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番外【七】刺客 05.去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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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去阿爹那里，让他纠正我招数的使出，步法的变化，已经成为了我每天雷打不动的任务。
但自从那人来了以后，重复的日子也显得有那么点不同了。
与我同去的人又多了一个。他每天早早地来到，在我院落外等我，但一道门槛就像泾渭一样分明，他从不踏足进来。许是知道我不喜欢他。
我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师兄"也喊不出口，但他不在意，似乎也觉得这件事无足轻重。每次我对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小道说"走了"，他很快就能意会出我是在和他对话，并从旁边跟了上来。
那人是从零练起，之前毫无根基。虽然我有好几次看见他天不亮的时候就开始拿着剑谱刻苦钻研，但即使是天纵奇才，也不可能一下吃成个胖子。
他初来乍到，不好意思去打扰其他人，于是经常在同一个问题上反复打转，想得抓耳挠腮。
我看得也是想抓耳挠腮——我非要去告诉他不可，否则我会被憋死——有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我这样做。
顶着他惊疑不定的眼神，我快步冲了过去。带着像是要打架的架势，我视死如归，把头一昂，大声地说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而后，还没等他表示些什么，我赶紧脚底抹油，沿着原来的路，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了。
急吼吼地走出了好远，我喘着气，这才觉得那令人抓心挠肝的症状得到了缓解。
他来了，需被阿爹重点照顾，时间有一大半都匀给了他，由此，我休息的时间增多了不少。
阿爹指导他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看他伸出软弱无力的双手，颤抖着作出幼猫似的，羸弱的动作——刺，劈，削，砍，错漏百出。
看完了以后，我便用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双眼，无语凝噎。
如果非要再具体说明他的不济，那么按保守估计，我可以在十招之内把他的剑挑飞。
几乎能够预见，倘若遇敌自保，他这么一下子下去，敌人和他，哪个会先死。
额，那个，我，我我我当然不是在关心他!只是，我们齐云派的人，出了去，离开山历练才不到一里路，死得如此窝囊，岂不是堕了门派的威风！
阿爹不厌其烦地叮嘱他，这一招不应外放，而那一式以快致胜，要在敌人近身前侧身躲过，然后出其不意地进行攻击。
"师兄"羞愧难当，面上红得像是要淌出血来，他垂下了头，说好，他记下了。
他这头答应得好好的，后来再练，起初还好，往后就显得糊涂了，手脚不知道如何协调运作，顾得了这头，便顾不及那头。一剑送出去，思虑太多，势头不足，好好的剑，在他手中成了姑娘的绣花针，毫无威力。
不忍卒看，说得是我，而左支右绌，说的便是他了。
阿爹没什么表情，但我觉得他心里应该是在叹气的，尽管他不表现出来，只拍了拍"师兄"的肩，叫他回去好好参透。
"师兄"的头埋得更低了。我代阿爹深深地把这口气叹了出来，活像个七八十岁的，喜欢抱怨发牢骚的老女人。
有时候阿爹会让我俩手持着木剑对练，当然，是点到即止。我好歹比他多了几年的底子，当然不会输给他那么丢人。
但是这对我来说同样不是一件好差事，像现在，我要竭尽全力，才能在第二十招以后佯装"险胜"他。
我擦了一把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假装吃力，两手为自己扇着风。
他看向了我，半天后，颤巍巍道:"承让……"我清了清喉咙，有些心虚地道:"我可没有让你，是你自己有进步。关我什么事。"
他愣了一下，旋即又带着些许腼腆笑起来了——我发现他很爱笑，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便已是这样。他的眼神温柔而真诚，像一只驯服的麋鹿的眼神，又像雨后伴随太阳蒸发笼罩在山涧的雾气。他道:"总而言之……还是谢谢你了，师妹。"
我:……
如果你不加个“师妹”的话也许我会更加感受到你的谢意。
唉，算了算了，我累了，随他去，师妹就师妹吧，我已经决定要放弃和他纠结这些细枝末节了。
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容，说出口的，却仍然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少啰嗦！"刚说完我就后悔了，有心说其他话来补救，嘴一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出来我的尴尬，告诉我没关系，他并不放在心上，还让我也不要放在心上。
他像是一个完全没有脾气的人，无论我是将树叶砸了他一脸，还是像现在这样口不择言，我都不曾见过他脸上露出一丁点的愠怒的神情，导致我也习惯了这么和他说话，想变得好声好气，对我来说，还需要时间。但在阿爹面前，我是不敢造次的，否则，下次被派去扫藏经阁的，就是我了。
他表现出了得体和宽容，以至于我为自己老是对这样的老好人产生偏见而感到自责。不得不说的是，他还是令我产生了疑惑:楚师兄和我素来亲厚，但有时候我没大没小，犯了错，他也曾威胁我说要去告诉阿爹。不过，他疼我，最后还是没有去。
但他是舍得狠下心虎着脸来吓唬我的。
这人却不会，好奇怪。无论是愤怒，不屑，亦或是自怨自艾，我从未见过他对我的失礼作出那样的表情用以回应。
我后来才明白，我的直觉是对的，可已经太晚了:正如太好的事情一样，太过好的人，太无懈可击的表情，往往不是真的。
一个人做出了明显违反常理的事情，要判断他是否别有用心。
纵然此时有一丝疑云困扰了我，那恶意揣测他人的自责感却让我无所适从，更阻止了我深想下去。
我只能草草地把这奇怪之处归结为——世上本来就有许多不同的人存在着。是我，我见过的人太少，不习惯罢了。
因为世界本就如此，所以，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愚蠢地为他找了一个借口，对自己的疑惑自圆其说。
自打我出生以来，一直生活在齐云山上，从未下去过。所有的朋友，是年长我许多的师兄师姐们，这座山上的晨曦晚霞，一草一木，飞禽走兽。
我渴望到外面的天地去走一走。
我现在还没有到年龄下山历练，但我会走出去的。像阿爹年轻的时候一样，手持宝剑，行侠仗义，快意江湖。
所到之处，再无不平。
06.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起，我忘记了自己以前信誓旦旦说过绝不屈服的话，不小心改口，喊了他一声"师兄"。此后便那么叫了下去。
那天的情况是这样的——
"师妹，今天我央楚师兄从山下带回来一份乳饼。我已经谢过他了。你是现在吃——还是收着，等师父来过之后再吃?"
我左手扶纸，右手持一只兼毫毛笔，悬肘地在宣纸上临摹着《乐毅论》。
"帮我藏起来吧。"要是阿爹看到我心思庞杂，这么热衷于追求口腹之欲，我就完了。
"还是老地方，枰旁边的柜子第二层的暗格里，对吗？"他不愿惊扰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是的师兄，谢谢师兄。"我眼睛一直盯着眼前的方寸，没有过多言语。
他"诶"地回应了我，像是意料之外，又像是受宠若惊。不用回头，伴随着"嘎啦"一声，我已经知道他驾轻就熟地找对了方位，将东西放了进去。
喊完了以后，我也惊诧于自己方才的举动。分神了一瞬，手腕一动，猛然，一滴墨落在了我还差几笔就能成字的雏形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一个黑点在齐齐整整的楷体小字中显得那么的突兀，不和谐，像个黑色的小虫，得意洋洋地像我炫耀着它的节肢，既破坏了原来字体端正的美感，也让我心神烦躁。
想要弃纸重写，但阿爹快要来了，若是把这张纸撕了，我拿什么交差?
我想了想，还是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假装走势从未中断过，毛笔擦过那个小小的失误，笔锋醮着墨缓缓拉长，勾出了一捺，接着再把剩下的笔画写完。
我收笔，将毛笔看准了一掷，像从前的很多次一样，它正中那敞口浅腹，内装清水的青釉笔洗中。
而后我凝神观察着修复的成果，自觉不错——只是那补救的线条相对于其他来说略粗了些，有些生硬，又因为这一字写得不连贯，难免滞涩。不过，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师兄站在一旁看了好久，见我大功告成，这时候才出声说话，语气中包含一丝赞叹:"这字写得真好。"
我转过头，对他笑了笑，"这算什么?我可不太满意，你没看见这个‘惜’字么?写得不好。还有这个，"我的手指在那个险些让我通篇作废的罪魁祸首上敲了敲，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上面，说:"不过，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写得比今天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那个字，是“燕”。
师兄来齐云派已有一年多了，身体调理得不错，气血充足，原先脸上蜡黄的气色早已不见，体格在日复一日的锻炼中也逐渐强壮起来。他天赋异禀，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好材料。难怪我爹从茫茫人海中把他选了回来。这才多久呀，他从一开始的笨手拙脚，到如今已经能和我打成平手了。以前躺赢的局面，是再也没有了。一不小心，我有好几次输给了他。
他迅速赶超，从我的手下败将成了能和我平起平坐的强有力对手。纵然这样，我还是不能昧着良心诋毁他。原先我说他是“勉强和俊字沾上边”，现在可是“用俊字来形容他已经绰绰有余啦”。
他也笑，双目如一汪最是清澈不过的潭水:“师妹对自己的要求总是那么高。但是，我知道，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无论是什么，总会成功的。”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番外【七】刺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