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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满江红 ...

  •   第四章
      (一)
      1941年的春节刚过,昆明的大街小巷都残留着大红色的碎纸屑,那正是爆竹的残迹。空气中似乎还弥散着鞭炮的气息,富裕人家的孩子们都穿了新衣,在市集中嬉闹着,倘或见到街边卖糖人儿的小摊子,都纷纷挤上去,拿出新得的压岁钱来,买一个拿在手里向伴们炫耀。这个说他的鼠鼻子有些大了,那个说他的老虎尾巴不像,而那因为压岁钱不够而买不起的孩子只能跟在他们后边看着,眼光中流露出一丝羡慕和嫉妒。
      然而,西边贫民窟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这里的居民即使刚过了春节也一样衣衫褴褛,他们大多没有什么职业,或是本土的苗人、白人,或家业败落后沦落至此,或是惹上什么官司一贫如洗。至于这里的孩子们自然是没有吃糖人的福分了——他们连解决一日三餐的温饱都成问题。生活的重迫让这些可怜的孩子们早早地承担了养家糊口的重任,他们大多干些体力活,有的拉帮结派,专捡城里穿着时髦的贵妇下手,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因此几乎所有体面的人都尽量地避开这里——这个以灰色为主调、乌烟瘴气、呻吟不绝的人间地狱。
      可是今天,这个灰色的场所竟然有了一抹亮色。
      那是两个女子,一个少妇打扮,身着暗红色长呢子大衣;一个学生模样,梳着双马尾,穿着玫红色毛衣和黑色的裙子。她们站在救济会施粥的大锅前,给纷纷赶来的穷人们盛着粥,见到年幼些的孩子,那学生模样的少女还会从随身带着的一只袋子中拿出糖来,递到他们手里。而这两位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许姐姐和杨清婉。
      原来许姐姐参与了这里的救济会,时常随他们一起支援难者,每年春节前后,救济会都会组织一批人参加施粥的活动,今年也不例外。而清婉正是同又轩一起去许姐姐家拜年时听说了这项活动,又在许姐姐邀请之下欣然前往,今天已是她们施粥的第四天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前来领粥的人影渐稀,而大锅里添了不知第几次的粥也已经见底了。救济会施粥的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去、明日再来。
      “清婉,想什么呢。”刚舀完最后一碗粥的许姐姐碰了碰旁边不知发什么呆的杨清婉。
      “噢,我是在想,这些人,真的是一天天地在熬下去啊,我曾经以为当年逃难的时候就已经够艰苦了,没想到那些苦连这些人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可是,我们除了给他们一碗粥,做这种扬汤止沸的事情,竟再什么都做不了,又有什么用呢。”清婉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悲戚地说到。
      许姐姐微微一笑,“是啊,我们这些做救济的人,整日见到的也都是这些场景,开始的时候,心里面自然堵得慌。有时候我也想,我们每天做的事,不能解他们永久的苦痛,说到底不过是心理安慰。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的想法毕竟不对了。因为再小的事,只要有人去做,终久会不一样的。我们也要过自己的日子,自然也不能全部牺牲了自己去救助他们,更何况那样也总不能救完全天下的苦难者啊!所以,孔老夫子不也说么:‘勿以善小而不为’,照我来看,但凡有那份善心,也就够了,做些事,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妹妹,你看我这话说的对不对?”
      清婉眉梢微蹙,默默地点着头,忽而抬起了头,也笑了。
      “许女士,咱们该走了!”那边的人叫着。
      “哎,就走!”许姐姐应道。
      于是她和清婉把大锅挪回棚子里,又把支起的架子搁了下来,在放下棚子的垂帘,二人就相伴着朝家走去。路上,清婉的脑海里一直回想着那些孩子的模样。他们都是灰头土脑的一群孩子,可是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还有着属于孩子的、最澄澈的眼神,只要一想到他们将来的目光也会像贫民窟的许多大人们一样呆滞失色,清婉的心中就隐隐作痛。平生第一次,她有一种放声痛哭的欲望,她是如此的痛恨自己的无能。
      “清婉,你看路对面那是谁!”正在走着,许姐姐突然说道。
      清婉冲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这么跳入眼里。不知怎的,清婉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心中有股热潮涌动。
      那边的人也看到了她们,于是朝着她们挥了挥手,叫道:“许姐姐,清婉,你们回来了!”
      这边许姐姐也挥了挥手,又偏过头笑着同清婉低语道:“你看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分离,就特地跑过来接你了。”
      清婉也不言语,低下了头,早把脸羞得绯红。
      许姐姐继续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你们慢走。”
      清婉抬头笑了笑,“许姐姐,明日再见!”她边说边挥了挥手,向路对面走去。
      又轩早就在那里等着她了,见她过来,笑着问道:“怎么这会子才回来,天这么黑,不怕遇到坏人吗?”
      “可不是,才刚走了这几步,就被一个坏人给叫住了呢!”清婉打趣他。
      又轩禁不住笑了:“我要是坏人——我要是坏人,那天下可就没有好人了!”
      清婉也笑了,一边走,一边看着他一如既往的坚毅的眉眼,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种莫名的安心,先前的悲伤也缓解了大半,仿佛只要跟身边的这个人走下去,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看什么呢?”许是注意到了清婉的目光,又轩扭过头问到。
      “没什么。”清婉慌乱的收回了目光。
      “快走吧,家里王嫂做的饭都凉了……”
      夜色像浓厚的墨色,渲染开来,层层地笼罩了大地,而凉意也渐渐升起。可那时的清婉知道,她还有一个能被称作家的地方,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这样,她就不会感到寒冷了。
      而这样的夜里,家家户户都在自家门前挂上了红灯笼,烛火明灭间,指着回家的路。路的尽头,西南联大的校门前也挂了两盏红灯笼,摇曳在晚间的风里,依稀映着大门上贴着的春联。这时候学校里也就只有几个值班的人,再加上在昆明没有一个亲人的学生、教职工们,但他们此刻也多聚集在宿舍里,至于平日的教学楼、拥挤的图书馆,真是空寂无人。
      不对,这么说实在不对。因为那西北角的图书馆里,仍旧亮着灯,那灯光在校园的一片静谧中闪烁着,煞是孤独。
      那不是有什么人忘记了关灯,而正是有人在那里读书。那人正伏在厚厚的一堆书里,边看边用笔做着批注。这个在大年初五就待在图书馆学习的青年,正是宁辰。
      他正在为出国留学而准备。父亲对他的要求一向严格,他不许宁辰像其他一些留学生一般,出国后不能进入一流的大学,而是不知在什么地方糊弄几年,再买一个假的毕业证掩人耳目。宁辰自己也很清楚他的志向,他决心出国后追随物理学界的国际大师,以便深入研究下去,为此,必须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此刻,一弯银月嵌在深蓝的天幕上,遥远的地方,碎银一般的星子隐约闪烁着微暗的光,一切都深深地浸在一种安宁之中,让人觉得似乎可以就这样一直安稳地走下去、事事遂心。
      可是,那时1941年的中国,是抗战最激烈、最黑暗的一段时光,大半个国土笼罩在密布的阴云之中,昆明也不会例外。
      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又能有哪一个人,能预测得了自己明天的命运?
      (二)
      1941年初,昆明已经开始频遭空袭,西南联大的正常教学频频被防空警报所打断,而每一次空袭过后,留下的就是残垣断壁和血肉模糊。这样惨绝人寰的景象,重重地压在每个亲历者的心头,让每一颗有良知的心都在滴血。
      二月中旬的一天,上午十点左右,防空警报再次拉响,正在上课的学生们纷纷起立,向之前无数次那样奔出教室、跑向防空洞。清婉的教室离防空洞最近,但她因为跑的慢,不久就被跟在后面的又轩和宁伯父赶上了,她回头一看,却不见宁辰的身影,等到了防空洞那里依旧不见他的身影,她急忙问身边的又轩:“宁辰哥没跟你一起出来么?”又轩摇了摇头,“他应该在图书馆,和我不在一起,他可能先跑过来了。”
      “什么?!你说宁辰在图书馆?!”一旁也在用目光搜寻宁辰的宁父听到又轩的话,跳了起来,大声质问道。
      附近的师生都诧异地看着他。
      “应该没错的,他说要准备出国,这几天都会待在图书馆。”又轩一时不知道宁父为何如此激动,木然的应道。
      “坏了!”宁父猛地一拍大腿,只见他的手腕发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完了,他怎么会在那里!图书馆明天要维修,孙师傅今天一大早把门给锁了呀!”
      又轩和清婉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说时迟,那时快,宁父已冲出了防空洞,向图书馆那个方向跑去。
      “舅舅,快回来,危险!”回过神来的清婉声嘶力竭地喊着。她也想要跟着冲出去,却被又轩紧紧地拉住了手臂。
      “不要去,清婉,外面太危险了,你去了也没用!”又轩喊道,他紧咬着牙。
      他面色发青地看着清婉,只见她的双唇不停地颤抖着,“不会的,不会的……”她不停地说着。又轩拉着她的手臂,感受到了她全身的颤栗。
      外面,宁父疯狂地向前奔去,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博学的教授、不再是一个体面的讲师,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为了自己的儿子可以付出一切甚至是生命的父亲。他奔到图书馆的门前,拿起一旁的铁锤,使劲地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他拿着铁锤的手颤抖着,险些砸到自己的身上。
      三下、四下,怎么还不开,怎么还砸不开,他不停地喘着气,眼眶中是夺目而出的热泪,“宁辰……”他在心中绝望地呼喊着。
      五下!铁锤砸击的重响伴随着一声金属落地的脆响,锁终于被砸开了!
      宁父猛地推开了门,“宁辰,宁辰,你在哪里,快出来,快点出来!”闯进去的宁父几近疯狂地呼喊着。
      “爸,你怎么来了,这么危险!”早就知道出不去的宁辰躲在了桌子的下面,他飞快地奔了过来,但劫后重生的喜悦很快被新的慌恐所替代。
      “别说了,还不快走!”宁父一把拉过了宁辰,跑出图书馆。
      就在这时,一颗炸弹坠落,在他们的前方爆炸。
      “宁辰,小心!”宁父将宁辰扑倒在地,紧紧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又一颗炸弹坠落。
      防空警报鬼魅般哭咽的声音依旧不停地响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世界仿佛呆滞了。
      一切都停留在清婉呼喊宁父的那一刻,停留在又轩拉住清婉的那一刻,停留在宁父扑在宁辰身上的那一刻。
      也停留在,宁父被震落的墙砖砸中的那一刻……
      防空警报似乎响了足足有一万年,当那个声音终于停止之后,清婉和又轩疯了一样地向着图书馆跑去。
      他们看到的,是被损坏的图书馆前的一片由砖石和瓦砾组成的废墟。
      两个人都怔住了。无边的恐惧开始在心中蔓延。
      最先回过神儿的是又轩,他疾步走到废墟前,将上面最大的一块木板掀起。
      一只血肉模糊的手露了出来。
      他心中一沉,继续疯狂地挖着,双手被碎石划伤,他也仿佛没有注意到。
      不多时,他便挖出来宁父的尸体。
      尸体已被砖瓦砸的不成样子,又轩只觉得一阵晕眩。
      “又轩,怎么了?”清婉紧张地问。
      “别过来!”又轩大声喊道。
      可是已经太迟了,赶过来的清婉已经看到了这一幕,她只觉双膝发软,跪了下去。
      “舅舅……”她痛苦地哭号着。
      突然,上面的瓦砾翻动着,一个人挣扎着爬了出来。
      “宁辰,你还活着,太好了!”又轩激动地扶住了他。
      宁辰的身上全是灰土,他的脸也被划伤了好几处,流着暗红的血,他强撑着站了起来,木然地盯着自己父亲的尸体。
      “宁辰,宁辰,你别吓我!”他的表情让又轩有些害怕,他不停地晃着他。
      这时候,闻讯而来的师生们已经包围了这里,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而一些年长持重的人已经开始指挥着校工为宁父收尸,清婉则被舍友搀扶着离开了这里。
      宁辰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一切,他没有落泪,一滴都没有,待这里处理完了,他就跟着抬着父亲尸体的人们一起向家走去,又轩在一旁劝他先到医务室歇一歇,他也仿佛没有听到似的,又轩没有办法,只好继续扶着他向前。
      家里面,早有人过来告诉了宁母这个惨剧,一个素与宁母要好的教授女眷也前来安慰。
      宁母一见到尸体就由啜泣变成了悲号,宁辰的弟弟妹妹们也都扑了过来,悲痛地哭泣着,于是在场的人们都围在他们身边劝慰。这时候,宁辰依然面无表情地站着。
      不多时,许姐姐赶过来了。又轩赶忙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到自己这里来。
      许姐姐会意,走到又轩身边,扶过了宁辰,“宁辰,跟我来,好歹先把伤口包扎了。”说着将宁辰带回了里屋,又叫跟过来的宁家王嫂取来纱布、到了热水,自己只顾给他擦脸。只见那伤口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血已经凝住了,倒也没有什么大碍。她于是用纱布细细地将臂膀上的伤口包扎了,做完这一切,王嫂又递过来一杯茶。她接过茶来,冲宁辰说:“喝点茶吧,别渴坏了。”
      宁辰不说话,只是麻木地摇了摇头。
      许姐姐在心里长叹一声,又把杯子搁了回去。这种生离死别的痛苦她再清楚不过了,当年杨允文死后三天她得知消息都痛不欲生,更何况是亲自面对父亲死亡的宁辰?而且,许姐姐知道宁辰心里面一直在怪罪着自己,毕竟,宁父是为了就他才遇难的。
      既然这样,她知道自己多留也无益处,就起身抚着宁辰的肩,凑近他耳边,轻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别再伤了自己的身子,家里面你最大,都要靠你呢,啊。”宁辰这才抬起头来,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口哽咽地说道:“许姐姐,你与我们素昧平生,却来照顾我们,是在不胜感激,只是我……”他半日不说话,此时声音已有些嘶哑,又兼悲恸郁结于心,竟不能再说下去。
      许姐姐见此赶忙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说道:“快别如此说。大家都在昆明避难,又轩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谁人没有烦难的事?谁人没有求人的时候?更何况我也曾得别人帮助,朋友有难,做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好兄弟,你且在这里缓一缓,我到外面照顾你妈他们去。”一遍又嘱咐王嫂好生在屋里照看宁辰,这才又出来帮众人打理。
      晚间上灯的时候,宁父的棺椁已经备好了,一家人谁都没吃一口,宁母和宁辰的三妹已经哭得不省人事了,王嫂她们怎么劝都没有用。许姐姐和又轩忙里忙外,收殓的事全都是他们所办,好在许姐姐平日广交朋友,这时候一些侠义热肠的都赶来帮忙,所以才能这么快办妥。这时候清婉来了,同来的还有好友娟儿和慧慧,她们手里面提着买来的菜,进了院门。
      又轩见了她们,赶忙迎了过来,又见她们手里面提的东西,便说道:“难为你们想到了,全家人一口饭都没吃呢。”
      清婉眼睛红红的,勉力给了他一个笑容,说道:“还是娟儿细心,想到了。王嫂在不在,我们跟她一同下厨,好赖做点东西吃。”
      又轩听她说话的声音弱弱的,连丝毫力气都没有,便知她定是哭了半日,但是此时也无话可劝,便对她说:“王嫂在里屋呢,你去叫叫她。”
      清婉点了点头,就进里屋去了,娟儿和慧慧便也跟了进去。
      不多时饭好了,清婉她们招呼着大家吃饭,但也都只是胡乱吃了几口。只见天色也不早了,娟儿和慧慧就告辞了,宁辰怕大家担心自己,就从房里过来,闷声地喝了些汤,也走了。许姐姐扶着宁母回了房中,宁家的其他姊妹也都各自回屋,饭厅里便只剩下又轩清婉二人。
      这边又轩喝完了汤,却见清婉什么都没有吃,于是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子,轻声说道:“怎么一口都不吃?”清婉摇了摇头,说:“不想吃。”“这怎么行?”又轩坐了下来,“你身体向来瘦弱,这下子闹出毛病来怎么办?”清婉却站起了身,冷冷地说:“我什么都不想吃!”然后走了,回到自己在宁家的房中。
      又轩长叹一声,只好留下来帮王嫂收拾饭局,收拾完之后,他也无处可去,准备回学校时却看见清婉房里的灯还亮着,因为担心她过于悲伤,就上去敲了敲门。
      “谁?”
      “是我,清婉。”
      “大半夜不回学校,找我做什么。”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屋子里半晌没有回应。
      “清婉?清婉?”
      “门没锁,你进来吧。”清婉在里面说到。
      又轩推门而入。
      只见清婉抱膝坐在床沿儿上,垂着头,眼眶中还含着泪水,见又轩进来了,也不抬头,只是无声地啜泣着。
      又轩见了这景象,又是心酸,又是怜惜,便索性在床边坐了下来,探过身子,把语气放的不能再缓,说道:“清婉,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事已至此,也不能过分悲伤,耽误了学业事儿小,伤了身子事儿大啊!”
      清婉也不回话,仍旧抱着膝,身子蜷缩成一团,仿佛害怕受到什么伤害似的。
      又轩皱了眉,也不再说什么,他知道劝也无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又轩,你信命么?”过了一会儿,清婉喃喃地说到,似乎不是在问又轩,而是在自言自语。
      又轩诧异地看着她,只见她并没有看着他,只是双目空洞地看着地面,见又轩不说话,她就抬起了头,凄婉地冲他一笑:“我之前不信,从来都不信,可是现在,我好像有些信了。”
      又轩被她的笑容骇住了,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她的神色,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说出这样奇怪的话来,于是他问道:“什么?你说信不信的究竟是什么意思?清婉,你究竟是怎么了?”
      “小时候,家里来过一个算命先生,说我天生克父。”清婉喃喃道,如同梦呓一般。
      “这种迷信的话当然不能信了!”又轩急急地说。
      “可是,才过了一年,我父亲就得痨病死了。我们家的人都说是我克死了父亲,不吉利。”
      “那不过是巧合罢了!再说了,这样的年月,得痨病死的人难道还少吗?那岂不是谁家的孩子都克父了?这话才是荒谬!”又轩愤愤然。
      “那这一次呢?这一次又该怎么解释?”清婉抬起了头,看着又轩,大滴的泪水从她的脸上滚落下来。
      又轩这才恍然明白她的心结所在,原来宁父的死让她想起了从前的那个谶言,于是觉得惶恐而内疚。于是,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对她说:“清婉,宁叔叔的死同你没有半点关系。且不说那个谶言尽是扯谎,就算是当真有什么玄妙,至少宁叔叔的死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清婉悲伤地摇着头,“我算是舅舅的干女儿呀!如果无关,怎么好好的就能出这档子事!这可不都是我害的么!”
      又轩笑了,他向她的身边靠了靠,说道:“你呀,说书呢!这些东西都是迷信!亏你还是西南联大的学生,连些基本的科学常识都没有。你知道吗,我有个姑妈,手中心有道长长的纹理,也是有个神婆子,跟她说女子手中有横亘的纹路,谓之‘断掌’,克夫!可是呢,我这个老姑妈嫁人都快四十年了,她丈夫比小伙子还健壮呢!一双儿女也都成了家,日子过得挺好的。可见这些东西都是胡诌了!”
      清婉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便嘟囔着说:“我也知道这些道理。可是,心里面总是不安的很,总觉得这要是当真的话,那我可就是大罪过了!”
      又轩叹道:“清婉,人的命,有时由不得自己,你担心、惧怕,这皆没有用。逝者安息,活着的人还要走下去呢!要是宁叔叔在天有灵,他必然不想看到你因为内疚而痛苦惧怕的。”
      清婉默默地点着头,她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借着摇曳的灯烛的微光,她定定地看着身旁的又轩,他总是,能让她安下心来,不再畏惧。
      许是感受到了清婉的目光,又轩偏过了头,他们二人的目光就这样不期然地交汇在一起,从清婉的目光里,又轩读出了她对自己的眷恋。
      “来,清婉。”他笑了笑,用手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
      似乎没有丝毫惊讶地,她也轻轻地,把头靠上了他的肩。
      微风习习,灯烛熠熠,若这就是一辈子,若就能这样下去,地老天荒。
      (三)
      这几天,宁辰觉得自己似乎是一直在梦里一样,或者说,他已经分不清真是和梦境的界限,总觉得醒了也仿佛在做梦,而睡了所梦见的场景,也都是醒着的延续,只不过更恐怖、更荒谬罢了。以前他听别人说,人生在世不过是一场梦,事事顺利的人,做了一场好梦;过得不顺心的人,做了一场噩梦,如此而已。他那时候还不大相信,现在却真真切切的有了这种感受。可是,这样一来他就更加迷茫了,既然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那么他又该如何走下去呢?或者说,他又有没有走下去的必要呢?一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得觉得自己陷入到一种深深的无助与疲累之中。以前,每当在学习中遇到困难了,他都习惯于找父亲帮忙,虽然父亲不会代他做任何的事情,可是只要能看到父亲那一个鼓励的眼神,他就能重新振作起来,因为他知道,就算是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容纳他的地方,他的父亲也永远会在家门口等着他;就算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嫌弃他、鄙夷他,他的父亲也会永远把他视为最重要的人。可是现在,那个能够在他的身后默默地支撑着他的人,永远的离开了!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帮助他了!
      可是宁辰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习惯将自己的情感外露,哪怕是对自己的亲人。因此,人们都觉得他有着君子品格。正所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他待人接物有礼,而又不多与人争辩,心中即使一时不快,也并不会表露出来。而是这一次,在外人看来,他是从父亲逝世到丧礼结束哀毁骨立却没有放声痛哭的坚强的男儿,是一个星期后就照常来学校上课的男儿,是能把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安排照顾得体贴入微的男儿,他们纷纷私下里赞叹说宁教授有一个好儿子,这样猝然临之而不惊的人,必是成大器者。
      可是,这一次,只有宁辰知道自己心中有多悲恸。如果说之前的不表露情绪是修养使然、性格使然,那么这一次,仅仅是因为他没有能够借着哭泣的肩膀,没有一个能够扑进去嚎啕也不用担心的怀抱。母亲和弟弟妹妹比他更脆弱、更悲伤,所以他不能哭、不能倒下,他要是倒下了,整个家就毁了。然而,他毕竟也是一个人,他也会有不能再承受的时候,这些天的默然,让他的情绪无处宣泄,几近决堤。
      这天夜里,下了晚自习后,他没有立刻回家里,而是一个人走到了学校附近的一条小河那里,沿着河岸缓缓地走着。
      这里,是他和父亲常来的地方。他们喜欢在河畔边走边谈,有什么烦心事,他就会跟父亲倾诉,而父亲有什么烦心事,也会跟他说。而现在,父亲走了,留下的,只剩下他,和这河里的影子了。他走着走着,突然就站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这条不宽的河。河面泛着银白的光辉,一轮圆月在水波中浮动着、摇晃着,周围的树影也在河水中倒映着,它们的影子都短短的,像是被什么给缚住了。
      他突然觉得很累,就蹲了下来,这时候看见岸边有一块儿大石头,他就坐了上去。石头不怎么凉,还带着些许的余温,这让他多少觉得舒服些。静坐着,他看着河水从他的眼前淌过,哗哗的水声好似亘古不变的响着,滚滚而去的微波好似亘古不变的浮动着。坐在河边,寒意就悄然升起,先是拂过他的膝,又划上了他的面颊,他不由得把双臂紧紧地抱在胸前。又一阵风吹来,他头顶的树枝开始不停地颤动着,流水也似乎受到了这惊扰,开始发出呜咽的响声。他突然心头一酸,再也抑制不住连日以来压抑着的感情,把头埋在腿里,孩子般地放声痛哭。
      渐渐地,他哭得累了,这一次,是真的累了,是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之后的累,心也不再那么的压抑。他抱着头,静静地坐着,他想着,自己该回家了,不然妈妈会担心的。
      这时,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猛地一惊,抬起头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走了过来,坐在他的身旁。
      “又轩?”他茫然。
      又轩冲他一笑,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是不是哭出来的话,一切就轻松了许多?”他轻声问道。
      宁辰默默地点了点头。“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清婉告诉我,宁叔叔和你喜欢在这里散步,下了晚自习后,我看见你一个人出了校门,就猜你一定是来这儿了。”
      “既然这样,你怎么现在才出现?”
      “因为啊,”又轩长出了一口气,笑了笑,说:“我知道你只是需要一个独处的环境,这样才能放心地哭出来。这种感受我也有过。困在北平那些日子,我看着父亲一天比一天憔悴,心里面难过得要死,可是父亲一病,我就成了家里唯一的男人了。我知道我不能哭,我甚至不能伤心,就算是真的伤心了,也不能让妈妈和姐姐看出来。这样的伪装很累,可是为了让她们安心,我也只能这样。只有大家都睡了,我才会一个人到院子里坐一会儿,有时候还会哭出来。其实,很伤心很伤心的时候,往往不容易落泪,只是觉得心里面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绝望的要死,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时候,只要能尽力挤出一点泪来,就会好受很多。”
      宁辰侧过头,静静地听着这位挚友的话,每一句都让他有着切身的体会。这时候,月亮从一片云朵里飘了出来,柔和的银光洒在了又轩的脸上,泛出了亲切的光辉。
      “那,你为什么一直等到现在?”宁辰问,“这儿这么冷。”
      “我知道,你哭累了,就会觉得孤独,所以就留下来陪你。”又轩淡淡地说。他将身体转了过来,对着宁辰,然后用搭在宁辰肩上的手拍了拍他,继续说道:“我只是想让你觉得,这世上还能有个倾诉的人。我知道我帮不了你什么,更无法代替父亲,但是,我是你的朋友。”他说着,用目光直视着宁辰。他们的眼光交汇在一起,从又轩的目光中,宁辰看到了最诚挚的关切,还有,那无声的诺言:朋友,我会陪伴着你,走过未知的风雨。
      他的眼眶红了,“谢谢你,又轩。”他哽咽着吐出了这几个字。
      “你们之间还用得着说谢么!”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树下传来。
      “清婉!”宁辰一怔,看着又轩。
      又轩点点头,说道:“我看到你出了校门,就去找她问你可能会到哪里,没想到她非要跟来。”
      这时候清婉已经坐下来。她靠在宁辰的身旁,拉过了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也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地说:“宁辰哥,你还有我呢!还有我们呢!”
      宁辰听着她的声音,曾几何时,那声音还在向他撒娇,还在哭着寻求他的保护。可是现在,那同样的声音却告诉他,她——他想要保护一辈子的妹妹,甘愿分担他的痛苦。
      一种暖流在心中漾开。
      这时候,又轩搭着他的肩,清婉将头枕在他的腿上,这两位他可以当做亲人的朋友,告诉他其实他并不是一个人在同命运战斗。
      风吹过,他却觉得不再那么冷了;月光依旧洒下清辉,他却觉得不再那么寒了。有这两个人在身边,他突然觉得,这世界又一次温暖起来。
      (四)
      时间如流水,它逝去,带走欢乐,也带走悲痛。于是,曾经记得的忘记了,曾经在乎的淡然了。
      一晃六个多月过去了,宁辰也渐渐地接受了父亲离世的事实。父亲走后,家里的重要经济来源立刻失去了,好在有许姐姐不时的接济,而自己这边还有教育部的补助,日子虽然拮据,但总还是可以维持。
      当然,对于宁辰来说,眼下又有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准备出国留学。从悲痛中稍稍缓过来之后,他就继续为考取公费留学做准备。七月初的考试已经结束,宁辰不出意料地名列榜中。而再过三天,宁辰就要离开了。从得知自己考中到如今的八月下旬,宁辰一直在思索留学的事情。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因为三舅一家的到来在昆明也总算有了依靠,这让他稍稍放下心来。自己去美国之后要跟随的导师,他也早已想好,只是可能不会那么顺利地找到他们,但总会有办法的。再加上因为父亲生前也曾出国留学,在美国有一些老熟人,他过去之后也可以寻求他们的帮助。这些事情大抵安排得差不多了,而他想起了最后一件要做的事。
      这日,宁辰来到图书馆,找到正在读书的又轩,把他叫到了翠湖畔。
      这时候,是昆明最美的季节。晚霞把天边染成一团酡红,湖面金光闪闪,几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水鸟轻盈地滑落在水面,点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晚风让人舒服地吹着,不停地撩拨起行人的衣衫。
      宁辰看着湖面出神,又轩也静静地陪着他看。他知道宁辰出国在即,一定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既然这样,他也不必急着催促。
      宁辰出了一会子神,才想起又轩在身边,于是抱歉的冲他笑道:“真是的,你这么忙,我还来打扰你。”
      “没什么,你都快要出国了,一定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对吧?”又轩笑着问。
      “不错,”宁辰点了点头,“其实这些天,家里的事我大体都安排好了,只是有一件事,还要拜托你。”
      “什么?”又轩问道。
      宁辰转过身,继续看着被风吹皱的水面,缓缓地说:“你知道,清婉虽是我的表妹,但先父一直将她视作干女儿,我对她的感情,也比对任何一个弟妹都亲。小的时候,我看着她瘦弱的样子,就曾经暗暗地发过一个誓:我要保护她一辈子。清婉小的时候,在家里面吃过不少的苦,因为她父亲去得早,族里面的人也不怎么待见她们母女。所以,别看她外表大大咧咧的,但心里面很敏感。小时候和她玩,言辞稍稍过激了些,她就觉得我厌恶她了,甚至有一次在背地里暗自哭泣。我那时才知道,她是个很重感情、又很害怕失去的人。我只想,让她开心地活着,不要再受什么委屈。”说着,他转向又轩,继续说道,“我们相处这么久,又轩,我知道你是一个有担当的人。你们的心意,我也都能看得出来。说实话,把清婉交给你,我真的很放心,因为你们从小在一起长大,感情都很深厚,你二人之间又是如此的默契,这叫我很是欣慰。”
      说到这里,宁辰看了看又轩,只见他正默默地点着头,注意到自己的目光,他笑了,说道:“宁辰哥,你说的没错,我是喜欢清婉,而且,我也想守护着她。”
      宁辰也笑了,点头说道:“你知道,我们三人的情谊不是言语能说尽的,那些日子,也多亏有你们,我才能挺过来。我很信任你,更信任你对清婉的情感。我只是想跟你说,清婉她虽然爱使小性子,但你也要多体谅她,毕竟她只是一个女子。”
      这时,他直视着又轩,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现在要出国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照顾她了,我希望,你能替我好好照看她,她是个痴情的人,所以,如果你真心喜欢她的话,我也希望,你能陪她一直走下去,好么?”
      又轩听着这位长自己两岁的好哥哥、好同学、好朋友的话,内心澎湃不已。他明白,这是对他最信任的嘱托。他内心深处对清婉的爱和保护清婉的欲望再一次被激起,让他一时间有千言万语。可是,当他张开嘴时,却又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露不出来。他的双唇微微颤抖着,最后,也只是说出一个字,“好!”,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宁辰笑着,也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对他说道:“好兄弟,你也要多保重!”
      而后,这两个人缓步走回了图书馆。
      初升的月亮在他们的身后投射出斑驳的阴影。
      真的,是最后一天了。
      当他走在通向小亭的石子路上时,宁辰默默地想着。
      还有一天,他就要离开西南联大,离开这个他学习、成长的地方,离开这个让他看到未知的世界的奥妙的地方,离开这个鼓舞着他不断探索与奋进的地方。
      此刻,他正在向着那个平日里和同学们在一起背书的小亭子走去,他的脑海中浮现着一帧帧画面,那时严寒的冬天,他们缩在走风漏气的校舍里,却还拿着笔温习功课,风从破了的窗纸那里吹来,像刀子一般划刻着他们的手;那是拥挤的图书馆,每个人都早早地过去抢着作位,只为了能享受坐在汽灯下读书的明亮;是文化巷的小茶馆中,要一杯茶和同学、教授探讨一个下午的学问;那也是民国三十年(1941年)的2月13日,他最敬爱的父亲留给他血肉模糊的面容;那还是这最后的几个月,每个同学心照不宣的陪伴……
      现在,他想,这地方一定很安静吧。这个时候了,太阳也已偏西,谁还会来这儿呢?可是,再一抬头,他怔住了。
      那些明日同他一起出国的同学们都站在了那个亭子里,像那无数个早晨一样的,他们站在了那里,又轩和清婉也在,看到他来了,清婉笑着说:“宁辰哥,你来啦!”
      他鼻子酸酸的,眼眶中有一种灼热的液体在打着转。他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来了。”
      “快过来吧,就等你了!你看,又轩和清婉他们两个也都过来了。”一个化学系的女生把他拉进了亭子里。
      没有谁邀请,没有谁提议,他们都来了。也没有谁好奇,更没有谁询问,他们为什么会齐刷刷地在这个时刻聚集到同一个地点。他们都知道,那一千多个日月在心头留下了怎样的烙印;他们都知道,就算是从此天各一方,他们的身上,都有着永远抹不去的痕迹。时光能稀释一切,可无法带走,藏在心底的回忆。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彼此,谁都不说话,谁都有千言万语要说。世界这么大,他们从此转身天涯。
      也不知是谁先起头唱了一句校歌,大家于是一个个地跟着唱了起来,那声音由低到高、由弱到强,渐渐地在暮霭沉沉之中升起,响彻云天。
      那是一群气血方刚的年轻人,内心最真切的渴望;那是莘莘学子,最诚挚的宣言。
      “万里长征,辞却了五朝宫阀。
      暂驻足,衡山湘水,又成离别。
      绝徼移栽祯干质,九州遍洒黎元血。
      尽笳吹,弦诵在山城,情弥切!
      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
      便一城三户,壮怀难折。
      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
      待驱除仇寇复神京,还燕碣。”
      世界,很大。可再大,他们这些走出去的人,还有两个共同的家。一个,是中国。另一个,是西南联大。
      (五)
      转眼之间,宁辰已经出国一年多了。他偶尔会给家里拍来电报,或是让顺路的人带信回来,无非是些报喜不报忧的家书,但清婉知道,他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必定很是辛苦。
      这天,下了课之后,清婉被告知有一个个子高高的穿风衣的中年男子在校门口等她。她闻言向校门那儿走去,一边思忖着会是何人。正想着,便走到了门口。只见那人个子着实高大,身着黑色的风衣,站在那儿等着她。
      脑海里浮过一个依稀的影子,但又不真切,她疾步走上前去。
      “请问您找我吗?”
      那人转身一看,立刻笑了:“是清婉吧,长大了!”
      清婉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极力地回忆着什么,然后,她犹疑地喊了声:“孟叔叔?”
      那人点点头,笑着说:“怎么,不记得我了?”
      清婉放心地笑了,继而高兴地说:“真的是您!好几年不见,我都不敢认了!您怎么来昆明了?”
      “噢,我来这儿有事要办,顺便给你带样东西。”那个被唤作“孟叔叔”的人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一封信来。“这是你哥哥给你的。”
      “哥哥……”清婉一怔,“您见到他了?”
      “嗯,我就在芝加哥居住,可惜你哥哥去了半年多都不知道我在那里,几个月前我们才在街上偶然碰面,还是他先认出的我呢!”
      “是这样啊!”清婉不禁笑了。
      “是啊,”那人说到,接着又叹道:“谁知道克忠竟然……”
      克忠是宁父的字,清婉知道宁辰一定也把宁父的死讯告诉他了。
      清婉点点头,说道:“舅舅,是死在日军的空袭之下的。”
      “嗯,宁辰跟我说了。噢,他在那里很好,你尽管放心好了,这封信,是他托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他去了一年多了,也都没有好好地给你写封信。他还说,你转过年也要准备留学的事了,所以在信里面同你说了些相关的事情,帮你做好准备。”
      “哦,是这样啊。那多谢孟叔叔了。”
      “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这样,我还有点儿急事,就不多留了。日后有机会,我们再见吧!”那人说着就拔腿离开了。
      “再见,孟叔叔!”清婉还来不及反应,只好对着他的背影道了声别。
      她拿着信,缓缓地向宿舍走去……
      那封漂洋过海的信上,写满了宁辰积攒了一年之久的话:
      婉妹:
      展信佳!
      一别竟一年有余,时间如过隙之驹,令人怅然。这一年我在美国过得很是艰辛,但渐渐地倒也适应了,偶尔有想家的念头,就投身于功课之中,以此慰藉。
      你临行前给我的香囊,我一直带着,这让我总能想到你的音容笑貌,好在不久之后我们便可再次团聚,这着实令人欣慰。
      这一年多,不知你的功课如何?对于明年的留学,又有何打算?近年来,听闻中国学生竟依然有人赴日留学(我想你必定不会去那里),而又有去法兰西留学的热潮,不知你是否改变赴美留学的主意,又另做他算?
      在我看来,去哪里留学是你自己的事情。但若要我推荐,还是首推美国。一来你可以申请公费留学,减少一大笔开支;二来我现在那里、父亲的一些老熟人也大都在那里,这样彼此之间方便照拂;三来,就我这一年多的学习来看,这里实在是潜心学术研究的好地方。再加上这里可以避开战乱纷扰,有利于学更多的知识。
      至于去哪所大学,不知你心中是否已经决定了?如果没有,我觉得自己所在的芝加哥大学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这里学术氛围浓郁,每年都有中国留学生选择这里。而且,这所学校也很适合又轩,我知道你们二人是不愿分开的,那不妨都来这里好了,大家在一起也好照拂。
      当然,我所说的这些仅供你二人参考,最终的决定还要由你们来做。我只希望你们选择学校切记以适合做学问为第一要务,而不能只图虚名。若有什么疑惑,你们可以去请教陈教授和杨教授。他们曾经留过美,又都是先父生前的挚友,对此必定乐于帮助。
      前几日我在街上偶然碰到咱们在北平时的邻居孟叔叔,与他交谈许久,并在他家里用了晚饭。临别时他说将要回国办事,并且途径昆明,我于是赶忙在他家中写下此信,托他交付与你。你如果有什么疑惑要向我询问,可以再想办法寄信给我。
      代我向母亲、弟弟妹妹和又轩问好。
      宁辰
      1942年冬于芝加哥
      清婉将手中的信纸缓缓放下,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发呆。
      她想起了不久前又轩曾对她说他很想去麻省理工,并且希望她也一同去那所学校。她开始犹豫起来,一面是哥哥推荐的学校,想必不会错的;可是一面是又轩,她所不能够离开的人。
      “到底该怎么办呢?”她在心中默默地问着自己。
      过了许久,菜籽油的灯火已经微弱成摇曳的一点,她这才将手中的信纸小心翼翼地起来,
      又将信纸装回了信封,然后吹灭了灯,准备上床睡觉 。
      “想什么呢?”上铺的娟儿探下了头,问道。
      清婉没想到她醒了,于是轻声问道:“吵到你了?”
      “没有,我是刚刚睡醒了,看见你在发呆。想什么呢?”
      “哦,我哥哥来信了,他建议我去波士顿读书。”
      “留学的事啊……”娟儿沉思。
      “是啊,”清婉长叹一声,“你打算去哪儿呢?”
      “我么,我爸爸让我去麻省理工,应该是确定的了。因为我有个表哥在那里读过书。”
      “你也去那里啊?”
      “怎么,还有谁?”
      “呃,”清婉自知说漏了嘴,掩饰着:“没有,是那几天听几个男生们闲谈,他们也是随口说的。”
      娟儿“噢”了一声,就又躺回了床上,清婉听到她躺下的声音,自己也躺回了床上,睡了。
      前几天又轩跟她说的话还在脑子里回响着:“我已经定下留学的学校了,就是麻省理工。怎么样,清婉你打算去哪儿呢?”
      “是啊,我打算去哪儿呢?”清婉自问。
      (六)
      又一年将近,除夕岁末,家家户户都年味十足,腊肉的香气和着酒香,飘在了昆明的大街小巷之中。
      这时候,一条清寂的巷中,并排走着两个人,他们手里面提着买来的年糕,边走边谈。
      “你怎么也不去宁阿姨那儿了?”
      “他们那里人多,不寂寞,许姐姐却因为姐夫病了,留滞在南洋不能会来陪她过年,于是只有她一个人,所以要我们陪着才好。再说了,舅舅不在了,宁辰哥也走了,剩下的人也总没个知心的,去了反倒不自在。我想着明天一大早再过去给舅妈拜年。今儿晚上就在这儿过,咱们三个人,既清净又热闹。”
      “这话说的很是。”
      他二人就这样相伴着走进一户小院。
      原来这正是又轩、清婉二人,他们应许姐姐之邀来家里过除夕。
      晚上,许姐姐摆了一桌的年夜饭,招呼着他们来吃。大家坐定后,许姐姐笑着说:“清婉啊,你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一年多以前呢!”
      清婉抿嘴一笑,应道:“可不是啊。哎,怎么张妈不在?”
      “噢,张妈的儿媳生了,她回乡下照顾去了。我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事,这几天也不值得在雇一个人。”
      “原来张妈竟是本地人,我还以为是许姐姐带来的呢!”
      “我以前的奶娘什么的都留在老家了,路远,她们又一把年纪,经不起折腾。”
      清婉点了点头。“可不是呢,这仗打了这么多年,多少人都骨肉分离了。”说着又不禁想起了宁父,心头一酸。
      “来,吃菜啊,饭都凉了,咱们边吃边说。”许姐姐岔过话题,再一次招呼他们。
      “哎,吃吧,清婉;许姐姐,你也吃。”又轩应道。
      三个人过的除夕,怎么说都有些冷落。清婉平日能说会道,却也不想说些什么。“要是宁辰哥哥在该有多好。”她想。她不由得想起孤身一人的宁辰,“他一定很孤独吧。”
      于是她不禁走神了,眼睛又瞟见了那只青花瓷瓶,于是想起了又轩的道歉,嘴角不禁勾起。
      “想什么呢,大小姐,那么专注?”又轩看见她莫名地笑了,就开始打趣她。
      清婉听他话中不无得意,便瞟了他一眼,说道:“我呀,是在笑以前有个呆子,非要说我觉得这青瓷花瓶是龙泉窑的,而许姐姐诓了我,所以我生气了。”她边说边凑到许姐姐身边,揽住许姐姐的臂膀,撒娇道:“许姐姐,你说这人是不是太傻了,啊?我怎么会为一件瓷瓶子烦恼呢!”说罢仰头冲又轩得意地一笑。
      许姐姐听得糊涂,便问又轩:“这又是怎么了,呆子?”她也戏谑地叫了一声,引得清婉捂着嘴笑了。
      又轩知道清婉提的是那次许姐姐提婚的事,于是笑着说:“还不是那次我们一起来姐姐家里,这丫头不知怎么就生气了,我还以为是那件事,就跟她道歉,当时她也应了,怎么过了一年多,便又反悔了呢?”
      许姐姐听又轩这么一说,便都明白了,知道他们说的是提婚的事,于是笑而不语。
      清婉本来还要辩解,但想一想那件事的始末,却又不好再说话,于是只是恨恨地瞪了又轩一眼。
      许姐姐见他们把话收住了,就又拍着清婉,说道:“好妹妹,你眼光不错。那确实是一件龙泉窑的瓶子,只是那日我怕提及故人惹你们陪我伤心,就诓了你,后来我就又同又轩说了。”
      清婉笑嗔道:“姐姐,我哪里真的是为了一只瓶子呢,只是他不懂我的心。”
      又轩听了,指着她笑说:“你还在这里卖乖,我还不知道你的意思呢!只是怕说出来你觉得害臊,故给了你一个好借口,你还不收敛些!”
      清婉听了这话,方知他心里也是清明的,于是垂下了头,只管吃茶。
      许姐姐却抿了嘴,笑着说:“你们两个的心思,我都知道。我看啊,你二人心意相同,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呢!?”边说便瞅了瞅他两个。
      清婉把头低得更低了,又轩也不好意思的转过来头。
      许姐姐一笑,继续说:“虽然为时尚早,你们年轻,当以学业为重。可是又轩,你好歹也要跟你母亲说一声。”
      又轩点头:“那是自然的。”
      清婉更加不好意思了,一个劲儿地摆弄自己的头发。
      吃过了饭,他们三人就围坐在一起,闲谈至深夜。许姐姐又以时候不早为名,留他们住宿。
      夜里,许姐姐和清婉谁在一起,又轩睡在了张妈平日睡的房中。
      “清婉,”
      “嗯?”
      “你和又轩,今年就要出国了吧。”
      “嗯。”
      “那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哥哥说他在的芝加哥大学不错,建议我去那里。”
      “你觉得呢?”
      “又轩想去麻省理工学院。”
      “我是在问你。”
      “我……”清婉嗫嚅着,“其实,我也没有想好。”
      清婉不做声了。
      “你想同又轩在一起,可又觉得哥哥推荐的学校不错,是吗?”
      “嗯。”
      “学业,还是最重要的。”
      “可是,许姐姐,麻省理工的生物也一样出色。而且,最重要的是……”
      “是什么?”许姐姐追问。
      “我总觉得,同又轩在一起,才会感到安心。”清婉轻轻地说。
      许姐姐不做声了。半晌,她说:“既然是这样,那你就应该跟随者他。我知道这种感觉,那个人,是你前行的力量。”
      “许姐姐……”清婉有些诧异。
      许姐姐无声地笑了,然后说:“丫头,我也是过来人啊。”
      清婉静默了。她想了这么久,终于明白自己真的需要又轩,那个人,对清婉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安静的凌晨,大家都已经闹完了,只是偶尔还有爆竹声响起,清婉在那残余的声响中渐渐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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