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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因缘误 若说有奇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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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
雨后初晴,昆明的天空像一块儿剔透玲珑的蓝水晶,时节已是九月,接连不断的暴雨天气也将结束,而昆明四季如春,所以街道上的树木犹是翠色欲滴,路旁间或有农家打扮的姑娘在卖花,她们的面前,大都摆着桃红色的茶梅花,与路旁的一片碧绿遥相呼应,煞是清丽明艳。
这是一条不宽的马路,平日里也很寂静,只有学生上下学时才会热闹起来,不错,这条路上坐落着一所学校:西南联大。这时,路的尽头传来一阵说笑声。
“今天这是双喜临门,又轩、清婉你们都是好样的。”
“宁辰哥,咱们俩不仅同校,还同系呢!”
“你们这二人,竟像是串通好的一样,都选了物理,把我给落了单。”
“什么吗,咱们从此还不是低头不见抬头见,说的好像我们欺负你似的。”
“就是就是,这不都是一个学院的吗……”
说话声渐渐远了,那并排行走的三人消失在联大的校门中。
原来,那正是宁辰、又轩和清婉他们三人,他们身着藏蓝色的学生式的长衫——那是宁母赶着时间新给他们做出来的,在物资紧张的抗战时代,已经很是不易了。从此之后,他们就都是西南联大的学生了。
那是一段虽然艰苦,但又最纯真的时光。多年之后,他们三人早已天各一方,但孤寂之时,常常会回想着那些时日的泪水与欢笑,然后,默念着彼此的名字,无语凝噎。都以为自己是被时间眷顾的孩子呵,谁又能知道,时间的尽头,是不堪回首的沧桑。
清婉如愿进入了生物系,她们开学的第一天,一位面容和蔼的老教授走了进来,他先是冲着学生们一笑,但并没有讲话,然后目光一扫,台下的学生们才发现他的目光犀利,与他和蔼的面容有些不相协调。
扫视过后,他缓缓地开口:“今天,你们都是经过考核之后才坐在了这里,从此之后,你们将成为我的学生。不论你们天资如何优异,也不论你们曾经取得过怎样的成绩,今天你们所有人在我的面前都是零。”他边说边握起拳做了一个手势,然后继续说:“零,并不是对你们过去的否定,而是一个起点,一个新的开始。”
“就从这里开始,”他用食指向下指着讲台的地面,然后掷地有声地说:“从西南联大开始,从这间教室开始,从你们现在的座位开始!”
这时,他降低了音调,说:“好了,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台下的学生们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下子都怔怔地盯着老教授,直到教授已经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他们这才纷纷恍然过来,拿起手中的笔记开了笔记。
清婉在大学的第一节课,就这样开始了。
下课后,她跟随着人流去食堂打饭,从今天开始,为了给宁母减轻负担,她开始和宁辰一样在学校吃住。
这时,有个人从后面叫住了她:“同学,你是刚才坐在我前面的女孩儿吗?”
清婉回过头,只见是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低的一个女生,再仔细一看,她系着粉色的缎子发带,嘴角处有一个小小的黑痣,这些特征让她确定自己的确坐在她的前边,于是清婉点了点头。
这女孩大约是那种自来熟的性格,见清婉点头了,就上来亲切地挽住了她的手臂,说道:“咱们一起吃饭怎么样!”
清婉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晕头晕脑,只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于是她们就走在了一起。
“我姓路,叫如娟,你叫我娟儿就好。你叫什么?”
“我叫杨清婉,杨树的杨,清澈的清,婉约的婉。”
她们边说边向餐厅走去……
吃过饭,学生们都回到宿舍午休,清婉她们作为新生,跟随着辅导员走向那里。宿舍是矮矮的平房,时值初秋,昆明的雨季刚刚结束,茅草屋本来就容易潮湿,此时更为严重。屋子里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让刚进来的清婉眉头一皱。
进屋后,清婉就坐在了靠窗的那张床上,她是第一个进屋的,不一会儿,刚才见到的娟儿也进来了,她冲清婉一笑,走了过来,说:“清婉,我就睡在你的上铺吧。”
清婉看着她,说:“你不怕上铺不方便吗?”
她一笑,说:“那有什么,就当是锻炼身体好了。”
清婉见她这么开朗,心情也不由得好了起来,仿佛这散发着阵阵潮湿气味的屋子里飘入了一阵清风般清爽。
(二)
时光过得真快,转眼间又轩来昆明已有一年了。
抗战时期,一切都变得艰苦起来,西南联大的生活也不例外。清婉来到西南联大的时候,新校舍已经盖好了。尽管如此,迫于物资的紧缺,除了餐厅和图书馆是砖木结构之外,其余建筑都是土墙结构。而那以铁皮为顶的教室和实验室,一到夏天就闷热不堪,有如蒸笼。为了节约材料,教室的课椅设计成特殊的样式——兼具课桌和座位的复合式椅子。因其形状酷似火腿,故被戏称为“火腿椅”。学生宿舍一律是土墙茅草顶,虽说不会像铁皮顶那样闷热,但令人烦闷的是暴雨季节,且不说不时会有雨滴从年久失修的屋顶滴落下来,单是房间中潮湿阴郁的气息就足以令人心烦。男生宿舍毗邻厕所,据宁辰来说,气味不佳到是小事,入夏后蚊蝇不断最是头疼。但每每抱怨之际,想着那些德高望重、学富五车的教授们也忍受着这样恶劣的环境,犹孜孜不倦的备课、讲学,他们又能有什么怨言呢?因此,虽然条件不如人意,但那些学生们从未在学业上有过丝毫的懈怠,这大约真如宋濂所说:“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这天,清婉正在宿舍里看书,突然听到舍友叫自己的名字。
“娟儿,怎么了?”她问道。
“有人来找你。”门口的人边进屋边答道。
“谁啊?”清婉放下书,站了起来。
“辛—又—轩。”
清婉于是走了出去,她的面颊因舍友戏谑般拖长的声调而有些发烫。
那颀长的身影已经站在了不远处的槐树下面。
这段日子,又轩到是没少来找过自己。与终日忙于学业的宁辰不同,又轩闲暇之余会来找清婉散步。他们喜欢沿着离校园不远的翠湖漫步,而他们有闲暇之时也多在黄昏傍晚,此时湖面微波荡漾,碎金浮动,沿湖小路上和风习习,树影参差。若是在有月亮的夜晚,湖畔风光就更别是一番静谧清幽。馥郁的花香夹带着树叶独有的草木清芬随风入鼻,不消深深地吸气,就足以沁人心脾。月影映着桥影,风声和着笛声,让人清婉恍若魂归江南故里,也仅仅是在那时,清婉才会从繁重的学业中解脱出来,心旷神怡,快然忘我。
那曹公曾云:“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最难求”,而他二人真是“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她与又轩海阔天空地闲聊,或谈时事,或论古籍,或随性闲聊生活小事,或共同商讨学术问题。但也有这样的时候,他二人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走,他们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陪伴,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你在这偌大的世上找到了与你心心相印的一个人,他会在你搜肠刮肚想要表达出内心的想法时一语道破你的心思,他会在你伤心失落时给予你最安全的凭依,他会让你觉得活着原来是一件快乐的事,会在你最寂寞时让你不再孤独。而今,他们二人给予彼此的,正是这样的感受。
这时,清婉已经走到了又轩的身边。
“又轩哥,我来了。”清婉笑着说。
又轩回头,冲清婉笑了笑,“清婉,今晚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边说边走向前去“跟我来。”
清婉不明就里地跟了上去。“要见谁呀?”她诧异地问道。
“跟我来就是了。”
于是清婉跟着又轩出了校园,又走出那条马路,穿过两个街区后,又轩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小巷,这时他才放慢了脚步。
“清婉,你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的那个许姐姐吗?”又轩问他身边的清婉。
“许姐姐……”清婉沉思了一会儿,“哦,是不是那个帮你来昆明的大姐?”
“对,就是她。”又轩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她的丈夫是一个商人,在南洋经商,所以她才有这样的能耐。她近来一个人从越南到昆明看我,今晚要我去她家做客。”
“这样啊……”清婉恍然,但旋即又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既然是请你做客,你拉着我去做什么?”
“那是因为,”又轩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其实我同许姐姐不大熟,总觉得我一个男的大晚上去她家怪怪的,只好把你拉上了。”他边说边挠了挠头。
他这样的窘迫倒叫清婉觉得有些好笑,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于是收了笑,又问道:“那你方才在校园里说明白不就行了,何苦让我猜测了一路?”
“哎,我是担心在校园里对你说你不肯答应,只好先斩后奏了。我知道你最烦这些应酬,但好在许姐姐也不是什么俗人,就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了。”又轩带愧说道。
他这一番话让清婉也无可辩驳。清婉便想又轩口中的许姐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她想着,只听又轩说了声,“到了!”抬头见他正指着身边的一户人家。此时天已完全黑了,借着月光,清婉看见匾额上用毛笔题了三个大字:“滋兰居”。“这是用了屈子‘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的典故。”清婉暗想。这时,又轩已经抬手叩响了院门。
“来了——”有人遥遥的应了一声,接着门被打开,一个上了年纪妇人看了看他们,笑着说:“是辛少爷吧,夫人在屋里等您呢,我带您进去。”
虽然“少爷”这个词让又轩有些不大舒服,但他实在无法同一个老妇人解释这些东西。于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在她的身后。
“夫人,辛少爷来了,还跟着一位小姐。”老妇人边说边推开里屋的门。
“快进来,又轩,”里屋走出一位女子,她高挑身材,身着一袭月牙白的旗袍,漆黑的头发烫成了双鬟燕尾,这样的装扮给她平添了几丝少妇的成熟风韵,她便是又轩口中的许姐姐了。她揽过又轩的肩,热情的招呼着他,一边又说,“张妈,去把我从南洋拿的茶叶给客人泡上。”
被唤作张妈的老妇人应声而去。
“又轩,快坐。这位是——”许姐姐指着清婉。
“哦,她是我好友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好妹妹,她姓杨,名清婉,现在也在西南联大读书。”又轩对许姐姐介绍到。
许姐姐冲清婉一笑,笑问道“这么说你也是在北平长大的了?”
“并不是,”清婉摇了摇头,“我祖籍姑苏 ,后来父母过世后被伯父收养,才去了北平。”
“姑苏——”许姐姐点着头,继而似乎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姑苏有个叫杨允文的你可认识?”
清婉微微一怔。“他,他是我已故的表哥。”她答道
许姐姐似乎也吃了一惊,“允文大哥,他是你的表哥?”
清婉点了点头,“怎么,许姐姐认识他?”
这时许姐姐不再做声了,她垂下头,似乎陷入到很久远的记忆中去,半晌抬起头,“哦,他是我从前的一个朋友。”说罢便不再多言,只是清婉看到她的眼眶似乎微微泛红。
这时候张妈沏好了茶,端了进来,许姐姐赶忙招呼他们吃茶,这才将话岔开了去。
于是他们又聊了一会子,无非是许姐姐关心地问了又轩学业上的一些事,一会儿又谈到又轩在北平的家人们,许姐姐便说道:“今年初春的时候,我还回了一趟北平,见你父亲的病已好了,只是偶尔有些咳嗽,你母亲和大姐也都好,你的两个弟弟也都在北平上学,他们都长成大孩子了。”
“那便好,我也给他们写过几封信,但父亲总是报喜不报忧,而且现在是特殊时期,一封信在路上要走好久,因此我也没多问候他们,现在听你一说,便也放心了。”又轩笑着说。
“这倒没什么,”许姐姐笑了笑,“对了,又轩,我有个表妹,唤作云溪的,你可还记得?”
“云溪?”他一愣,旋即笑道,“自然记得了,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比我小三个月,对吧。”
许姐姐点了点头。这时,旁边的清婉问道:“是谁?”
“许云溪,”又轩对她解释,“就是曾经跟咱们在一起玩过的,那个带眼镜的许叔叔的女儿,你不记得了吗,她还给过你一条紫色的发带。”
清婉想了想,点头到,“想起来了,只玩过一两次吧,我来了才半年她就搬家了,现在竟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又轩笑道:“我也是啊,只记得她个子高高的,却不是很瘦,眉眼竟都模糊了。毕竟七八年不见了。”说罢转向许姐姐,“听说她跟着许叔叔去了南京,后来呢?”
“南京!”清婉大惊失色。
又轩也垂下头,他们都知道那个不幸的城市遭遇了什么。
“这你倒不用担心,”许姐姐微微一笑,“他们在二十六年(1937年)三月份就回了北平,因为云溪的奶奶病重了,他爸爸身为长子自然得回去,但也因此躲过一劫。”
他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上个月她奶奶过世了,我也因此回去吊唁。”许姐姐接着说,“一家子坐在一起闲谈,他们提到你,我这才知道原来你们两家早先就认识了。我又说了你去云南的事,谁知道我舅舅,就是云溪的爸爸忙说北平战火纷飞,也就没想过要同你们联络,他竟以为你们一家子早就逃难去了,不想原来只去了你一个。因此又说改日定要亲自上门造访你父亲,这才不枉你们两家的交情。”
又轩听此,忙笑说许叔叔太客气了。
许姐姐抿嘴一笑,将身子微微向前探了探,凑到又轩身边说,“其实啊,你许叔叔是有心呢,”她说着瞧了又轩一眼,“他呀,还记得当年你们青梅竹马时候两家说下的话,要找你父亲,把云溪说给你呢,你就等着学成之后洞房花烛吧!”她说着眼神一闪,笑眯眯地瞅着又轩。
她这声音不大,可足以让一旁的清婉听的一清二楚,尽管她心里明白许姐姐说的这些又轩不答应也不会算数,可她心里面实在不好受。于是她早就偏过了头,正眼都不瞧又轩一下,死死盯着屋内摆着的那只瓷质的花瓶。“这青瓷花瓶倒是不错呢。”她在心里冷冷地想。
这面又轩方才是急的张口结舌,倒不是订婚这件事多让他无措,只是他满心只是想着这种话清婉听了会不愉快,连他自己也不知怎的就会这样想。于是赶忙向许姐姐解释道:“许叔叔一片好心,可是我还没有完成学业,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吧。”刚说完就偏过头去看清婉,见她仍不瞧自己,又想着方才自己的话她别是没听进去 ,又伸手戳了戳她,“清婉”他叫道,心中竟有了丝惶恐。
“怎么啦,”她头都不转过来,冷冷道。
“没事,你,你偏过头做什么呢。”
“哦,许姐姐家这只花瓶甚是好看,不知是从哪儿得的?”依旧是冷冷的语气,只是这次她回过了头,也并不看又轩,只是盯着许姐姐,面容含笑。
“哦,那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不过是去年南洋的一个朋友送了我,我觉得好看,就带了过来。”明明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许姐姐仍是笑着说。
“哦,南洋的东西,那我可要好好瞧瞧了。”清婉笑着又偏过了头,目光再一次盯着那花瓶。这回头的功夫,竟正眼都不看又轩一下。
许姐姐原是个聪明人,看他二人的光景,心下也清楚了大半,知道自己方才给又轩提婚是说造次了,这时候再留他二人闲坐必是尴尬,遂抬头看向那边的西洋摆钟,一边说道,“哎呀,只顾留你二人闲坐,不想竟到了这个时候,”于是又转向又轩,“既然时候不早了,我就不多留你们了,一来太晚了怕不安全,二来你们都是要学习的人,这半日已耽误你们做功课了。”
又轩听了,知道许姐姐是不想让大家尴尬,遂笑着边起身边说,“那我们便走了,也扰了姐姐半日,改日我们再来。”
这边清婉也起身,微微倾身躬了一下,也不笑,只是说:“打扰姐姐了,只是我们生物系课时繁重,以后怕是抽不出时间来看姐姐。不过,又轩哥倘或下次跟云溪姐一起来,我一定拜托他替我向你问好。”
这番话说的真是滴水不漏,而又满是醋意,叫又轩和许姐姐又无奈又可笑,他二人对看一眼,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许姐姐想要说方才不过是玩笑话,可转念一想这么说反倒是自己多心了。于是她只好笑着点头,送又轩和清婉出门。
他二人到了门前,再次和许姐姐作别,就离开了。
这边许姐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凝视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一任他们消失在暗夜里,方才掩上了门,却并没有即刻回屋,只是背倚着门,看着天上清冷的月光,久久不能离去。
蓦地,两行清泪划过她精致的面庞,“允文……”她默默地念着。
(三)
“清婉,你哥哥找你!”
“大清早的来做什么!”她放下手中刚用完的梳子,满面狐疑地走了出去。
她走出宿舍,见宁辰已经站在了门口。
“怎么了,哥,大清早的来找我,”清婉不解地问道。
“是这样的,今天家里面来了几位先生,父亲想让你我中午回家吃饭,顺便也和他们谈一谈。”宁辰说道。
“噢,那我中午回去就是了。”清婉说着就转身要走。
“对了,清婉,爸爸说让又轩也同去。”宁辰在她身后喊道。
清婉的步子顿住了,停了一会儿,她缓缓地转过身来,盯着宁辰。
宁辰被她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抚了抚头,很尴尬地笑着说,“清婉,怎么了?”
“你是故意的吧,”清婉扬了扬眉,“你故意让又轩跟我碰面。”
“这又是哪里的话,”宁辰其实早知道她会这么问,只好赔笑说,“不是的,父亲想让我们有所见识,故特地做此安排,你想,我与又轩同系,我们素日又是那么近的关系,总不能不邀上他吧?否则即便又轩不说什么,叫旁人看来也有失礼数。”
清婉见他说的倒也不错,遂恨恨地说:“既然他去,那我便不去了!”言罢便要走。
宁辰见状,急忙上前挽住她的衣袖,劝说道:“好妹妹,又轩究竟是怎么得罪你了?这都快两个月了。上上个月的十五他还说要去找你有事呢,怎么第二天彼此见了面你就连声招呼都不打了?再者,就算他得罪了你,这也就够了,怎么说都是多年好友,不能说不见就不见了。你若不去,又轩必定知道是因为他的缘故,这叫他面上无光。若爸爸问起来,我不以实情相对,我很是尴尬;若以实情相对,又轩和爸爸都很尴尬。所以,你这气是可以赌,但今天也理应忍一忍。”
宁辰的一番话让清婉无可辩驳,她原想找个借口推掉,但想想确实不妥。一是因为没什么好理由,二是怕有失礼数。因而,她唯有点头答应。
那顿饭的尴尬让宁辰开始后悔自己的邀请。整整一个下午,清婉一句话都没有跟又轩说。同样尴尬的还有又轩,他知道事情的原委,但当着众人也无法恳请清婉原谅自己。
于是,最后三人离开时,宁辰推辞自己落在家里东西了,要他二人先走,他二人也都清楚怎么回事,也不说要等他。
于是清婉只顾疾步向前走,也不理会后面的又轩。“清婉妹妹,你且等一等我!”又轩一边高呼,一边奔走到清婉身边。
“这也快两个月了,你也该消消气啦。”他讨好似的说。
“我并不敢生你的气。”
“哎,我知道你是因为那件事的缘故,所以一直不搭理我。”又轩喟叹。
“这话怎讲?”清婉停下步子,虽然说到她心里去了,但故作不解。
又轩见她终于停下了,便看着她说:“不就是因为许姐姐骗了你瓷瓶的来由么?”
清婉蓦地怔住了,她一下子竟不知该说什么为好。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后来许姐姐又找过又轩,又轩想起那日在家中她无端问起姑苏杨允文的事,便随口问到。熟料许姐姐闻之一叹,对又轩讲了她和杨允文的故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大人都是世交,我们年岁渐长,彼此也对对方有所爱慕。本以为就这样下去,一辈子也就望到头了。我会嫁给他,我们会有几个孩子,他会子承父业,继续经商。”
“我本来也不是那种不甘安稳平淡的女子,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关注什么济世经国的学问、牟利求润的商术,只是在私塾里读了几本书,略识几个字而已。只想着相夫教子,像族中的女性们一样,这辈子就过完了。”
“可是哪里又知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允文偏偏就是个进步的青年,他在新式学堂里读书,过了两年他竟然寄书给家里,说要解除我们两家的婚约。我怎么都不能理解,到现在都不能。”许姐姐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这事情大伤许家的面子,也大伤我们两家的和气,父亲觉得面上无光,当下就托媒人给我说了一门婚事。我自然是不答应的,可是碍于父亲威严,也不能不从,只是私下里默算着怎么能拖两天,说不定允文大哥就改了主意呢!于是我同父亲说我也想上两年新式的学堂,也算见见世面,不至于早早嫁人,甚或愚昧一辈子。好在父亲尚算开明,答应了我。”
“我哪里就知道,还没过一年,就听说允文大哥参加了学生运动,被迫害了,浑身是血的抬回了老家,不多时就过世了。而我竟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只有遗憾了。”
许姐姐长叹一口气,停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再后来,我们举家搬到南洋,我又在那里读了几年的书,接触了不少进步的爱国商人,甚至还有一些党派人物。心胸也因此渐渐宽了起来,知道为人不能只想着一己安生,所以也同他们做些于国于民有益的事。可我毕竟是一个女子,也做不了多大的事。”
“再往后就依了父母之命,在南洋结婚了。我和我的丈夫平日相处的倒是融洽,也许时间能抚平伤痛吧,可是我自己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允文了。”
末了,许姐姐又说:“你们那日在我家看到的花瓶,根本不是什么南洋产物,那是正经的龙泉窑青瓷,是允文大哥的遗物,他当年把家传的这只瓷瓶给了我,就是做定礼的,后来虽然悔婚了,但他家的人都觉得对不住我们,母亲还瓷瓶的时候就万般不肯收下。这些年我一直留着,也全当做个念想了。”
又轩听了这些话,自然唏嘘不已。这日跟清婉赔罪,他心里面清楚她为何而恼,但总不好说出来,索性借此发挥,也不伤了清婉的面子。
于是他接着说:“不是我不帮你辩驳,只是我于古玩上也很不通,哪里知道是与你们江苏毗邻的浙江产的龙泉窑青瓷呢,竟还是件珍品!”
这边清婉也暗暗吃惊,因为其实她也没多留意那瓷瓶。一边又想,又轩这么精明的人,这件事反倒没有看穿,还以为我为了这点小事而怄气,不过也好,我素性将错就错,顺着台阶下了就好,生了这么久的气,再这么下去就有些无聊了。于是也不言语,抿了嘴,双手环抱在胸前,冷眼看他再怎么说下去。
那又轩看清婉如此,便知道她是将错就错地默认了,于是接着说道:“其实许姐姐不是有意欺瞒你,只是那瓷瓶是你的那位杨允文表哥送的,她怕说了你会追问来由,惹起感伤旧事的情绪,所以才敷衍了过去。后来她那日又见了我,这才说了实情。”
清婉听了这话,心里渐渐地也明白过来,知道又轩不是没有看穿自己的心思,而是给足了自己面子,再不原谅他也说不过去。不由噗地笑了,说道:“你真是聒噪死了,叨叨地说了这么一堆子话,什么龙泉窑不龙泉窑的,我连龙泉在哪里都不知道呢!再说,你这人也太可笑了,我不过十天半月的不理会你,你就急成了这个样子。要说啊,辛又轩你也真是多心,我怎么就生你的气了呢?!”
又轩听她这么说,便知道她自然原谅了自己,只是这丫头嘴犟的很,从来不会说什么软话,只许自己赔不是。他便也笑了,一边又说:“是我多心,是我多心,那清婉妹子,你别怪我啦,咱们一块说说话有什么不好。”
清婉冷哼一声,转身在前面走着,突然又回头问又轩:“对了,那许姐姐有没有说,允文大哥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说,杨允文是她的挚友,他们因为学生运动而结识。”
“噢。”
谈话声渐渐远了,“你这么性倾情伤的人,如此悲伤的故事还是不要告诉你为好。”又轩在心里默默地想。
不远处,有个尾随的人看着他们二人走在一起的背影,不禁勾起了嘴角,无声地笑了。