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乔传之繁华落尽见真淳》双苼

29、第二十四章 醉酒是假的

　　燕洵是久经淬炼的战士，长于在战场上开疆辟土。他心之所向，也是剑之所指。面对来势汹汹的进攻，我一不思收复失地，二无勇气直面他，于是一路上丢盔卸甲，节节败退，最后只得躲在城墙后负隅顽抗。

　　我以沉默应对。他的手掌抓住了我的，很温暖。我有一瞬间的失神，竟希望他真能永远这样握住。

　　他钻了个空子，与我十指相扣。

　　“啊……”燕洵发出了一声喟叹：“真好。”然后笑着问我：“我还在做梦吗？”

　　像是有许多蛊虫爬在我的心上，方才还按兵不动，听到这句话，如同得了指令，一齐啃咬起来。很快，我的心便从平整光滑成了千疮百孔，它软绵绵地，被温热的鲜血淹没。

　　我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我眼中有泪，用完全公事公办的口气，冷静而残忍地下了判决：“你醉了，燕洵。大家都知道，醉了的人喜欢说胡话，不是出于本心，听的人也不会往心里去。你松开手，我原谅你的冒犯。”

　　他兵临城下，却愿意放下手中所有的武器，等一个我心甘情愿走到他身边的时机。

　　但一道城门，对于我俩来说，已是天堑鸿沟，那是王母娘娘簪子划出来的银河。

　　我画地为牢，即使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直至满嘴血腥，也只能死守严防，捍卫着最后的阵地。

　　燕洵，你是第一个，令我又爱又恨，魂牵梦萦的人物。我也愿意相信，在这个特殊的月夜，这辆只有你我二人的马车上，你对我说的话，全部都是发自内心的。

　　但这能代表什么？倘若你违背诺言，撕毁盟约的时候，同样也是出于真心的——真心地认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对我不亏不欠。

　　朱雀街上的耻辱，那种被抛弃后天塌地陷的日子，哪怕历史的车轮早已拐弯，发生的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我也不想经历。

　　装作什么都不会发生，平日里和你谈笑风生，可以，因为那只是站在一个朋友的角度，任何事情都有转机。如今的情形不同，我一答应，便是在拿我的下半辈子孤注一掷，来赌我俩的有缘有分，永结同心。

　　我喜欢你是真的，尽管我写不出任何一篇论文来论证我的观点。要问我到底是喜欢你身上的哪一处，我也分不出所谓的子丑寅卯。

　　喜欢就是喜欢，问心的话，它知道——见到你，会跳得比平时快。

　　但我不是个冒险家。
　　那道城门——我走不出去啊！

　　我拼命忍耐，不让颤抖的手暴露出我的哀伤。但还是被燕洵察觉到了，他一骨碌坐直起来，带着几乎是坐卧不安的意味，结巴道：“我又令你伤心了吗？抱歉……我、我，是我太过心急，说错话了。”

　　我睁着一双泪眼看他，目瞪口呆：“你没醉？”

　　他看上去像是想为我抹去眼泪，却又不敢，怕耍花样会更刺激我，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是。从之前到现在，我一直很清醒。”

　　见我怒极反笑，他抢先开口，像是下一秒末日将要降临一样不管不顾：“你说，酒后胡言乱语，不可信，可我刚刚分明是醒着的。”

　　“在做些什么，我很清楚。醉酒是假的，但我说我爱你，是真的。”

　　我迅速地躲回了自己的保护壳里，审视着他的眼睛，掂量着他这番言之凿凿的说辞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然后嘲讽道：“您怕是贵人多忘事。难道你真的就不记得了吗？就在一炷香之前，你才骗过我一回。有前科的人，说出来的话，凭什么要人家相信呢？”

　　燕洵怕是也觉得我说得有理，噎了一下，没想出合理的辩词为自己辩护，于是继续沉默。

　　我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蜷起，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骨节。

　　那是他心烦意乱时候的小动作，瞒得过别人，却瞒不了我。

　　他大概是想解释，又见表忠心已无用，好话说尽，把他所有的底牌亮了相，可我就是不接招。用一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来形容他此时此刻的心态，应该不为过。可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失望，几乎忍不住要发出几声刻薄的“呵呵”——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婆婆妈妈，患得患失了？

　　他茫然失措的样子极大地刺激了我，感情一分为二，像千年玄冰，像地底岩浆，互相作用，交缠着从我的心底里，彻彻底底地爆发。语调一转，我缓缓道：“你说你爱我？所以做了这些事？你想这样说是吗？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可是燕洵，你记着，我对你来说可能很重要，却并非不能失去。”我终于光明正大地将手抚上他的脸颊，这次动作与情欲无关。我俩挨得极近，他专注地看着我，眼里倒影出我嘴唇轻启的模样。我想，他也在我的眼睛里。

　　极热的感情在我心里占山为王。流过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去，我像是一个巫婆，念念有词，口吐妖言，蛊惑着燕洵这只误入迷途的可怜羔羊：“你是燕北的世子，未来的燕北王。抛开一切不谈，你是我最最要好的朋友。我，绝对绝对不允许你像今天一样，毫无尊严地拜倒在一个女人的面前，为了讨她的一句喜欢，可以装疯卖傻，大出洋相，连你的颜面也不要了！”说到最后，我已经怫然作色。

　　即使那个人是我，我也绝不同意。

　　愤怒到达临界点，便逐渐冷却了下来。燕洵看着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惊呆了，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因为那是我极少展露出来的一面。

　　我拉开距离，向后正襟危坐，带着落寞的神情看他：“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心里到底怎么想吗？”

　　“你没有猜错。我也很喜欢你。”闻言，燕洵脸上登时浮现出又惊又喜的神情，像是用两块燧石“咔嚓”一下进行撞击，眼神里两撮微弱的火焰冒了出来，在狂风中闪啊闪，始终不肯熄灭。我不忍细看，因为下一刻，我要说的话将会把他从天堂打落至地狱，使他的一切希望落空：“所以我信任你。但是今日，你欺骗了我！为了达到目的，你竟然把我当成了一个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傻瓜！”

　　我定定地看向他，锁住他的眼神：“可我是一个公主啊。”

　　“这样无意义的愚弄，恕我不接受。基于此，从今以后，我怕是不能再相信你了。”

　　我不想征服燕洵，要只适合翱翔在天际的雄鹰为我停留，好残忍。同时，我也并不认为在他的掌心内跳舞，会是一件多么快活的事情——因为无论是谁的手掌，都太小了。

　　想要去爱别人，要先学会爱自己。换作别人，要看我演技精湛，虚与委蛇，也不是不可以——毕竟这是我要付出的代价之一。

　　但是燕洵，我太喜欢他了啊。正因为如此，我不会向他低头，亦不希望他为我折腰，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来。

　　燕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这次我没有什么可心虚的，字字句句，全部发自肺腑，于是我们保持着对峙。

　　过了有一会儿，我忍不住要打破沉默，谁料他也同时开了口：“我……”

　　“我……”

　　见他有让我的苗头，我忙止住了后面的话，急匆匆抛出一句：“你先。”

　　他难得地皱了眉头，抓住我话里的漏洞，开始反击：“你把我看得很重，是以我做出这样不成熟的事情，惹你生气。但是你喜欢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如果你说了，我不会用那样的法子试探你。”

　　不能剧透不能剧透不能剧透，我在心里念经似的默念了好几遍，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背了这个锅。

　　“可错误已经犯下了，我绝不推诿。”他再一次开口，低到了尘埃里：“……到底我要怎样做，你会原谅我？才能重新把失去的你的信任，还给我？”我万万没想到话说到了这种地步，他想着的，居然还是挽回，而不是放弃我们这段关系，这回倒是轮到我目瞪口呆了起来。

　　我试图让双方保持克制冷静：“燕洵，你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吗？”

　　燕洵的目光亮得像山岩下的闪电，叫人不敢直视：“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才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只差一步，就一步！你叫我如何舍得放弃？”顿了顿，他继续道：“如果挡在我们之间的是山，我爬；是海，我就去游；假使路很崎岖，你不用担心，因为我会走到你的面前。你只要等着我，就好了。你刚刚有一句话没有替我说对，我并非觉得自己不重要，只是，若是要我做决定，在你和旁人如何看待我之间选一个，我总是选择你的。”

　　……大概这就是三观的不同吧。我把自我看得高于爱情，但燕洵和我不一样，他是愿意为此放下。说起来倒是我显得自私了。

　　他说完，竖起了食指,中指,以及无名指三根手指，还没来得及再次开口，我一把拨开他的手，冲着他吼：“举头三尺有神明，一时冲动，胡乱发誓，倘若日后做不到，你不怕应验吗！”

　　子不语怪力乱神。本来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可是穿越这种堪比买彩票中奖的事情都能发生在我身上，我对这满天神佛，还是抱有两三分敬畏的。

　　燕洵他更是地地道道的古代人。总而言之，他应该比我更清楚，发誓这种事情，不是上街买菜议价。

　　“我总得让你安心。”

　　燕洵低头看我，冲我微微一笑，带着笃定，拉开了我的手。他收了笑容，再一次举起了三指：“皇天在上，厚土为证。我，燕洵，在此立誓，我永远爱你，敬你，怜你，我愿意一辈子和你待在一起，然后照顾你。对你说话，行事，毫无隐瞒，亦无二心。要是我违背誓言，便罚我永失所爱，一辈子孤苦伶仃。九泉之下，与你不复相见。我甘愿下辈子不投人胎，投入畜生道，让你亲手杀死报仇。”

　　这样的毒誓！你怎么说得出口！

　　我被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捶他，踢他，给他那被驴子踢过的脑袋开瓢，他却一派从容淡定，安然地看着我，占尽上风。

　　我捏着他的下巴冷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恭喜！从这一刻起，你已经卖身给我，彻底完蛋了！”

　　他忍不住笑：“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