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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诉衷情(下) ...

  •   (四)
      麻省理工大学。生物实验室。晚上九点过五分。
      身着白色实验服,带着护目镜的女生伸了伸腰,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结论后,开始清洗试验器材。她洗得很慢,目光有些涣散了,盯着水龙头汩汩流出的水,她突然觉得很累,很想就这样倒下。
      脑海里浮现出一帧帧画面,导师皱紧的眉头和似乎是不耐烦的语气,同学们冷眼的看待,锥形瓶中的东西永远不会出现她想要的色彩——没有酒精,酸性的重铬酸钾永远都不会变成灰绿色——尽管她从内心觉得橙黄色更漂亮些——但这不是艺术,而是科学。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失败,为什么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做不出来,这种深深的挫败感,在她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有。
      她可以选择放弃,像班里的一些同学一样从一开始就不要选择这个棘手的课题,可是,她有些懊恼的想:“我怎么会挑战这样的课题呢?”是因为不想听到班里面几个白人学生私下里说的“中国学生就是刻苦些,他们一点儿都不聪明”?还是因为看到娟儿鼓励的眼神?抑或是自己争强好胜的心理再一次被激起了?也许都是,但是,当现实被残酷地摆在她的面前时,她又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奈。从第一步开始,每一步她都很认真地做了,可是直到今天晚上的第四次实验,仍然没有达到预期的结果。而另外两个挑战这个课题的白人男生,都已经成功地做了出来。她承认自己在动手实践领域确实不如那两个人,但是她觉得自己至少多试几遍就能够做出来,然而——
      实验室将要关门了,她今晚也不能再在这里耗下去了——她可不想听到自己的导师像那个被称作“鳄鱼”的英国物理学界卢瑟福一样对自己说:“你整日做实验,什么时候思考呢?”
      于是,收拾了学案,她开始清洗仪器。水汩汩地流出,她想着上面的这些,不禁出神了。
      灯光突然闪了一下,大概是供电不稳的缘故,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她猛地回过神来,从实验台上取了试管刷,认真地洗着玻璃仪器。
      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了,专注地收拾好所有的仪器,然后把它们放回橱柜里,望着旁边无菌培养箱里面的那些属于自己的培养皿,她充满了挫败感地摇了摇头。
      检查一切无误之后,她脱下了白色的实验服,露出一件黑色的高领紧身毛衣——这件毛衣本来在领口有一枚胸花,但显然这样的装饰对于她的工作只是碍事,于是被她摘掉了。她取出放在外面衣柜里的茜色风衣和手袋,关了灯,锁上了实验室的门,走出门去。
      波士顿靠海,每到晚间就挂起海陆风,她刚刚走到楼道,就被穿堂风吹散了头发。风中夹带的凉意让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她急忙想从手袋里掏出自己的白色缎子手套和黑色贝雷帽,可是手伸进去摸索了好几遍却什么都找不到,这才猛地想起今天走得太急,把这两件防寒的东西都落在了宿舍,不禁懊恼地抚额。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向楼下走去,一边想着如何能够飞奔回宿舍,在宿舍里边吃干粮边继续翻看厚厚的教材——不错,她还没有吃晚饭,可是她似乎已经察觉不到饿了。
      快速地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她正准备把自己交给狂暴的海陆风,这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叫道:“清婉……”
      脚步猛地顿住了,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转过头,又轩正站在大厅的柱子下,光线太暗了,以至于她刚才没能看到他。
      幽绿色的应急灯打在他的脸上,平添了几分疏离与陌生。
      可是他走了过来,那是她熟悉的身形,是她熟悉的动作,是她熟悉的步伐。
      她蓦地想起,那年冬天,自己和许姐姐做完义工会来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等着她,然后和她一起回家。他似乎,总能够在自己最寒冷的时候出现,清婉想。
      “做实验做到这么晚,还没吃饭呢吧?”又轩已经走了过来,问到,夹带了一丝嗔怪的语气。
      清婉默默地点了点头。她仰起头,仔细地看着他好看的嘴角和耸起的眉。
      他却并未在意清婉的目光,而是抚着她的后背心说:“我陪你去咖啡厅。”
      清婉本想说不用了,可是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又轩已经拉住了她的胳膊,要向前走去——那力度,她无法拒绝。
      她跟着又轩走了出去,刚一迈出实验楼的大门,就被凌冽的海陆风吹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又轩一转头,看见她连帽子都没有戴,一双手也赤裸裸地露在外面,不由得又有些生气,于是问她:“你的帽子和手套呢?!”
      清婉无奈而委屈地瘪了瘪嘴,说:“忘在宿舍了。”
      又轩本来还想嗔怪她多大的人了都照顾不好自己,可是看到她在路灯下的委屈神色,就不忍心再说什么了,于是伸手把自己的针织围巾从脖子上摘下来,然后给清婉带在了脖子上。
      他的动作很快,许是怕清婉着凉,未及清婉反应过来,就把围巾搭在了她的脖子上,然后绕了几圈。他绕圈的时候,不自觉得将清婉向怀里揽了一下,清婉顺势也不自觉得向他的怀里靠了靠。虽然不过是几秒钟的功夫,清婉却感受到了他的气息,温暖得让人迷醉,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够感受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轻轻地抵到了她的发尖。
      “快走吧,别着凉了。”他缠好围巾后,拉着清婉快步离开了生物实验楼。
      校园的咖啡厅还在营业,又轩给清婉要了一份火腿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他自己则什么都没有点。
      “怎么不要一杯咖啡呢?”清婉皱了皱眉。
      “我吃过饭了。”又轩一笑。
      “那你至少要杯水,不然干巴巴的坐着多无聊。”
      又轩摇了摇头,指着餐台那边挂着的价目表说:“这里的水太贵了,要它做什么。”
      清婉看了看标价,不禁吐了吐舌头。
      他们平日偶尔都会到这里坐一坐,买一杯咖啡什么的,然后静静地看书。不过,他们两个人单独来这里还是第一次,要不是又轩特地等她,本来他们的时间安排也没有多少交集。
      牛奶和三明治很快就上来了,清婉微蹙了一下眉,说:“应该要一杯咖啡的,而不是牛奶。”
      又轩正把盛牛奶的玻璃杯从桌子边端向她的面前,听到她的话后说:“亏你还是学生物的呢,难道连咖啡提神、牛奶安神都不知道?这么晚了,再喝咖啡,你这是不想睡觉了吗?”
      清婉抬眼看了看他,然后嘟囔道:“现在才九点半,谁这么早睡呀。”
      又轩皱了一下眉,刚想说“就算是不早睡也不能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快吃吧,一会儿凉了。”这句话他自己听了都惊了一下——这活脱脱就是一个大妈附体。
      幸而清婉只顾着把手里的吃的填在嘴里,不曾留意到又轩反常的语气,她快速地吃着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吃完了手中的三明治。起初又轩以为她是饿了,可是又看到她端起一大杯牛奶咕咕咕的喝下去时,他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赶时间。这让他不禁又皱紧了眉头,他决定好好地同她谈一谈——尽管他知道说服她暂且坐一坐是件不容易的事。
      当清婉喝干杯中的最后一滴牛奶时,又轩开口道:“清婉,你先别着急走,咱们坐着说一会儿话,行么?”
      “有什么话改天再说,今晚,不对,这几天,我真的没空。”清婉急急忙忙地就要起身,全然没有注意到又轩话语里藏着的温柔。
      “清婉,你别走!”又轩微微地提高了嗓门。
      “怎么啦?”清婉诧异地看着他。
      “我有话要对你说。”又轩凝视着她的双眸。
      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又轩那深邃的目光让她一下子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她顺从地坐了下来。
      外面的风呼啸着,咖啡厅中突然变得无比安静,布鲁斯音乐在暖气融融的房间里回荡着,这一切像是一个悲伤迷离的梦境。
      “我在实验楼外面等你的时候,听娟儿说了你的课题。”又轩开口。
      清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那个课题——”又轩顿了顿,看了一下清婉的表情,接着说“我听他们说很难独立完成——尽管有两个男生完成了——但是你毕竟能力有限,所以,要不还是趁现在还有时间做其它的课题,赶紧放弃了吧?”
      清婉听到这句叫她放弃话,简直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以为又轩叫住自己,一定是想要鼓励自己,而她也做好了被鼓励的准备——虽然这对于她的研究也不一定有什么太大的作用——可是,她怎么都不会想到又轩居然会对自己说出那样的话,会让自己放弃。
      她睁大了眼睛,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你说什么?让我放弃?”
      又轩轻轻地点了点头。
      “辛又轩?你疯了?我怎么可能放弃?”清婉禁不住向前倾了倾身子,提高了语调,她的情绪是如此的激动,以至于语调也在发颤。
      又轩抬手,做了一个安抚的动作,很平静地说:“那么你说说看,你不肯放弃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那我倒要问你,你每天解物理题又是为了什么?”清婉不禁声音增大,周围的服务生有些不悦地看了她一眼。她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深吸了一口气,想要使自己平静下来。
      “清婉,你别激动,”顿了一下,又轩缓缓开口,“我的意思,是想提醒你好好想一想,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研究?是为了得到导师的夸赞?还是为了同学的钦佩?或者说是为了所谓的‘给中国人争气’?”又轩看着对面的清婉,她正怔怔地看着自己。
      “如果,如果仅仅是为了这些的话,那么我劝你还是放弃吧。”又轩说。
      “可是……”清婉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又轩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她只好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又轩接着说,“的确,这些目的都是很正常、很正当的,其他的人,包括我,也会有这样的目的。然而,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这些,那么你不值得花费这么大的精力去挑战这个课题。因为你没有看到真正可以驱使你的力量所在。这些目的也许在短暂的时间内可以成为你的动力,但长远来看,如果你仅仅为了这些目的而去研究,你会发现它们永远无法支撑起你的精神世界。而唯一能够源源不断为你提供动力,让你永远不会畏惧挫折的,只有一种力量,那就是你对于你所从事的研究的由衷的热爱。”
      “对,这种热爱是发自内心的爱,是当你投入其中就会忘我的喜欢,是做那件事的时候可以感受到的深深的安全感。有了这些,再大的难关你也可以闯过去,再困难的时候你也可以支撑下来。否则,你只是在空耗时间,虚度生命。”
      “清婉,我了解也相信你对生命科学的热爱,我也知道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既然这样,就要志虑极纯、心无旁骛地走下去。要知道,这不是几个月、一个学年或是几年,而是一辈子。”
      “我说了这么多,只是担心你会有杂念。这些念头看似可以催人奋进,然而事实上,它们才是你前行路上的绊脚石,一旦有了这种功利性的念头,你做起事来就会觉得很累、很艰难。”
      “所以我才会让你思考。如果你真的已经找不到当初对于生命科学的那份喜爱了,那么与其不服输的死耗时间,还不如放弃;然而,如果你还相信那份热爱依旧存在,你还能听到自己的心灵在召唤自己,那么你就放手去做吧,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理会,就算不成功,也能问心无愧了。”
      又轩说完后,静静地坐着,看着清婉。
      清婉坐在那里,牙齿不自觉的咬紧了下唇。她看起来似乎很平静,其实内心却起伏不平。又轩的话似乎帮开解开了这些天的心结,那就是她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个课题。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是被一种所谓的不服输的精神在鼓舞着,可是又轩的话让她终于领悟到她不能把那种看似是精神支柱的东西当做自己毕生的凭依。她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很累,因为她心存杂念,她在为一些根本不必要的事情而烦恼,那些事情与生命科学无关,与她的信念无关,也应该与她的人生无关。
      可是,又轩的话又让她觉得一片茫然。就如同是一片封闭的池塘,池塘口有一个闸门,但是那道闸从未被打开过,而现在有人打开了那道闸,闸的外面隔着的是一片汪洋大海。海面波涛汹涌,一望无际,令人心潮澎湃,豁然开朗;可是又令人一下子感到无措,只好驻步不前,企图好好地思考。
      清婉现在就是这样的感受。她的心胸开阔了,可是却有一种深深的迷茫甚至是一丝微微的惶恐,因为她在继续走下去之前,必须先要回答一个问题:自己对于生命科学,是不是发自内心的热爱?
      从前,她以为自己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清楚,但是现在她却有些不敢确定了。不错,当初是她自己义无反顾地学了生物,可是那时候她真的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刚刚接触了浅显的生物知识的孩子。而现在,这样大的失败让她也似乎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
      布鲁斯音乐突然停了下来,咖啡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又轩环视四周,发现周围的客人都离去了,只剩下几个正在拖地的服务生。他正想对清婉说该离开了,只见清婉也察觉到咖啡厅即将关门,于是正准备起身。他们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遇,但清婉很快躲闪了开来。
      又轩知道她心里在想很多事情,于是也没有再多说,只是叮嘱她穿好大衣、带好围巾,就同她一起走出咖啡厅。
      迫于海陆风的猛烈,他二人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女生宿舍区。一路上他们也都没有再交谈什么,这时清婉也只是冲又轩点了点头,低声说:“我回去了。”又轩也微微点头,轻声说:“快回去吧,记得别熬夜。”
      清婉走了两步,突然想起又轩的围巾还在自己的脖子上,于是转过身想要伸手把围巾解下来。又轩见状,赶忙走上前摁住了清婉的手,说:“围巾你就带着吧,明天再还我,这儿离你们那栋楼还有一段儿路呢,猛得摘下来会着凉的。”
      清婉想了想,就不再坚持,说了声“那好,我明天给你。”就又走了。
      又轩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着清婉向宿舍区的大门走去,当她刚要进去的时候,又轩突然喊了一声:“清婉!”
      “什么?”她有些诧异地转过来,歪着头看他。
      “如果你真心喜欢做一件事,无论什么都不会改变你对于它的执着和热爱。”又轩在风里喊到。风把这句话传递给了清婉。
      清婉一怔,继而又笑了。也遥遥地对又轩喊了一句:“你放心,我知道的。”然后,向他挥了挥手,重新向前走去。
      又轩站立在那里,直到清婉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他才走向自己的宿舍。他的唇边浮起了一丝微笑,“清婉,我相信你。”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五)
      少女站在讲台上,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培养皿,她正在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讲解着什么。一个盛有灰绿色液体的锥形瓶摆放在她身旁的讲桌上。
      “我的研究报告就是这些,请大家指教。”说着,她微微鞠了一躬。
      “我肯定杨同学的研究。”站在教室左前方角落里的导师走上前,点了点头。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清婉微笑着站在那里,这一切好像一场梦,她瞬间成了全班的焦点。
      但是她知道,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完成了研究,做好了自己想要做好的事情。还有什么比这一点更令人愉悦的呢?
      那晚,回到寝室的她一直在思考又轩对她说的话。她知道自己正在面临着挫折,可是又轩对她说道:“如果你真心喜欢做一件事,无论什么都不会改变你对于它的执着和热爱。”的确如此,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欢与外界无关,可是,又有多少人能有这样的勇气,即使被否定,也仍旧坚持着初衷?她在想,在想自己有没有那样的勇气,有没有那样的毅力。
      娟儿依旧与她在一个宿舍,看到她回来后就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关切地问道:“清婉,你还好吧?吃了饭没有?在想什么呢?”
      清婉扭过头,看了看宿舍里其他两个正在看书的白人姑娘,拉了娟儿的手站起身,向宿舍外面走去。
      她们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昏黄的灯光惨淡的照着窗棱,清婉把身子背靠着窗台,静静地站着。娟儿于是也背靠了窗,跟她挨在一起。
      “说吧。”她们站了一会儿,娟儿开口,“还在为研究的事烦恼呢?”
      清婉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她她叹了一口气,说道:“娟儿,你觉得我究竟喜不喜欢生命科学呢?”
      娟儿被她这种神经质的问话弄得不明就里,对她说:“你喜不喜欢生命科学,只有你知道,我怎么知道呢?”
      “是啊,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呢。”清婉低了头,喃喃道。
      娟儿看着她的样子,禁不住皱起了眉,然后她突然对清婉说:“清婉,你真的想听一听我对你的看法么?”
      清婉想不到她会这样说,于是茫然地说:“你说吧。”
      娟儿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清婉,你知道吗,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怎么说呢,就是优秀到我们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想着要和你比什么。从前在班里的时候,你在女生里面一直都是学习最好的,吴教授(那个严厉的老教授)那么严厉,你都能够近乎完美的完成他的每一项作业,后来的课程那么难,可是你学起来也还那么游刃有余。你是能考取公费留学的人,我来这里却是自费。清婉,我有时候觉得你真的很聪慧,在这方面,你有着我们没有的悟性。我真的,真的很佩服你。”
      “说实话,我觉得像我这样的女孩子,就是天生给你们这种人作陪衬的。可是,”她抬头看向天花板,唇边浮气一丝苦笑,“可是你知道吗,我也会有苦恼,我们这些平凡的女孩子也会有苦恼。在这个世界,你们站在最光亮的地方,却还是竭尽全力地想要做到完美无缺。那我们呢?有多少人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呢?我们也在很努力地想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虽然常常是,并不能做到。这个世界是你们的,可是,也应该是我们的。”
      “我说这些,真的不是在对你抱怨。我只是觉得有些生气。因为你明明就那么聪慧,却还要质问自己。做不成课题是什么,难道那就能够证明你不行吗?像你们这样的人,因为没有经历过失败,所以遇到大一些的困难就觉得过不去了。其实,真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
      她说完之后,有些不安的看了看清婉,见清婉低着头,就有些不安的说:“你不会生气吧?你看,我自己的生活明明过得一团糟,还来说你。”
      清婉转过头来,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娟儿,我真的没有生气。你说的对,如果是因为一次的失败就灰心丧气,觉得全世界都背叛了自己,那可就真的是太没用了。”
      说着她重新把头转了回去,用手托住窗台来支撑身体,然后说:“其实,今天又轩来找过我了。”
      “咦,是吗?”娟儿问,很快又说,“噢,是的,我看到他了。我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他正在等你,我还跟他说了一会儿话。”
      清婉点头道:“他听你说了我的事,就来问我。他问我我觉得自己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如果是对生命科学发自内心的热爱,觉得一定要弄清楚这个课题,那就继续做下去;可是如果有别的什么杂念,那就放手吧,因为一旦那样就不可能走下去了。”
      娟儿恍然:“怪不得你会那么问我,”然后佩服地点着头说,“他真厉害,一语中的啊,喜欢真的很重要。”
      清婉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想,我是喜欢生命科学的,不然,也不能走到今天。你说的对,我只是没有经历过失败而已。又轩说的也对,也许我只是太功利了,所以,才会这么浮躁,这么在意困难。”
      娟儿看着好友认真的面容,不由得吐了吐舌头,说:“你们这些每天在思考人生哲学的人,真是,唉。”
      清婉被她的语气给逗笑了,挽住她的手说:“快回去吧,不早了,耽误了你这么久。”
      第二天,清婉再一次出现在了实验室。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了自己的课题,那一刻,她感受到了放下的释然与愉快。
      原来,自己喜欢什么、做什么,只是自己的事情;原来,他人的认可、外界的评价,都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原来,走出黑暗的方法真的很简单,只要多走几步就好了。娟儿说得对,这世界属于所为优秀的人,也属于所谓平庸的人;属于会画画的人,也属于会织毛衣的人。没有谁比谁更重要,只要勇于受命于心灵,就是最勇敢最出色的人。
      于是,一个多月后的学期结束前,清婉终于做出了想要的结果。当看着锥形瓶里的橙黄色液体逐渐变成灰绿色时,她突然觉得,这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圣诞节就要到了。
      校园的广场上,立着一株有两层楼高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铜铃、小礼物、彩球、彩缎……红白相间的拐棍糖(candy can)垂在苍翠的枞树叶中,五颜六色的彩灯一到夜里就开始不停地闪烁。校园外,商店的橱窗里挂着洁白的雪花片,贴着大大的写有“SALE”字样的海报。人家的门前都挂上了圣诞节环,小孩子手里面拿着红色的圣诞袜,满心欢喜的想着会收到圣诞老人怎样的馈赠。这一切都充满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祥和与温馨。
      这是一个周末的夜晚,在波士顿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清婉和又轩并肩走着。
      “有时候,喜欢把自己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这样就不会觉得很孤单。”清婉突然开口。
      又轩一怔,扭头看了她一眼,说:“怕什么,你又不是独自一个人。”
      清婉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我三岁的时候就没有了父亲,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很讨厌我。小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讨人喜欢,只有妈妈一个人疼我。可是她又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容不得我比别人有半点的差。那个时候,上的还是旧式私塾,一大家子的女孩子都在一起,长辈们时不时地还要当面过问功课。妈妈就不许我比婶娘的孩子们差,但凡有一点不和她的要求,她就会觉得是我让她面上无光。我才那么小,就活得很累。因为我不敢惹她生气,所以就一刻都不敢懈怠。那个时候,学习对于我来说不是什么愉快而神秘的事情,只是不能失败罢了。尤其是,当你失败的时候,最疼你的人不会宽慰你,只会觉得你没有做好,你令她失望。直到十岁之前,我都觉得自己很孤单,也很害怕未来。我最喜欢每年正月十五看花灯的时候,街上人山人海,仿佛这样就可以被淹没了,不用担心被谁责怪,同谁比较,很安全。”
      又轩听着她喃喃道出的话语,不禁心头一酸。从很久以前,他就知道清婉是一个心思敏感的女孩子,当他开始喜欢她之后,他就很想知道她的内心深处究竟掩藏着怎样的伤口,可是他又害怕伤害了她,所以迟迟不敢询问。也许是这圣诞节的气氛太温暖,也许是之前发生的事情终于让她卸下了心防,清婉突然把儿时的伤痛都说了出来。
      “是舅舅一家,让我知道原来学习的目的可以是为了单纯的欢乐,而不是竭力地比较。”未及又轩开口说什么,清婉接着说道,“其实以前,我只是害怕会输,就像是不久前的那样,童年的噩梦又波及到了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这些奇怪的话,又轩。但是……”清婉咬了咬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但是什么?”又轩追问。
      “但是,但是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有一种想要把一切都说出来的感觉,就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清婉低垂了头,似乎拼尽全力才有勇气把这句话说出来。
      又轩不禁笑了,他说:“这样就好啊,清婉,我真的很高兴我能够在你心中成为那样的人。”
      “清婉,”他接着说,“你知道吗,其实你哥哥在他留学走之前,特地嘱咐了我一件事。”
      “什么?”清婉有些诧异地问。
      “他对我说,要我帮他照顾好你,还要我陪你走下去。”又轩一字一句地说。
      清婉的脚步顿住了,她望着面前的那个人,那个让她无论在何时都能感到安心的人。她的胸口起伏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又轩也停下了脚步,借着身边商店里透射出来的灯光,他能够看到清婉的眼眶中反射着晶莹的光。
      清婉就站在他的面前,那么近,那么近,这夜色是这样的温柔,这大街上回荡着的圣诞的歌曲是这样的轻缓,这面包店里飘来的杏仁布丁的气味是这样的馥郁香甜。天上下着轻柔的小雪,雪花在风中轻盈地打了一个转,然后飘落在清婉额前垂着的一缕发丝上,微微颤动着,反射出银色的光亮。
      清婉感受到了额头上的发丝飘飞,也感受到了雪花的凉意。于是她抬起手来,想要把头上的发丝填回毛线织的贝雷帽中去。可是她抬起的手顿住了——一双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样的力道,她再熟悉不过了。她抬头,看着又轩,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别动,你这个样子,很美,像童话中的公主。”又轩凝视着她,他深邃的眼底像一汪湖水,将要把她融化。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她能够看到又轩的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
      不由自主的,她微微靠近了他,近到自己似乎能够感受到他胸膛中有力的心跳。
      又轩缓缓地低下了头,一点点地贴近了她的面庞。她的气息是那样温暖地打在了他的面庞上,让他不愿远离。
      突然地,他环住了她的腰,她感觉到了,身体猛地一颤。
      未及她回过神来,他的唇已经贴在了她的唇上。她的唇是那样的柔软,像出生的婴儿的皮肤般细腻,他用力地拥吻着,仿佛害怕下一秒会失去她。
      清婉感受到了那炽热的情感,他的唇是那样的灼热,分明是那样冷静的一个人,却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焰一般笼罩了她。她紧握成拳的手渐渐地松开了,她把掌心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肩上,微微点起了脚尖。她回应着他如雨点般繁密的吻,这样漫长而寒冷的冬夜,她却觉得自己被温暖簇拥着,春光四溢。
      在波士顿的街头,她与他紧紧地相拥在一起,相融在一起,就好像真的,永远都不会分离,永远都不会。
      雪越下越大,洁白晶莹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了下来。高耸的圣诞树缀上了银白的塔尖,行走的小女孩的帽子上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一闪。
      遥远的天幕深蓝渐暗,碎银一样的星子闪烁着,柔和却又璀璨。
      这一切,宛如最美的童话世界。
      那一夜,清婉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自己又回到了豆蔻年华,又回到了沦丧前的北平城。
      那是1937年之前的北平,月光轻柔的洒在四合院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男子拥着一个穿着玉色对襟衫,系着玄色百褶裙的女子翩然起舞。男子的步伐稳健,女子的舞姿轻盈,没有音乐,只有舞者心中的节拍;没有灯光,只有皎皎的月色轻轻地笼在女子的面庞。清婉记得,那样美的画面,曾是夏夜最美的一道风景。
      那两个舞者是宁父和宁母。他们两个人都非常的喜欢跳舞。在那样的夏夜,王嫂总会带着他们这些孩子坐在院里那颗大梧桐树下,一边给他们哼童谣,一边摇着蒲扇驱蚊。年幼的弟弟淘气,总是不安分的跑来跑去。两个小妹妹喜欢围着梧桐树捡落下的花儿,她和宁辰已经大了,不想再听王嫂的故事和童谣。宁辰那时候就把父亲书房的煤油灯搬了出来,又抱来一本《芥子园画谱》,他们兄妹二人一起翻看。煤油灯的光常常会招来蚊子,宁母就给他们的衣襟上别了薄荷叶,据说是可以防蚊。
      这个时候,宁父就会拉起宁母跳舞。那时候他们两个都很年轻,还带着些许孩子般的纯真浪漫,宁母玄色的裙摆浮在盛夏的晚风里,轻柔如水波微动。
      清婉在梦境中悠悠转醒,眼前仿佛还飘动着舅母波动的裙摆。
      可是清婉知道,那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再后来,就是无休无止的战争和逃难奔波的颠沛流离。她是伴着炮火声长大的,她的最痛苦的记忆也停留在炮火和硝烟之中,那流着血的记忆,她今生都不想再回忆。
      她不知道在她蜷缩成一团,听着外面隆隆的炮火声难以入睡的那些个夜晚,舅舅和舅母又是怎么熬过去的。她只知道,舅舅头上的白发一天多过一天,舅母原本细腻白净的双手长出了老茧。她只知道,舅母不再添置新衣,而是会将洗得发白的旧衣裙补了一遍又一遍,会在天不亮的时候起床做好桂花糕,提到昆明的集市上去卖。她再也没有看到过他们相拥着跳舞,直到舅舅去世。
      生在乱世,没有谁能左右得了自己的明天。那些洒脱和浪漫,在那个年代的中国简直就是一种奢谈。清婉见过太多战争造成的生离死别,更亲自见证了爱情是怎样屈就于柴米油盐。没有谁能够左右人生,这世间更没有永远——这是清婉自小就明白的道理。可是有时候,她宁愿欺骗自己,比如说,这个见证了她和又轩的初吻的圣诞之夜,她情愿相信这会是永远。
      清朗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在床棱上,勾起清婉无尽的乡思。
      她突然开始对大洋彼岸的那片土地分外的思念。她不知道战争还有多久才会结束,也不知道舅妈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最小的妹妹也该上初中了,她想。自己在这一派祥和之中,可是又怎么能够真正的忘记神州大地正在被战火侵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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