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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六】刺客 01师兄急 ...

  •   01
      师兄急匆匆地跑来,连水都没喝一口,就告诉我说,我爹今天从山脚下,捡来了一个很俊俏的小子。年龄和我差不多大。

      说这话的时候,师兄脸上还带着笑嘻嘻的神情。我记得有一次,他被长老罚去扫了七天的山梯,从山顶到山脚,足足有近千级那么多。
      而罪名不过八个字,嬉皮笑脸,有失体统。

      师兄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大概在他看来,小惩大诫,不过如此,扫山梯使他快乐。

      他眨眨眼睛,语调又轻又快,对我说,看不出来,掌门这次下山,是给你抢亲去了!

      师兄实在是孤陋寡闻,我想他并不知道——抢亲,那是男方抢女方做老婆,而不是反过来。

      见我连剑都不擦了,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估计瘆的慌,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自以为救场救得完美的话:师妹以后就不愁嫁喽!如此甚好甚好,师兄放心。

      我想,是一状告到长老面前好呢亦或是私人恩怨私人解决——咱们用剑来说话。

      师姐比他晚了十几秒踏进这屋,听见他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脸都黑了。她柳眉一竖,眼睛转向师兄,瞪若铜铃,凶巴巴道:\"你在跟小孩子胡说些什么!那个男娃娃,以后是要给我们淳儿做师弟的!\"

      我对相公没有一丝丝想法,却对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师弟很感兴趣。

      我们门派一共有二百九十九号人,即使除去我爹和各位师伯,喊我做师姐的却没有一个。

      因为我是这座山上,年纪最小的小师妹。

      不过,很快就不是了。这座高山,已经迎来了它的第三百位成员。

      不管那人是不是比我大,我都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喊我一声师姐。

      02
      阿爹是我父亲,同时也是我的师父,更是这齐云派的掌门。

      我们门派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当年师祖选定福地,要在这里开山立派,而恰巧,这座山,叫做齐云山罢了。

      我爹和我娘本来是好一对神仙眷侣。他年轻的时侯是掌门弟子,行侠仗义,手持一柄宝剑走四方,从此让这武林平了许多不平之事,我娘亲同样出身名门,蕙质兰心,气质谈吐绝俗,令阿爹见之难忘。后来江湖人得知他们成亲,心碎了一地之余,也无忘赞上一句\"佳偶天成,珠联璧合\"。

      只可惜阿娘身体向来不好,生下我之后更加不好,病情一日比一日严重。耗了一年的光景,据阿爹说,是那年夏至的两天前,当时的天气酷热,铄石流金,练剑的弟子们都叫苦连天,她的精神却一下子变得很好,可以下床走了。可她哪儿也不去,就守在房中,逗弄着尚在襁褓里的我,一声声喊我的名字,用拨浪鼓逗得我咯咯发笑。阿爹就在一边看着,他以为是求来的药起效了,令阿娘的病大有起色,不日便可痊愈,很高兴。再后来,阿娘说有些困,先睡下了,阿爹便悄悄地推门去为她煎药——他从不假手于人的。等阿爹把药端进来,待它逐渐变凉,坐了一会儿,猜阿娘睡得应该够了,他喊\"娘子\",没有听见回应,一探鼻息,始知道,在他出门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娘子已经香消玉殒,和他天人永别了。

      所谓的起色,不过是回光返照,加上我爹的自欺欺人罢了。

      他伏在床前,始终不敢相信阿娘弃他而去,喊\"云娘\"、\"阿云\"、\"娘子\",一遍遍喊过来,声声泣血,要把她喊醒。倘若阿娘尚在,又怎么能忍心不理他
      可若阿娘不在,他再喊也只是徒劳。

      他悲痛欲绝,怒从中来,爬去将桌布一扯,那碗骨碌碌地摔在地上,碎瓷应声迸了起来,他细心照看好久的药,瞬间全洒了。他还不解气 ,拿起剑架上的剑一阵横砍竖劈,胡乱发泄,把墙壁刻出了十几道深深的划痕,好几张黄花梨木椅被他的剑气一分为二。直到房间里难以找到一处能下脚的地方 ,他也不停止。

      阿爹失去理智,简直毫无风度可言。可我娘生前爱弹的那架七弦琴,依然静静地躺在原处,一点不受波及。

      制造这样大的声响,自然惊动到了旁人。师叔师伯他们顾不得礼数,强行闯了进来,看见阿爹像是走火入魔了,不由得大惊。

      阿爹把我举了起来,不顾众目睽睽,质问一个婴孩:\"你为什么不哭?!云娘走了,她对你那样好,你不伤心么?你没有心肝么?为什么连送一送她都不肯?!\"人生无常,红白丧事,我哪里懂得只认得这人方才还和蔼可亲地和我玩耍,以为这次也是一样,我冲着他笑。

      阿爹差点没把我当成是他的那柄剑摔出去。

      03
      后面发生的事情是师兄一不小心说漏嘴告诉我的,阿爹对着我只敢说前半段。作为始作俑者,师兄还为此被阿爹找了个由头,罚去打扫了一个月的藏经阁。

      阿爹藏着掖着,总以为我知道以后会生气,同时很为那时候的自己自责。但其实大可不必,我并不愤怒,只是诧异阿爹竟然也会有这样不堪回首的时候。

      更重要的原因是,师叔在他脱手把我摔落在地的那一刻前就稳稳地接住了我。我幸而没有被摔成个傻子,或者,摔断胳膊腿。

      所以,我的大度,是有前提条件的。

      金乌缓缓西沉,月兔即将东升。给师兄师姐沏的茶早已凉透,他们也已离开很久了。我拿上那把通体乌黑,颇有分量的木剑就要去找阿爹——他每天都在这个时候考察我的剑术。

      我想着事情,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很多。等我走到阿爹的庭院前,才发现里面不止他一个人。

      是了,我心里暗暗想道,我的师弟,定然是他了——我从没有见过这个人。

      不是他,还能是谁?

      他背对着我,仰头和阿爹说着什么,见阿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门后,他转过头,好奇地看了过来。

      只见这师弟和我所想的相去甚远,但和师兄嘴中所说的“俊”字勉强沾得上边。他已换上了齐云派入门弟子最普通的一套服装,只是因为肥大的袖口和向上挽了好几层的裤腿而显得笨拙,想是阿爹把人带回来得仓促,门派里没来得及准备,一时之间竟没有他合身的衣服。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来了最小的一套,穿在他身上终究不如量体裁衣。他本人既矮且瘦,往我爹身旁一站,衬得我爹身姿挺拔如松,他则像地里刚冒头的一根草。风来了,草一刮就倒。我睁大眼睛瞧仔细了些,觉得他面色蜡黄,和云门峰上贫瘠得养活不了几棵树的黄土,颇有几分相似之处。脸颊不丰盈,少了点肉,五官却整齐,说不上难看——尤其是他的眼睛。

      双目灵动,黑如点漆。

      见我打量他,他并不露怯,冲我浅浅一笑,露出了他那比旁人都白出些许的牙来。

      尊师敬长,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我在心中赞道,顺便把刚刚满脑子乌七八糟的念头扔到九霄云外。

      取而代之的是——我的师弟,天下第一好!

      我怀着满腔期待之情,在他们二人的注视下,步伐比往日要更快。

      来到近前,阿爹的一句话犹如平地惊雷在耳边炸开,让我刹住了步伐:“淳儿,快来见过你师兄。”

      04

      我心心念念的师弟,竟又成了我的师兄!

      可我的师兄已经有太多个了,我只缺师弟师妹。阿爹真不公平!

      我愤愤不平地坐在树上,用剑尖将苍翠茂密的叶子拨拉得哗哗作响。越到后来速度越快,树叶被我无情地摧残,纷纷扬扬地落下不少。

      什么叫做“他比你年长,你须得喊他一声师兄”?明明是我先进门的!我收剑回鞘,剑鞘毫无章法地,像船桨击波浪一样在虚空中拍打,偶尔有几根倒霉树枝不幸被我抽到,发出“咔嚓”清脆一声之后坠落倒地,就此宣告寿终正寝。

      听说其他门派都是按入门时间来排长幼顺序,为什么到了咱们这里,便成了“本门本派从来如此,没有别人的规矩”?!

      “师妹!师妹!”

      瞧!那以我师兄身份自居的家伙又来了。我坐在树上,远眺着另一座山峰的嶙峋怪石,耳边是他一声声聒噪不已的“师妹”,不由得感到有些绝望。

      我爹轻易不收徒,在那人来之前,他统共有三个弟子,之前提到过的楚师兄,秦师姐和我。

      他这次带了人回来,已是破天荒了。我估摸着这个奇迹在十年之内不会出现第二次。

      诸位师叔伯更不用说了,和我爹如出一辙。

      距赵师伯最后一次收徒已过去十余年了,甚至,他年龄最小的一个弟子只比阿爹年轻几岁。

      想到“师兄”还在树下等我,我低头看了看他殷切期盼的眼神,没好气地将剑重新抽出来,把剑鞘往下用力一掷。眼见着,他脸上的神情瞬间转为错愕,“师兄”快步躲了过去。来得好!我心道。手势陡然一转,便往他头顶上方的一些细碎枝节径直劈去!

      漫天树叶簌簌而下,我想他这回应该躲不了了。

      我踢踏着树干,三两下便下了树,俯身拿起我的剑鞘,废话不多说一句就走。他无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师妹……”

      我置之不理,脚下生风。

      呸,谁是你师妹!

      05

      我那天捉弄了他一回,没有理他一身的狼狈,转头便回了我的小院。去找阿爹的时候,我心想着一顿处罚定是免不了了的,早已泰然处之。

      没想到他竟没对阿爹诉苦,阿爹一点儿也不知情。我通过日常检查,可以说是全须全尾地回去了,不带一点责备。在快要跨过门槛的时候,我悄悄地回了头。

      阿爹有事进了卧房,让他在宽敞的庭院里扎半个时辰的马步。“师兄”听他的话,微微蹲下,瞬间又矮了半截。两腿向外打开,规范得像用铅锤比较过的一道门框,只是有些细微的发抖。突然,一个不稳,他的上半身向后倒去。他大惊失色,伸出手要寻找借力点,可惜什么也没有。一计不成,他反应极快,两手扶着自己的腰往上推,也许用力过猛,他的双腿终究还是动了。

      因蹲得久了,脚容易酥麻,同时起身不能太快,否则会头晕目眩——扎马步的威力,我未尝不清楚。

      阿爹不在,没人看着他,没想到他竟不偷懒,动了动脚,活络了筋骨便继续按照原来的架势蹲好。

      纵然这位“师兄”给我带来的落差十分微妙,但照这样看来,他并非全无优点。

      我边回院落边琢磨这事,最后猛然醒悟:我本来早该走的。

      何至于拖到现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番外【六】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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