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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诉衷情(上) 身无彩凤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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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
1943年七月的一天,太阳火辣辣地晒着,古老的北平城闷热得如蒸笼一般。
北平火车站。
伴随着一声汽笛的长鸣,一辆火车缓缓地驶入车站,停了下来。
旅客们纷纷涌出车箱,向着月台走去。又轩和清婉也在这拥挤的人潮之中,他们分别提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一前一后的走着。清婉提着箱子,走起路来显得十分笨重,她不时抬起手擦着头上的汗。
“清婉,我帮你提着吧。”又轩回过头来说。
“不用了,我提得动。你自己还有一个呢!”
“真是的,姐姐明明说好要和姐夫来接咱们的,怎么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又轩不由得抱怨道。
“你呀,都多大了还要人接,自己走不就行了。”清婉笑嗔。
又轩刚想回头说我是心疼你,就听到有人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
“大姐!”又轩应道。
这是一个穿着米黄色旗袍的女子走了过来,清婉认出来她就是又轩的大姐又萍。她梳着发髻,看起来比六年前成熟了不少。
“这是清婉吧?快把箱子给我。”又萍边说边接过了清婉手中的行李箱。
“又萍姐姐好!”
“又轩、清婉你们两个都长大了。”又萍笑着说。
“姐姐怎么在车站外面等我们,不到月台那儿去?”又轩问到。
“我是怕那里人多,跟你们错过了,所以就在外面。”
“姐夫呢?”清婉插问到。
“哦,你不说我还忘了告诉你们了。知不知道,今天家里来客人了,他忙着应付那边呢!”
“哦?什么客人?”又轩问。
“哎呀,咱们先别磨蹭了。一会儿再说,大家都等着呢!”又萍边说边伸手招了一辆黄包车。
他们三人坐上了车,又萍这才又说起客人的事。
“又轩,你还记得跟咱们隔了一条胡同的许叔叔一家么?”又萍问他。
“怎么不记得了,那年帮我去昆明的许姐姐,就是他的本家。”
“是吗?这我倒不知。你知道,他跟大伯关系很好,今天许叔叔一家和大伯一家都从美国回来了,于是这两家都来咱们家做客,妈一大早就忙开了。跟我说不知是哪里下的请帖,把你们都聚在了一起!”
又轩听了,不由得笑了起来。
清婉听见许叔叔,就又想起了从前的事,因而说:“那许叔叔的女儿许云溪也来了?”
又轩看了她一眼。
“噢,你们小时候在一起玩过吧?可不是呢,那丫头长得十分高挑,出落得真是漂亮。”
清婉听了,低头不语。
“你们年轻姊妹聚在一起,肯定热闹得很!”又萍笑着说。
清婉抬起头来笑了笑,却没有再说什么。
又轩又看了清婉一眼,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你心里总是有再多的不自在,今天也是推不掉的了。”他暗想。
车夫停在了胡同口那儿,又轩他们就下了车。
一走进这条胡同,清婉就有一种落泪的冲动。六年前,她常常到这里来找又轩。而她家就在毗邻的另一条胡同。六年了,当时离开这里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孩子,而现在,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她俨然成长了许多。
六年了,胡同口放的那只废弃的石碾子居然还在;那住在胡同口的沈大娘家门环上系的小铃铛居然也还在;那插在门口的艾草似乎还是六年前的那一束;那一扇扇关闭的房门后似乎还会跑出来当年一起玩耍的孩子们。
六年了。当初走的时候,跟随的是宁家一家子,却少了又轩;现在陪同的是又轩,宁家的人却真是天各一方了。宁父亡故了,宁辰出国了,宁母和弟弟妹妹还留在昆明。
六年了。当年宁父走的时候,一定还想着会回来。可是,他却再也回不来了。
又轩紧跟着又萍,心中也是唏嘘不已。
这时,他们走到了辛家门前,又萍抬手扣门,然后喊了声:“妈,我们回来了!”
“来啦!”话音刚落,又轩的妈妈就迎了出来。
“又轩!”辛母紧紧地将又轩拥在怀中,“妈妈想坏你了!”
“妈,又不是小孩子了。”当着姐姐和清婉的面,又轩有些不好意思。
辛母察觉到了儿子的尴尬,于是松开了手,说道:“妈妈四年没见你了,能不想吗?”然后边笑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一边细细地打量着又轩,说道:“长高了,可是没见长胖。脸都晒黑了。”
这时又萍在一旁说:“妈,快进家吧,进去再慢慢看。”
辛母这才注意到又萍身后的清婉,不好意思地说:“你看看我,真是老糊涂了,客人还在这儿站着呢!”然后招呼清婉快进屋。
进了院,辛母对又轩说:“咱们先进后院,又萍应该跟你说了吧,家里来了客人。你先去那里跟云溪的妈妈刘阿姨还有你大伯母打个招呼,再陪她们坐一坐。你爸爸他们三个男人中午有事,不在家里吃饭。”
“那爸爸现在在不在家?”又轩问。
“在,他在书房呢。许叔叔和你大伯先走了。你爸爸让你先陪客人们坐一坐,他说他一会儿叫你去书房。”
“噢,那好。”又轩应道。
这时他们已经进了里屋。里面的云溪的妈妈和云溪、又轩的大伯母和她的小女儿茜容都迎了出来。他们把又轩围成一圈儿,这些人都许多年不见,且又有三个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就只茜容略小几岁。于是彼此之间左瞧瞧、又看看,这个说那个长高了,那个说这个变胖了,好不热闹。
清婉原先站在又萍的身后,这时候那几个不知道她来的人都忽视了她,她只好默默地站在圈子外面,暗想有家的人就是好。
又萍见把清婉落单了,就冲那些喊道:“你们啊,这里还有个女大学生呢,怎么都没看见!”
辛母也赶忙把清婉推到众人前面,介绍到:“这是又轩的同学,就是以前跟我们隔着一条胡同的宁教授的外甥女,叫杨清婉。”
“哎呀,是清婉,十多年不见了,你跟云溪都长大了!”云溪的妈妈想起来了,不无感慨的说道。
清婉笑着跟她们一一打了招呼。
这时,云溪走上前来,对清婉说:“清婉,咱们这么多年不见,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真是高兴。”
许云溪长得很是高挑,但容貌并不算出众,与清婉的双马尾不同,她梳着一字式齐刘海短发,就像那些“进步女学生”一般。她的眼睛很大,水灵灵的眸光在不停地闪烁着,似乎在暗示着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开朗大方,充满活力的少女。正是这样的气息让清婉觉得不舒服,她本能的有些抗拒云溪。
“云溪姐,我也很想你呢。咱们自从那年分开后,就再没见过,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饶是不适,清婉依旧礼貌地回应,说完浅浅的笑了笑,于是一双酒窝微浮在脸上,又一次漾在又轩的心上。
“云溪、清婉,快坐吧。”辛母招呼她们。
这时,又萍走过来说:“又轩,爸爸叫你去一下书房。”
“哦,我这就去。云溪姐,你请便。”他边说边离开了,全然未注意到清婉有些晦暗的神情。
“那你们两个慢慢聊,我们到前面去了。你们这些‘新时代的女性’见了面肯定有话说。”辛母一副我还不了解你们的表情,笑呵呵地拉着那两位夫人走了出去。茜容凑到又萍的耳边说句什么,又萍就拉着她出去了。
于是,原本热闹的屋子里只剩下了清婉和云溪两人。
“清婉妹子也在西南联大读书呀,很了不起呢。”云溪笑着说。
“哪里,听说云溪姐也是辅仁大学的风云人物啊。”清婉再一次瞟了一眼许云溪的胸牌。
云溪愣了一下,清婉显然是在指去年的那次学生运动。她眼底闪过一丝阴霾。清婉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毕竟在那场运动中云溪的几位同学都不幸牺牲了,这是她心底的痛吧?可是自己却这么不慎地提及了。想到自己原同她不熟,本只是寒暄的一句话而已,结果竟成了这个样子,清婉不由得更是恼悔。于是她只好抬手捋了捋耳边的发丝。似是看出了清婉的尴尬,云溪很快便岔开了话题,二人便胡乱聊了些别的,无非是大学中科目设置又何异同,哪个教授上课条理、哪个方言太重之类的。谈到学校里的趣事时,云溪总是先撑不住就笑了,这笑声也就感染了清婉,让她也笑了起来,偶尔谈话间断时,清婉就绞尽脑汁地想着可供谈论的话题。尽管懒于闲聊,但沉静总是让清婉感觉到一种压抑的不适。
这样的对话一直持续到辛母来叫她们吃饭。从藤椅上起身的那一瞬,清婉在心中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饭局上的气氛依旧让清婉感到压抑,不知辛父同又轩说了什么,他一直若有所思的样子,而且,辛父他们由于会议的缘故并不一同吃饭,于是在坐的除了又轩之外便都是女眷,想到接下来不会避免的妈妈经,清婉就有些头疼。
“云溪是学什么专业的呢?”辛母偏过头来问。“我学的是法语。”云溪笑了笑。“女孩子学点语言好。”辛母点点头。她本来是无心之言,却让清婉有些不自在。
“云溪也要出国吗?”旁边的大伯母插问道。
“今年不,明年也许会跟父亲去法兰西吧。”云溪说道。
“云溪是要去法兰西吗?”“嗯,没错。”“那真是太可惜了,你要是也去美国,就能跟又轩做伴了。”辛母话中的意思显然。
“辛太太这是要收云溪做媳妇么?”大伯母笑呵呵的问。
“那就要看云溪能不能看中我们家又轩了。”辛母向云希点了点头。
“辛姨……”云溪绯红了双颊,嗔道。
满座于是都笑了起来——除了两个人,一个是清婉,她把头埋进碗里,只觉筷子放进嘴中涩涩的,强撑着夹了一口菜,真苦,她想。而另一个,那是又轩,他脑子里一直回荡着父亲的话,这一切全然未入他的耳。
那是父亲摆出的少有的严肃神态对他说的话:“又轩,你要出国了。你出国后,一定会遇到种种困难,有洋人对我们的歧视,还有生活、学习上的不适。这些困难,我帮不了你,别人,更帮不了你,只有你自己坚强起来,才能熬过去。”
“又轩,无论走到哪里,你都别忘了你是中国的儿子,美国,凭心而论,要比中国强大无数倍,可你不能屈服,你要有一个中国子民的底气与自信。不仅仅是走出国门前有,走出去后更要有,走到哪里都要有。还有一点,你千万要记住,绝不能沉湎于舒适的生活中,求学要下狠心,像你跟宁辰在联大时一样刻苦,学成后不管遇到怎样的诱惑,都要义无反顾的回国。懂吗?”又轩尤记得父亲询问时殷切期盼的眼神。他也记得自己重重地点了点头。
“中国,正是积贫积弱,民不聊生啊!”辛父长叹一声,点上一支烟,将目光移向窗外。
“又轩,还记得《毕业歌》吗?”他的语速渐缓,“同学们,同学们,快拿出力量”
“担负起天下的兴亡,共建伟大的民族!”
一老一少的声音同时响起,那铿锵有力、豪迈雄壮的声音,随着盘旋的烟气,升起。
天色渐晚。胡同口外的公园里,晚风习习,古柳堆烟,依依披拂。太静了,清婉心想,她倚在凉亭的柱子上,目光迷离,似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刚吃过晚饭,在座的太太们便果然聊开了妈妈经。这时候又轩竟找云溪搭讪,清婉顿觉无趣,趁着别人不注意,闪身溜了出来。一种逃离的快感霎时洋溢于心,但随即取而代之的则是内心无限的悲凉与委屈。
她倚在凉亭上,饭桌上的一幕幕犹如电影回放般浮现着,明明同又轩亲近的人是自己,可为什么偏偏多一个许云溪?而更让清婉心寒的是又轩下午的表现,他似乎全然忽略了她。
清婉又想起走之前跟宁母道别时,她凑到自己耳边不无暧昧地说:“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吗!”这句话现在想着,简直是天大的讽刺。想到这儿,她又忆起了宁母和哥哥素日对她的好,一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怅然笼罩于心,先前的委屈再次啃噬着心头,鼻子酸酸的,好想落泪。
“你果然在这儿啊,让我好找。”那个熟悉的嗓音让她不自觉的一震。不用回头,清婉也知道是谁。
“在这儿又怎样。”她没有怒意,但语气冰冷。
“连招呼都不打就把我抛下了,你很好意思。”又轩笑道。
“辛先生很忙的,我不敢打扰。”清婉依旧没有回头。
“清婉,你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没得向我发什么火。”那声“辛先生”让又轩很诧异,他的语气中压着一丝怒意。
“我何曾向你发火。”清婉说着就要走,语气依旧冰冷,但显然夹杂了些许委屈。
“别走!”又轩一把拉住清婉的手臂。
后来,清婉曾无数次想起那天又轩的力道,那是让她永远无法逃脱的力道,她怎么都不会想到,那样拼命留住她的人会在以后的某一天离开她,然后让她用半世的光阴想念。
“清婉,”又轩垂下头,放低了语调,“我不知道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误会,但是,至少你应该对我说清楚。”又轩抬起头,用手将清婉的身子转了过来,于是他真挚的眼光对上了清婉含露的双目。
他的话让清婉的委屈又加重了几分,她觉得自己眼中积蓄已久的泪水将要夺眶而出。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对许云溪那么上心,偏偏冷落了我!”
又轩听到这话,心里顿时都明白了,原来下午自己忙着想父亲说给他的事情,不经意间让清婉觉得冷落了她,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是可气,又是可笑,又是可怜,而又觉得可喜。可气我一片真心对待你,你竟作如是之念;可笑你这般年纪,却孩子般小性;可怜你原是自小寄人篱下,难免多有猜忌,而我又不经意惹你伤心;可喜的则是原来你亦如此在意我,那我们是情投意合了。
“这可真是你误会了,”又轩开口道,“可你到底也应仔细想想,之所以厚待云希,不过是因为她是家中不常来的客人,再者许家又是我父母的世交。更何况,你这么明事理的人,想来也不会让我为你疏远云溪吧!”
“难不成我就是那么小性儿的人!”清婉听到这话不禁生气,说着甩手就走。
清婉,清婉,别走!”又轩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跑前去拦住她,挡在她的前面。
“清婉,你听我说完话再走,可否?”他不给她回复的机会,继续说:“我知道方才我说错了话,可是,清婉,难道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的心么?我是与云溪一起长大,但我心里面只把她视为一般的朋友,可你却不同,”又轩顿了顿,抬首,直视着清婉的双眸,把语速放得不能再缓,然后说,“你是陪我走过最痛苦但又最珍贵岁月的人,你是与我分享欢乐和悲伤的人,你是最懂我的人,你也是,是我最在乎的人。”又轩一字一句地说道,到最后,他发现对面的那个人儿早已是泣不成声。他走上去,轻轻地揽清婉入怀,“我不知道,能不能给你一个可以放下心来的怀抱,清婉,相信我,好么?”喃喃低语入耳,清婉再顾及不了别的,只是将下巴紧紧地压在又轩的肩上,泪水从面庞滑落,将又轩的肩打湿。
那时,她真的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啜泣渐渐地止住了,清婉抬起头,从怀中掏出帕子,轻轻地拭去泪痕,夜幕深沉,她突然感谢这夜幕,好让她不至于太过尴尬。又轩觉察了,松了手,含笑说到:“清婉,快回去吧,莫叫他们再寻了我们来。”清婉点点头,跟在又轩身后。
“那,你父亲同你讲了些什么?”清婉问到。
“这个么,”又轩回头,狡黠地笑了一下,然后凑到清婉耳畔悄声道,“他要你给我们辛家做媳妇。”
“该死的,才刚赔礼道歉,就又来胡说!”清婉住了脚,薄面含怒,就要转身离去。
“哎,别生气嘛,不过是开了个玩笑罢了。”又轩忙又拉住清婉,“其实,父亲同我谈的是一件大事。”又轩缓缓的说到,他的面容是少有的严肃。
清婉也顿住了步子,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他说,出国之后,勤奋自勉;学成之后,勿忘祖国。”
清婉凝视着他坚毅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们共同的信念。”
皎洁的月光在滑过他们的身上,那是1943年的北平,他们的身影镌刻在了古老的胡同百年的石墙上。
(二)
茫茫大海,一望无际,远处,水天相接,融成碧蓝发白的一片。
这是浩浩汤汤的太平洋,每天都有无数的船只从这里经过。这片海域在风和日丽的时候是如此的安静,海水轻轻地荡起浅浅的浪花,蓝色的水面有节奏地泛起白沫。这样平静的海面,让人难以想象它曾经夺取过无数个生灵的性命,也让人难以想象决定了旷日持久的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战况的一场海战就将要发生在这里。
是的,今天,它只是一片平静安稳的海域,和逊得如同慈爱的母亲。
几只白鸥划着海面飞来,不停地拍击着海面。
不一会儿,一点白色缓缓地显现在这片海域,白色近了,原来是通体被漆成白色的一艘客轮。
白鸥盘旋着。时而飞向天空,时而绕着客轮飞翔。
客轮的甲板上,站着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他们远眺着碧蓝的海面,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咦,又轩怎么没出来,难不成他也晕船?”他们中的一个人突然问到。
“他可不晕船,我们去年还一起去过滇池坐船呢!”另一个人接嘴。
“滇池能有哪么大?太平洋可不一样!”旁边的另一个人表示质疑。
“这是一个道理呀!”那个接嘴的人不服气。
“你们都别争了,又轩他确实不晕船。”靠在船舱附近的一个人听到他们的谈论后走了过来,“他没出来是因为杨清婉晕船。”
“哦……”那几个人心照不宣地露出了一脸坏笑。
“唉,你们。”过来接话的那个人摇了摇头,又走回了原来的地方。
又轩此刻的确如那人说的那样,在船舱里照顾着清婉。
六年过去了,清婉晕船的老毛病可是一点都没变。只不过这次刚上船时还好些,她还以为自己不再晕船了呢。谁知道到了第二天就不行了,现在,行船四天,她已虚脱的不成样子。
又轩只好留在船舱里和她的好友娟儿一同照顾她,一边期盼着客轮快些到岸。
他们中有好几个人都是要去麻省理工的,去波士顿的人就更多了,他们的航行的路线是先乘船到达洛杉矶,再乘飞机到穿越大半个美国到东海岸的波士顿,不过看样子,又轩和清婉要在洛杉矶滞留几天了——清婉的身体状况不允许她直接飞往波士顿。
船行十多天之后,终于在美国西海岸的洛杉矶港口停泊,一群还没有被晕船所折磨的青年学生们纷纷跳下了甲板,想要一睹异国风光。
而这边,又轩和娟儿搀扶着清婉缓缓下船,无暇观赏洛杉矶的海港风景,又轩四处张望着,想要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
“又轩!我在这儿!”他听到了那久违的嗓音,于是转过头,就看到宁辰飞快地向他奔来。
原来宁辰得知他们的到来,趁着学校还没有开课,特地坐飞机从芝加哥飞到了洛杉矶 ,专程来接他们。
“怎么,清婉又晕船了?”宁辰看着她憔悴的面容,问到。
清婉无力地点了点头。
宁辰从又轩手中接过了行李,对他说:“咱们坐车去加州理工,我有一个好朋友现在在那里,他给我们安排了一家旅馆。”
又轩点了点头。
加州理工在帕萨迪那市——洛杉矶的一个卫星城市,距市中心大约十五公里。
他们到了学校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
他们先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旅馆住下了,这是一家由华人开设的旅馆,有几个打算去加州理工的同学也在这里住宿,他们都在等着过几日新生开学后搬进公寓——毕竟旅馆的费用还是不菲的。
又轩和宁辰住在了同一个房间,清婉和娟儿住在一起——为了照顾清婉,娟儿也留了下来。娟儿他们将清婉送进她的房间里,宁辰出去买些药,娟儿则被另一个同行的女生叫出去一起买东西,只留下又轩来照顾她
宁辰刚走了不久,就有人来敲门。又轩起身开门,正纳闷宁辰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却惊讶地看见旅店的老板娘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我看到这个姑娘好像病了,又听到刚才跟你们在一起的那个小伙子问哪里有药店,就过来看看她。”没等又轩发问,老板娘就开口用中文说到。
她的好意让又轩又惊又喜,于是赶忙请她进来。她坐到床前,见清婉半睡半醒着,就俯下身,轻轻地拍了拍清婉,对她说:“姑娘,醒一醒,醒一醒。”
清婉睁开了眼,想要用手撑着身体坐起来。又轩见状,急忙走到另一侧,扶她起来,并把一个靠枕垫在她的身后。然后对清婉说:“这是旅馆的阿姨,她看到你病了,来看你。”
清婉虚弱地点了点头。
老板娘抬起手,将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然后说了声有些发烧。又轩听到后应道:“刚才出门的那个人就是去买退烧药了。”
老板娘点了点头,问道:“你们是新来的留学生吧,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一批留学生过来,也都会有人因为水土不服而生病。”
又轩点头:“我们的确是新来的留学生。刚才出门的那位是她的哥哥,他来美国已经两年了。”
“哦,”老板娘点头,“那你是她的……”
“我,我是她的同学。”又轩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
他两之间看上去显然不是一般同学的关系,但老板娘仍旧只是点头,什么都没有再说。
又轩感激她对别人隐私的尊重,接着说道:“她其实并不是水土不服,而是晕船,已经吐了好几天了。”
“哦?”老板娘的眉毛抬了抬,“晕船啊?”
又轩默默地点头,心疼地看着又一次合上双眼的清婉。
老板娘沉思了片刻,然后说道:“这样吧,我去给她熬些粥,喝了也许会好些。不然这样吧,这几天她的饭就由我来做好了,中国人的脾胃,还是认自己的东西,西餐不能养病。 ”
又轩忙站起来说:“那太谢谢您了!我们会另附费用的。”
老板娘听了后半句话,不高兴地把眉一皱,说道:“小伙子,你这可就不对了。给这位姑娘熬粥做饭是我关心她,怎么非要跟钱沾边!”
又轩听了一怔,赶忙说:“总不能白白地劳烦您吧,我们只是表示一些心意而已。”
老板娘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然后又说:“你们身在异国他乡,我只是想让你们觉得这里不是冷冰冰的,有人能带给你温暖,让你能够继续走下去,而不至于对这片土地绝望。我们当时刚刚踏上这片土地时,也是举目无亲,还被贼偷了,幸好有人帮助我们,这才度过了难关。所以我只是将心比心罢了,你不用再客气了。”说罢走出屋子,掩上了门。
又轩呆呆的回味着刚才老板娘的一番话,一股暖流霎时涌入心头。
不一会儿,宁辰和娟儿回来了。又轩接过药来给清婉一一服下,然后有对宁辰说了老板娘的事。
宁辰大为感动地点着头,然后说:“我刚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总觉得别人总是拿冷眼看我,甚至在学校图书馆借书时被怠慢了都会难过好几天,觉得委屈极了,又胡思乱想是不是美国人瞧不起我们。后来慢慢地融入到了集体之中,才发现原来大家其实都挺和善的,只是我初来乍到没有归属感,所以才会那么敏感。记得有一次在车站等车,拿了很多的行李,一个白人中年男子,高大强壮,就走到我跟前问我是否需要帮助,后来又帮我把行李抬到车厢里,我一下子感动地快要流泪了。老板娘说得没错,在异国漂泊,哪怕小小的帮助关怀都能让你感激涕零,让你重新拾回前行的勇气。”
又轩和娟儿听着宁辰讲述自己的经历,也被这样的情感所打动。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的样子,老板娘端着一碗大米粥进来了。她把粥放在了床头柜上,说:“大米最补养肠胃的,我还放了些盐,怕她脱水。”待又轩唤醒清婉,又将她搀扶起来后,老板娘就端起了粥,用勺子舀着一口一口地喂她喝了下去。
喝完粥后,清婉又沉沉地睡去了,老板娘坐了一会儿就下楼了,走之前还关照娟儿夜里记得起来看看清婉。还告诉娟儿夜里面如果清婉不喝水,就用棉棒沾着淡盐水抹在她的唇上。
宁辰和又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们一个坐了一天的飞机,一个乘了十几天的船,都累得倒头就睡。
不知是药的作用,还是老板娘的粥的确养人,清婉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身体也有力了,开始下床走动。等到开学的时候,她已恢复到如来之前一般健壮。
对于别人来说,对这座名为“天使之城”的城市的第一印象也许是迷人的海岸风光、百老汇的戏剧、好莱坞的电影,但是,对于清婉来说,那是一位微胖的老板娘端来的热乎乎的大米粥,这温暖,让她觉得就像是又回到了自家的床上。
(三)
又轩他们三个人在学校开学前一天就飞到了波士顿,在走之前,宁辰还特地给又轩他们讲了些要注意的事情,比如说美国的大学里面的一些规章制度、对学分的一些基本要求、日常生活怎样才能节省开支等等。他还特别警告他们不要轻易离校区太远,更不要去波士顿的贫民区,因为那里治安很差,会有危险。宁辰自己也乘飞机返回芝加哥。跟宁辰在的时候,又轩和清婉还没有身在异国的感觉,可是一离开宁辰,他们顿时觉得有种无依无靠的寂寞感。洛杉矶气候干燥温热,但东海岸的波士顿就大不相同,让人不由得有一丝寒意。那是开学的前一天,清婉跟娟儿一起走在波士顿市的大街上,看着穿行而过的黑色的小汽车、带着巴拿马草帽打着领结的穿西服男子和那穿着包臀长裙金发碧眼的摩登女郎,每一个行人都步履匆匆,每一个人都神情专注,很少有谁停下来仔细看一看路旁商店的橱窗,即便是那里的商品满目琳琅。清婉默默地看着那些人,他们属于这片土地,他们属于巍峨肃穆的老北教堂,属于象征独立的自由之路,属于1775年4月19日的那声枪响……可是,清婉低头,看见飘零而下的银杏叶,默默地想:“我,却不属于这一切。”
娟儿似乎从来就不知道思乡为何物,只觉得街上的景物让她目不暇接,一会儿是街头聚在一起的音乐艺人,一会儿是路过的有轨电车,一会儿又是摆在橱窗里的精致的晚礼服。她由不得发出“啧啧”的赞叹,一边对清婉说着自己的惊讶与喜悦。若是在平时,清婉早就被她的热情感染了,可是今天,她却怎么都提不起兴致。天色晚了,街上的灯火明明暗暗地亮了起来,闪烁的霓虹灯投射在娟儿的脸上,一片五彩模糊。清婉本来穿着及膝的黑色连衣裙,宽大的泡泡袖是纱质的,一阵风吹来,袖子紧贴在胳膊上,一片冰凉。许是注意到了清婉的沮丧,娟儿偏过头问:“怎么了,今天你好像闷闷不乐的样子。”清婉苦笑了一下,说道:“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只是觉得,怎么说呢,很悲凉的那种感觉。”
“是没有归属感吧。”娟儿说道。
这个词恰是戳中了清婉内心最真切的感受,她默默地点头回应。
“归属感这种东西,是大约要半年之后才能找到的。”娟儿说着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就是个乐天派,遇到什么事情也乐呵呵的,可是我理解你的感受。”
清婉感激的看了娟儿一眼,她知道娟儿是个外表大大咧咧,内心却很细腻的女孩儿。
她们走了一会儿就返回了学校。夜里,清婉睡在床上,想着明天会怎样。一种寒冷而又委屈的感觉,如海浪一般击打着她的心——这种感觉,她曾经也有过,就是1937年逃离北平的时候,在那个太阳还未升起、天边刚刚发白的清晨,当她颠簸在大篷车上的时候,最后一眼看着北平的钟楼,心中涌起的,就是这样寒凉无助的感受。
清婉不得不承认,自己刚刚踏入麻省理工的校门时,她就被这所拥有八十二年历史的老校所散发出的气质所深深地震撼了。校园的建筑不甚高大,规模不算宏伟,但正如他们的梅贻琦校长说过的那样:“大学者,非大楼之谓也,大师之谓也”。从每一个夹着书本教案的学生和教授的身边走过,都能够感受到他们那种发自内心的对学术的敬仰。拥有最先进设备的实验室、汗牛充栋的图书馆,这一切,在抗战时期的中国都是极为奢侈东西。这些东西使清婉如饥似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了图书馆中去、埋进了实验室中去才好。后来她才知道,不只是她,宁辰和又轩也有着同样的感觉。
由这种慨叹与膜拜引出的不仅是对求知的渴望,还有一些负面的情绪,比如说:自卑和惶恐。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面对着如此发达的教育力量,身为一个肩负着振兴中华的使命的青年,内心想要把这一切都带回祖国,但又明白绝非一己之力可以办到。这就好比那日同许姐姐救济贫民之后的感觉一般。而面对着东西方文化的巨大差异,清婉未免有些束手无措,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选择固守,还是选择包容。当然,理智告诉她应该选择后者。但她又担心一味的接受会迷失了自我。这是清婉的难题,她只能咬着牙去面对。
为了不去想,清婉只有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业中去。第一天来上课的教授是一个比清婉在西南联大时那个严肃的老教授都要老的教授,他穿着笔挺的西服可是没有打领结,满头银发像是很久没有梳洗过一样,乱蓬蓬的堆在头上。当他站定之后,清婉才发现他的西裤满是褶皱,与笔挺的上衣很是不配。
“What a slovenly man!(好一个邋遢的男人!)”清婉听到旁边的一个男生嘀咕了一句。
“人家那是不修边幅。”坐在清婉身边的娟儿想必也听到了,凑在清婉的耳边说。
“是吗?是不修边幅,还是修不了边幅?”清婉冲娟儿眨了眨眼睛。
娟儿强压着笑意。
玩笑归玩笑,清婉不得不承认,这位“修不了边幅”的男教授讲起课来着实趣味横生,他上的课程是细胞生物学,几句简单的介绍之后,他就开始了对这门课程的详细及深入的介绍。
清婉看着他,将脑海里在西南联大遇到的第一个教授的影象与之重叠在一起,她发现他的目光不是犀利却是狡黠,他的深深的皱纹里仿佛藏满了学识,随便一抖就是几大车。她想,她就是从这个诙谐幽默却又博学多识的教授开始,喜欢上了她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