      我闭上眼睛重新回忆,这次,忘记了阿爹,忘了我自己,一片苍茫之中,只有那剑光向上、向下、向左、向右的方向,在我的凝想里重现……

      我只求抓住我能参透的部分,无论是多么支离破碎的。

      我的手指随着剑光的闪现在案头滑动,一招、两招……它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我也不遑多让,我像抓住仇人的裤脚一样,拿出要与它同归于尽的气势,死命抓住它不放。

      它别想着能甩开我!

      它强我弱,我弱它强。那剑招眼见吓我不倒,也没什么装神弄鬼的花样可使——它原原本本的面貌已经被我看穿了,于是一点点滞缓下来
      ,像一条被驯服的狗,乖顺得很。

      我这才真正领悟到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先我是被自己吓住了。

      正当我马上要完整地觉悟“天地化舟”之时,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我:“师妹。”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天地化舟”的画面被切割成千万个小碎片,从我的眼前消失了。我怅然若失,连带那人喊了我几声,我都像失了魂一样没有理会。

      他把手放在我眼前晃动,我顺着那手直勾勾地看了过去,师兄笑得很开心,甚至还有些无辜的意味。

      我有冤无路诉,只好自认倒霉,有气无力地问:“你怎么来了”

      早不来晚不来,唉,偏偏在这时候!

      师兄嘴角一弯,刚要说话,我就听见了阿生迫不及待惊喜万分的声音:“师姐!你和师兄说话了,你们两个得到外面站着去!”

      师兄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阿生立即缩着脖子不说话了:“我闭嘴,闭嘴就是了……”

      师兄一乐,转过头问我:“咱们说了话,也得罚,对吗?”我点头:“以身作则。”师兄对我眨了眨眼:“那我们就到外面站着吧。”

      我猜想他是有话对我说,在这里说的确不方便,于是同意道:“走吧。”底下人的雀跃已经在脸上写满了,一个个翘首期盼,凝神静气,到底记住了没出声,我嘱咐道:“我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就得什么样——明白了吗”

      一颗颗脑袋此起彼伏,点头如捣蒜。

      师兄忍俊不禁,道:“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番外【八】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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